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混乱如初 ...
-
一转眼到了年关,腊月二十四这天,县一中终于宣布了放寒假的消息,学生们摩肩擦踵地挤向校门口。
“你刚刚说什么?”高则程边走边把章灵玉的包背在身上
“我说我不坐公交了,我妈说让我爸来接我。”眼看快到校门口,她又把包拿回来,原地整顿了一番
“你别跟我出去了,我爸说在门口等我。对了你行李呢?”
“在办公楼那,我妈非要等人都走完再搬…”他帮着把包提到她肩上,又忍不住掂了掂分量
“太重了,你能行吗?”
“重?姐姐我吃饱了能跟奥特曼过两招,你就放心吧。”
高则程看着她面目狰狞地走向校门口,嘶吼着一些不清不楚的凄惨声调,又觉得有几分好笑。人群把她的背影淹没,他披上外套,朝办公楼走去
校长办公室门前,安静肃穆。他的手在门把上摩挲着……
“妈。”他推开门,又去寻找房间正中间端坐着的男人
“舅。”
“则程啊,你们班主任没接到通知啊?怎么来得这么晚啊?”
“在下面跟同学玩了一会儿。”
“你瞧你。”男人夸张地笑笑,“你以为我是老师训话呢?别这么拘谨。”
“则程,杵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下,你这孩子一点也不大方…”白秀芝应和着笑笑,又回身看向男人,“金水,你们也放假了,改天你姐夫要请他们院长吃个饭,你也去热闹热闹。”
“姐啊,这你就不懂了,这放假啊,才是我们这些人最忙的时候……”
“哎呦,瞧你说的,还真拿不出一顿饭的工夫了?”
……
高则程厌烦了
面前的两个人你推我就,从前他还愿意稍微提些兴致去观察他们的表情,揣摩他们的心思,而现在他什么都懒得做
不依靠白金水真能死了不成?
高连海是县医院的医生,近两年刚升了主任,白秀芝在银行,工作也很体面。
这些都跟白金水没有一点关系,可如今怎么搞的事事都要攀附他?
贪
他的心底冒出这个字,高连海贪,白秀芝贪,他自己也贪。可贪来贪去,他也具体想不出贪到了什么
他看向沙发后的行李,嘴角勾起一抹笑
贪到了错峰放假的特权吧
“爸,你到底把车停哪了?”章灵玉身上挂了三个包,像拖人下水的小鬼一样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烦躁起来
“快了快了。”章志军一手揣兜,一手扶着搭在肩膀上的行李袋,“我看手机上说你们该留意一下这个选专业的事了,看看想选什么啊,我有个同学在铁路局那边…”
“哈。”章灵玉瞬间脱力,“文科报不了这个吧。”
“啊?”章志军猛回头,“呵!你选的文科啊?”
…………
“那,那你现在成绩怎么样啊?”
“期末还不知道,上一次月考在班里排56名。”
“哎呦。”他鄙夷地笑笑,“我记得你小学不是前几名吗?怎么现在倒数了?”
“我在实验班。”
…………
章灵玉无奈笑笑,想起在网上刷到的视频,像是“高中毕业两年后我爸骂我怎么不努力备战高考”之类的段子,她之前觉得多少有点夸张,现在只能感慨艺术来源于现实
她笑着,然后再也笑不出来
无非就是把孩子因没能得到应有的关爱而产生的这份荒谬感当笑料罢了。
越“好笑”,越心酸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完全能够平视他,甚至看到他微微泛白的头顶。在她的印象里,父亲身上只有一个标签,那就是奔波在外,操劳异常,然后再找不出另一个记忆点。
她埋下头,在他身后矮下去。
“章灵玉。”江百禾倚坐在地摊后的三轮上,嘴里吐着瓜子皮,“你爸爸呢?”
“应该在后面。”她把校服外套一脱,随手扔到三轮上,打量起自家的地摊,“这个对联是新货啊,多少进的?”
“八块,最低十五啊,再少不卖了。”
女孩打量着镇上集市的各色摊贩,发现今年增加了不少新面孔。
她们家做这一行已有六年,虽然每年都是不到十天的买卖,但多少也能赚个三两千,光是这点钱也能让江百禾乐上半月。
“哼。”江百禾在后面冷哼一声,“你爸爸躲车里出不来了,嫌这个嫌那个。”
章灵玉凑近她,踢了两下脚底成堆的瓜子皮,“他二十几回的?”
“二十一。”
“今年拿钱回了没有?”
