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安许 我絮絮叨叨 ...
-
远处传来雷声。
我们被困在这一场夜雨前,已经很久很久。
除了我们十二个异乡客,这个老旧的村庄再无一人。
我不知道我们为何会沦落到这个境地。
雨还未落下,远方黑山起伏,像一条藏在暗中窥伺猎物的兽。我知道,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成为它的果腹之物。
不,我一定要带阿希出去。
爆炸的大成狠狠砸碎了一座旧钟,把我从寻找出路的迷雾中砸醒。
“没用的,我们一定会死的。”他用力抓着脑袋,一向凶狠的人此刻却哭得懦弱。
空荡的土屋响起接二连三的抽泣声,所有人都快坚持不住了。
也是,这里没有白日,没有人声,只有蒙昧昏沉的天空,以及永不停息的潮雨,可怕的是,我们连如何沦落至此都已不知,仿佛一睁眼,就该在此处。
隆隆雷声中,我望向阿希。
他静静站在那里,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点笑容。
他还是那么好看。
为了他,我绝不能放弃。
擦了把脸,我走出土屋,视线扫向空无的街道。老旧的矮栋楼歪挤在两旁,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如同一双双静默的眼珠,黑沉沉地凝视着我们。
我的心里突然打了个突。
世事往复,回环成空。
不知怎的,我的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我再次回头,大成已经打起精神,同其他人陆陆续续走出土屋,在街道上继续寻找出路。
而阿希,仍旧落在最后。半张脸隐在暗屋之中,我竟不能完全看清他的神色。
只有一双眼,黑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我仓促回头。
视线再次落在对面的楼群。
相比那些暗窗,我似乎更不能面对那双眼睛。
目光在那一格格上茫然的逡巡,忽然之间,那些方格在视野里扭曲成一个个漩涡,印在我的眼底。
回环成空。
我又一次默念。
猝不及防,一道白光在脑中炸开。
“门是圆环!”
我大喊。
所有人愣了一瞬,继而全向我涌来。
“什么意思?”
“门?门在哪里?”
“为什么门是圆环?”
“……”
叽叽喳喳的追问让我头疼欲裂。
我无法解释,只一遍遍重复去找环形的标志。
人群中,大成深深注视着我。终于,他打断了其他人,沉声道:“听安许的,去找。”
他一向是这个团体中的暴君,没有人敢不听从,哪怕是在这种绝望的、无序的死地。
所有人散去找我要的圆环。
绣绷、碾盘、车轮、木桶,有人甚至从门上扯下了一双门环…
然而没有一件能让我们穿过去,逃离这个绝境。
人群再一次骚动,这一次比以往更甚,我被隐隐当作了靶子。
但我无心理会。
我的心神全被那一句句的“回环成空”占据。
回环成空、回环成空。
一道惊雷落下。
是雨!
我猝然向村外跑去。
一些人不明所以,只习惯性地跟随领头人。一个接着一个,渐渐,所有人都跟在了我的身后。
大成离我最近,问我在做什么。
我听不见,也答不了,只一味埋头向外冲。
雷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一声声仿佛落在头顶。然而在这一片死寂的雷雨中,有什么其他的声音也慢慢清晰了起来。
水声。
潺潺的、不息的,流水声。
终于,一条大河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河因暴雨即将到来而浑浊,环绕着这个死寂的村庄,静默地奔涌。起伏的水潮中,一个个发光的圆环无声无息地飘过我们眼前。
所有人都呆住了。
直到一声颤巍巍的——
“门,是门……”
一下子,所有人惊醒。
惶急、焦灼、狂喜、跃跃欲试、踌躇不前,在未知的生路面前,所有人都变得胆小而卑劣。
无人敢吃下第一只螃蟹。
静默再一次降临。
这些昔日姑且成为朋友的同伴面面相觑。
“谁、谁先走?”
一个声音小小的,细若蚊呐,却重重地砸进每个人的耳中。
良久,大成开口了。
“小温,奶奶不是病了吗,不着急回家熬药吗?”
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温和过。可偏偏这两声温和至极的询问让小温猛地瑟缩了一下。
在这个团体中,小温一向很不起眼,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无声地缀在这个人、那个人身后。
暴君的命令向来无人敢抗,可这一次,有些失效。原来生死面前,暴君也不算作什么。
不知为何,我的心底发出一声冷嘲。
这冷嘲在空谷中回响,一声又一声,让我几乎控制不住表情,甚至要扭曲地疯狂大笑。
而在我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时,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大成地麾下,“好心”地游说起来。
小温却只自顾自地发抖。
直到有人不耐地啧了一声。
“你!你要干什么!”
