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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想出府? “大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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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东宫太子。”关手执镊子轻叩他手背,示意他松拳,“王爷执意这般攥紧碎瓷,往后这双手还想不想用了?”
裴度一声冷嗤,缓缓舒展五指。瓷屑深深嵌进掌心皮肉,血肉模糊一片。
关月垂着眼,动作利落,一枚枚细碎瓷片尽数挑出,指尖难免触到他掌间伤口,微凉皮肉擦过破损之处,牵起细微麻痒。
“太子势大,你为何不去寻他办事?”裴度垂眸望着她发顶,语调低沉,似有些漫不经心的问道。
关月手上不停,挑尽最后一片瓷,取烈酒淋洗创面。烈酒浇在鲜肉上,裴度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头也未抬,淡淡道:“太子殿下待人向来笑意温软,只是递出来的从来都是刀,刀柄对着人前,刀刃却藏在暗处,朝人心口。”
说着,她放下镊子,取白布覆在伤口之上,轻轻按压止血,语调依旧毫无波澜:“王爷若是想要取人性命,向来明面行事,杀伐坦荡,不屑迂回算计。同这般人谈交易做筹码,我夜里方能安眠。”
顿了片刻,她淡淡补上一句:“至少不至于睡至夜半,无声无息丢了性命。”
寝阁之内骤然一片死寂。
立在侧后的张晋心底暗自揣度这番说辞究竟是夸赞还是讥讽,一时忐忑难安。
裴度凝望着她素净淡然的侧脸,久久缄默不语。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压在嗓子深处,沙哑,短促,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门外值守的两名侍卫闻声飞快对视一眼,张晋更是感觉后背寒意直往上窜。
王爷这般发笑,实在瘆人。
关月取素布层层裹扎,收束动作干净利落,她像是压根没听见那声笑,也没抬头去看他什么表情:“晚间汤药提早半个时辰服下,掌心创口三日不可沾生水。往后若还要泄愤砸物,不妨换木器。”
裴度眉峰一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如今倒是敢教本王行事了?”
“不过替王爷省下药材。”关月端起托盘,面上不见半分起伏,“官窑瓷器碎一件便少一件,每添一道伤口,便要多配一剂外敷药,长久下去,王府金银器物怕都要典换药材。”
裴度一时语塞,竟分辨不出她这番话是据实而言,还是暗藏讥讽。
“退下吧。”他抬了抬未受伤的左手。
关月应声转身,步履平稳,背影清瘦挺直。
裴度目光一路追随,看着她推门而出,天光短暂涌入,又随门扇合拢尽数隔绝。
他垂首望向包扎妥当的掌心,布巾缠得松紧恰好,边角收得整齐利落,一如她待人处事,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不多一分热络,亦不少一分周全。
待到关月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甬道,张晋才快步凑近,压低声线:“王爷,东宫那边……”
裴度面上笑意瞬间敛尽,眼底翻涌阴鸷寒芒:“裴询今日前来一无所获,必会另寻门路下手。派人紧盯,看他手下之人是否已经盯上关月。”
“属下即刻去办!”
张晋躬身领命,垂首退出门外。
行至回廊之下,步履不自觉放缓几分。
府上下谁不知王爷性情暴戾,素来容不得半分差池。
上月不过一名小厮奉茶时不慎将两滴水渍洒在案几,便被他直接自寝阁门口掷出。
可今日截然不同,一介医女直言劝诫他泄愤之物需择廉价木器,非但未曾招来怒火,反倒引得他低声发笑。
那笑意落于耳中,总觉异于往日戾气翻涌时的冷笑,偏他反复思忖,也道不明究竟何处不同。
他一边将探查东宫眼线之事记下,一边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府中上下所有人,待关月务必礼敬谦和,怠慢不得。
……
靖王府后院东侧,一整间阔大库房尽数用作药库。
平日里张晋依着关月开具的药方取药,核对无误方才送去主院。
这日,关月接过送来的药包,拆开后将药材平铺于案上素白宣纸之上。
拆到第四包当归时,关月觉察到了一丝异样,她指尖捻起一枚饮片,凑近鼻尖细细嗅辨。
药材品相无可挑剔,色泽温润泛黄,切面纹理清晰规整,唯有一缕极淡的腥甜之气,浅浅藏匿在当归本身的药香之下,格格不入。
关月不动声色,捻下一小块药屑置于舌尖,含而不嚼。
不过三息,一层细微的麻痹感自舌尖缓缓蔓延至两侧舌面。她侧身取来水杯,含下半盏温水反复漱口,将漱口水吐入一旁铜盂。
是蛇床子。
以稀释后的蛇床子汁液浸泡当归饮片,再控温烘干,外表不留异变痕迹。蛇床子本为寻常本草,无毒无害,偏偏与裴度体内残留的北燕蛇毒相冲,一经同服,不消一个时辰,蛰伏经脉的余毒便会骤然暴走,毒势贯通周身,纵是绝世医者也无力回天。
关月将这包动过手脚的当归原样包扎收好,置于案边,旋即打开随身私藏药匣,取出自备的上好当归替换入药。
下毒之人必然藏在药库经手之人之中,库房往来仆役不下四五人,任意环节皆可暗中换药。
只是探查缉拿本非她分内之事,她身为医者,只消稳住药材,留存证据,余下博弈查探,自有王府亲卫接手。
暮色沉沉,夜色浸透整座靖王府。主院之外亲卫轮换值守,甲胄相碰的清脆声响渐行渐远,归于沉寂。
关月端着汤药,缓步走入寝阁。
屋门本就虚掩,不必叩门。她轻轻推门而入,室内漆黑一片,厚重帷幔尽数垂落,隔绝了所有月色天光。
裴度倚在床头,并未安睡。黑暗之中只能隐约看见一道修长轮廓。
“王爷,该服药了。”
她行至榻边,抬手递出药碗。
裴度并未伸手承接,一室静默凝滞数息,他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为何不点灯?”