“切。”江百禾翻了个白眼,“不找我要钱就不错,发的那点工资不够还债的。”
说到债务这回事,她们两个还真都说不明白。只知道章志军说他早年不知道鼓捣什么投资,结果中间人卷钱跑了,追过去后,人死了,钱没了。再往下追问细节,他就歇斯底里地摔起东西,叫嚣着要剁手跺脚……
而这还是因为两年前他被一纸诉状告上法庭,彻底瞒不住了才选择部分坦白。
“你爹他精死了。”江百禾扯住她的胳膊,语气激动起来,“他知道那时候坦白我肯定要闹离婚呀,拖到现在好了吧,你俩这么大了,我也老了,唉……”
“你现在想离吗?”
江百禾不说话了,她从包里掏出十块钱
“去给我买几个包子,我还没吃中午饭呢……”
章志军说去城里要债,留母女俩守在摊前。这是个累人的活,经常有人来问价,问问这个灯笼,又问问那个福字,不说贵也不说便宜,问完了摆摆手就走。可一旦有一个人要买,周围的人就一拥而上挤在摊前,这个要五张福字,那个要八串灯笼,母女俩又不舍得跑一个单,于是点着张三的货又转头问李四想要点什么。章灵玉穿的是板鞋,由于蹲姿问题老是折鞋头,她干脆跪在摊上取东西,冬日里的风凛冽刺骨,她的手活像晒干的树枝,又硬又脆……
“今天买了多少?”傍晚集散收摊,章灵玉把福字一沓沓摞起来
“应该是三百八这块,反正没四百。”
“可以可以。”她把手捂在嘴上,哈出暖气。她的指骨上只附了薄薄的一层皮,稍微弯折就能看见凸起的经络和血管,仅半天下来,整个手被蹉跎的又黑又红。
“明天我要穿十八层出来。”她笑着坐上三轮,歪头对江百禾说道。
“到时候人家让你拿副对联,刚弯下腰人就滚跑了。”
两个人笑起来,章灵玉肘下她
“明天章旭林也得来,好歹看着不让别人顺东西也行啊。”
“前两天让他来过,冻得可怜…”
“你不可怜还是我不可怜?”章灵玉举起手,“我手一掰就折你信不信!我不管啊,他不来我也不来。”
“行行行,都来,把你奶奶也叫上,让她滚着轮椅来。”
两个人并未直接回家,章灵玉的姥姥早早地给她缝了一个棉手套,非说明天用得上,要今天去拿。到了后又发现老太太还下了一大锅面条,就留在那边吃了,交代章志军他们两个自己做点饭。
二人吃完后已将近九点,哆哆嗦嗦地赶回家中,江百禾想喝点热水,提起暖壶一掂
空的
“章志军,你没烧水啊?”
“啊?”男人倚在炕头,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刷着视频,“奥,这就去。”
“啊什么啊?”江百禾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你以为还在城里呢?家里喝水得烧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章志军扶着肚子慢吞吞地起身,黢黑的脚勾过拖鞋
“哎呦……”江百禾把壶一撂,“我辛辛苦苦在外面卖了一天对联,风吹日晒的,你说你能帮上点什么?你除了缩在那个车里不出来你还能干什么?”
“行了。”男人苦着脸,“不就没烧水吗?我又没说不烧,扯那么远干什么…”
章灵玉本来在院子里卸着自己的行李,听到屋里的喊声她倒也没在意,毕竟听习惯了。可争吵声源源不断,她眯起眼,走进屋内
章旭林正在厨房里刷着碗,家里一有人吵架就是他最勤快的时候,他像她挤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进去
章灵玉看着碗沿的油污,她扭过头,轻吸了下鼻子
随后甩着步子走进屋内
“干嘛,还插着个腰。”章志军一脸烦躁,“跟你弟弟刷碗去。”
“谁刷?”
两个人扭头看向她
“你还好意思让我刷?!你怎么就这么懒呢?”
“你说什么?”愤怒替换掉烦躁,他不可置信地竖起眉。
“我说你怎么这么懒,外面做生意帮不上忙,一分钱也拿不回来,碗也不刷水也不烧,你还有什么用!”
“章灵玉!”江百禾喝止道,“你怎么跟你爸爸说话的!”
章志军笨重地站起来,翘着手就冲她走过来
“行了!”江百禾堵住他,两个人撕扯着“给你爸爸道歉!”
“道个屁…”她久久地看向江百禾,眼泪缓缓留下,渗到她的脖颈上
“操你妈!你给我滚,滚!”
她本来是要离开的,但是听见章志军要她滚,她反而硬邦邦地杵在原地,不肯挪动半分
成年人嘛,成年男人嘛
面子嘛,尊严嘛
垃圾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