小温惊恐地大叫。
他的胳膊被人扯了起来,推搡着往河边走去。小温几乎立刻明白了他即将面临的结局。他拼命挣扎,那双孱弱的胳膊像飞蛾的鳞翅被残忍的暴徒紧紧捏在手中。
可是,一只虫怎能敌过一条兽?何况是越来越多的兽。
飞蛾的所有拼命只会换来更多的暴力、更多的伤害。终于,他被撕碎了。
一个明亮的光圈悠悠飘到河边,小温被扔了进去,像一团死气沉沉的垃圾。
咚。
发出一声闷响。
人群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紧紧注视着那个光圈。
“行了吗?”
有人问。
“出、出去了!”
“你们快看!”
哪怕是有短暂一瞬。我也看到了,穿过那个明亮的光圈,有阳光、房屋、以及久违的人间烟火。
所有人都激动了。
他们拼命地朝河边跑过去,在一个又一个光圈飘来时一个又一个跳进去。
咚。
咚。
咚。
抛开那突如其来的恶意,找到出路,还是让我松了口气。
伸手,正准备拉住身后人的手臂。
抓握的双手却忽然一空。
我什么也没有抓住。
怎么会?!
我惶急地回身。
阿希?阿希怎么不在?我竟没有牢牢看紧他么!
一定、一定是被落在那间土屋了!
都怪我!只顾着闷头找路,忘了他体力并不好,怎么能跟得上?
不要怕,阿希,我马上带你走。
回奔地脚步被阻止了。
大成紧紧拉住了我。
“你疯了!这个时候往回跑?!”
“滚开!”
我用力甩开他。
“你看看!那些光圈有定数!只有两个了!”
脚下一顿,茫然回顾。不知何时,河边只剩下我们两个。如大成所言,浑浊的河道中,只剩下两个光圈在飘飘荡荡、起起伏伏。
哪怕我找回阿希,也意味着三人之中只能离开两个。
我死死盯着那两个漂浮的光圈,视野中,那两轮圆环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充斥在眼底,像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照进了我的心中。
为什么离开的人不能是我和阿希呢?
这些圆环本来就是我为阿希找到的。
已经白白救了九个人,死掉一个算什么呢?
这些声音回想在我的心底,越来越大,我将目光一寸、一寸地从河中移开,又一寸、一寸地爬上大成的脸。
或许因为这目光实在太过赤裸,他被我吓了一跳。不安中,不由后退了一步。
但他仍未放开我的胳膊。
不放正好。
我停止了挣扎。现在,是我要抓住他了。
但下一刻,我便认识到,他是一个暴君,我不是他的对手。
我要安抚住他,去找阿希,然后一起对付他。
“没关系,我可以和阿希一起,那个光圈那么大,又不止——”
我絮絮叨叨,尝试说服他,然后他一句话便将我钉在了原地。
“阿希是谁?”
我猛地看向他。
嘴唇哆嗦,慢慢道:“阿希?阿希是我们的伙伴啊,十二个人中最高、最好看——”
“哪有十二个人,”大成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我们不是一直都是十一个吗?”
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了。
彻骨的寒冷中,土屋里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忽然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试图将胳膊从禁锢中抽出,甩开大成,往回走。
“不,不,你搞错了,阿希就在哪里、我要去找他。对,他在等我,他一直在等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最后一声,我用力大喊,然后拼命与大成撕打起来。
大成忍受着我的挣扎,将我牢牢困住,努力向岸边拖。
“别傻了!哪有什么阿希!你是被困久了!发癔症了!”
“胡说!滚开!放开我!”
我撒滚打破,然而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毫无用处。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朦胧中,一道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
挺拔、俊秀,像一根永不弯曲的竹。
阿希!是阿希!
“阿希!”
我大喊。
一声接着一声。
撕裂的喉咙仿佛沁出了血,连那一个个“阿希”也染上了赤红的痛。
过来,跟我走。
我拼尽全力向他伸手。可他仍旧无动于衷。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直到我被扔进河中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那两片温柔的、漂亮的、却一直带着忧伤的嘴唇,上下开合,动了动。
他在说:
世事往复,回环成空。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