“王爷厌惧强光。”
六字极简,一语中的。
旁人只当他性情孤僻怪异,不喜烛火明光,唯有他自己清楚,火光烙铁般的灼烈光影,是刻在皮肉里的旧伤梦魇。入府半月不到的关月,竟连这般隐秘习性都体察得一清二楚。
“倒是有心。”裴度伸手去接药碗。
黑暗之中视线朦胧,指尖交接之时,他指腹粗粝薄茧擦过她手背,带着几分磨人的触感。关月手腕稳如磐石,汤药分毫未晃。
裴度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味直冲喉间,随手将瓷碗轻搁在榻沿木框之上。
“今日送来的当归被动过手脚。”关月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起伏。
裴度身形未动,只微微偏过头:“细说。”
“以蛇床子浸液烘干炮制,混入当归之内。蛇床子遇王爷体内北燕残毒,会催化毒素窜走经络,一剂汤药下肚,一个时辰之内毒入心脉,无解可救。”
她自袖中取出那包留存的药材,轻轻搁在身侧小几之上。
寝阁寂静片刻,裴度嗓音再度响起,裹着惯有的冷峭:“下手之人倒是精通医毒,既知我体内旧毒根底,又熟稔王府药库规制。”
“这包药原样留下。”他继续说道,“本王要顺着这一味药,揪出敢伸手入靖王府的人。”
“是。”
话音落下,依礼她本该躬身退下,关月却依旧立在原地,再度开口。
“往后所有入药药材,我需亲自出城采买。”
裴度眉梢一挑。
“药库隐患一日不清,库中药材一日不可信。药材挑选、存放、保管全权由我经手,从药铺至卧房,全程不经第三人之手。”
裴度略略偏头,黑暗之中看不清她神情:“你想出府?”
“正是。”
“独自一人?”
“随行护卫反倒引人耳目,打草惊蛇。”
裴度默然良久。
“本王的性命交由你处置。”他将她往日说辞原封不动返还,语气裹挟一丝隐晦深意,“那你的性命,又交由何人保管?”
关月收拢托盘,声音依旧平淡清冷:“自然由我自己做主。”
裴度半晌无言,黑暗里缓缓传来一句吩咐:“带上张晋麾下暗卫,不必贴身随行,只远远暗中尾随护持。”
稍顿,他补充一句:“并非疑心你的行事,只是不信城外藏着的那些刀光剑影。”
关月脚步微顿,轻声应下:“好。”
她推门离去,门扇闭合的刹那,寝阁再度坠入无边幽暗与寂静。
裴度静静躺在床榻之上,目光望向帐顶暗处,手边几案便放着那包□□的当归。
想要取他性命之人从来络绎不绝,自他从北燕脱身归京那日起,刺杀与暗算便从未断绝。
只是,这一次,挡在他生死之前的人,竟是半月前他尚且盘算着是否除掉的女医……
她所求的无非宗正寺尘封旧档,沈家陈年冤案。
这般执念,是否足以让一个人以身涉险,以命相搏?
裴度暗自思忖,答案是足够的。
他素来知晓这类身负血海执念之人,心中一口气撑着万事,可抛身家,可弃性命。当年他于北燕绝境厮杀归来,凭的便是同一股心气。
思绪翻涌间,鼻尖忽而萦绕起淡淡的药草清香。他眉头微蹙,微微侧过身,将脸面埋入柔软枕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