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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抱着她的衣服睡 靖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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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的长夜,比白日更添一层沉滞寂凉。
裴度应允关月留府诊治一事落定后,她便被安置在寝阁侧一处小院的耳房,相距不过数步,便于随时传唤。
张晋本欲拨两名侍女朝夕伺候,却被她婉言推辞,只道素喜清净,无需旁人相伴。
裴度独倚紫檀软榻,胸腹间连日盘踞的灼痛麻意尽数消散,一缕清润凉意漫遍四肢,是遭毒折磨多日以来,头一回得片刻松快。
可周身皮肉稍安,心底反倒愈发纷乱难平。
那青衣女医所求,不过燕王府专属医工一席。
裴度冷笑。
大梁京城之内,趋炎附势攀附于他的人如过江之鲫,所求无非爵位金银、朝堂门路,人人皆揣着明晃晃的私欲。唯独此人行事反道而行,守着他这满身杀伐、人人忌惮的疯徒,就不怕终有一日被他反噬,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般无从掌控的变数留于身侧,无异于饲虎于卧榻之旁。
可胸腹那缕真实可感的清凉又时时警醒他,此刻他尚需倚仗此人拔除余毒,一举一动皆受人牵制。
受人牵制……又是受人牵制......他真是厌恶这种滋味......
......
夜色层层沉落,府中烛火次第燃尽,裴度在难得无痛的安稳里,缓缓沉入眠梦。
梦里光景陡然翻覆,不复雕梁画栋的王府寝阁,取而代之是阴冷湿暗的囚牢。腥腐血气混着霉臭秽气四下弥漫,粗重铁链缠锁脚踝,稍一动身,便撞出哗啦刺耳的脆响。
他又变回十余岁那年少年模样,囚衣破败不堪,一身嶙峋瘦骨,四面皆是北燕王公子弟,眼底挂着戏谑残忍的笑,句句嘲讽刺入耳膜。
“瞧瞧,这便是大梁送来的皇子,与丧家之犬别无二致。”
“听闻他生母不过卑贱宫女,难怪骨子里带着低贱根骨。”
锦衣子弟执马鞭,鞭梢挑起他下颌,强逼他抬首迎上众人目光:“学几声狗吠哄爷高兴,赏你一块残骨果腹。”
裴度牙关死死咬合,半字未吐。
少年嗤笑一声,长鞭凌空扬起,皮肉撕裂的剧痛轰然炸开。
他不曾溢出半分闷哼,心底清楚,越是流露软弱,这群人便越尽兴。
鞭雨连绵不绝,尽数落在单薄脊背、臂膊,层层痛楚堆叠,意识渐次昏沉,唯有恨意愈发清晰,似毒藤缠满每一寸筋骨。
他要杀尽眼前每一个折辱他的人。
凡以这般轻蔑眼神打量他者,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梦境再一转,他被粗绳缚于木柱,身前燃着一盆熊熊炭火,一名满脸横肉的北燕将军手握烧红烙铁,狞笑着朝他走近:“七皇子,咱们再玩一桩乐事。听闻大梁最重颜面,这张俊秀面皮,烙上印记,往后世人再瞧你,又是何种光景?”
灼热气息扑面而来。
“滚开!”
裴度喉间崩出嘶哑咆哮,猛地自榻间弹坐而起,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周身肌肉紧绷,如同困于陷阱、走投无路的凶兽。
门外值守的张晋闻声推门而入,见他这般癫狂模样,心头骤惊:“王爷!”
转瞬便吩咐下人,速去传唤关月。
数名亲卫仓促冲入,却只敢远远立着,不敢近身半步。
裴度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似要推开逼近的烙铁,剧烈牵动下,方才包扎好的伤口再度崩裂,殷红血迹层层浸透素白绫布。
“别碰我!”
他蜷缩向床内侧,嘶吼声响彻寝阁,困兽般的挣扎愈发剧烈。
正纷乱间,一道素淡青衣身影缓步踏入,正是闻讯赶来的关月。
她面上不见半分慌乱焦灼,只淡淡望向手足无措的一众亲卫,轻声道:“尽数退出去。”
“姑娘,王爷现下神志不清,无人守着恐有凶险。”张晋迟疑劝阻。
“众人在此只会扰得他心绪更乱,愈发难安。”关月语调平稳无波,“去取一盆温水,备洁净布巾送来即可。”
张晋咬了咬牙,瞥一眼癫狂挣扎的裴度,终是挥手带所有人退出门外,轻合门扇。
寝阁之内,只余下心绪翻涌的裴度,与沉静伫立的关月。
裴喉间不断溢出野兽般的低沉低吼,双手死死攥住自身发丝,似要借皮肉痛楚压下幻境里的惊惧。
关月并未即刻上前,静立原地,目光缓缓落于他赤红眼尾、脖颈暴起的青筋,最后停在那双骨节泛白、微微震颤的拳头上。
她脚步轻缓,如落叶落地般无声朝榻走近。
裴度似察觉生人靠近,骤然抬眼,充血眼眸盛满凛冽敌意,声线破碎嘶哑:“滚。”
关月只缓缓伸出一双手。
指尖纤细修长,动作慢而笃定,无半分胁迫之意。
裴度下意识便要抬手挥开,扼住那截纤细脖颈,可身体却骤然僵住。
许是这双手太过平和沉静,许是她眼底无半分趋避贪念,他一时竟忘了动作。
趁他怔愣须臾,关月微凉指尖轻轻覆上他紧绷的手背。
一丝清浅凉意顺着皮□□入,狂乱翻涌的心绪竟陡然断了一瞬。
“皆是梦境,做不得真。”清淡女声在身侧响起。
八字如冷水兜头浇下,裴度眼底赤红稍稍褪去,涣散视线缓缓收拢,看清身前素衣女子。
他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掌,四肢却沉滞不听使唤,指尖传来的淡淡凉意丝丝熨帖心底翻涌的暴戾,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动正一点点消散。
关月另一只手抬起,一根根轻柔掰开他死死揪着发丝的指节:“松手。”
裴度竟鬼使神差依言松开了手。
她取来备好温水,拧干布巾,俯身一点点拭去他额颈密布冷汗,动作轻稳,分毫不见急躁。
裴度浑身僵硬,任由她处置,鼻间萦绕清苦药草淡香,混一缕浅淡梅息,这味道奇异地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那股无形重压缓缓散去,药香也似要走远,他下意识伸手一捞,指尖攥住一片柔软青布。
他听见一声极轻地 “唔”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
裴度没有睁眼,也没有松手,只是固执地攥着。
寝阁静得落针可闻,半晌后才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是细微布料挪动的声响,随后脚步轻浅远去,门扇一声轻阖,周遭重归死寂。
待第二日天光漫入窗纱,裴度方才缓缓睁眼。
这一觉沉睡得前所未有,连日伤痛疲惫尽数消散,周身只剩舒展清爽。
视线尚有些朦胧,怀中却箍着一团柔软织物,淡淡药梅香气萦绕鼻尖。
他垂首望去,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外衫,寻常粗棉料子,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正是昨日关月身上那件。
昨夜纷乱碎片尽数涌入脑海:阴冷囚牢、灼红烙铁、失控嘶吼,还有那一双覆住他手背微凉的手。
原来方才他攥住衣衫之时,她竟将外衫褪下留予自己,只身着里衣离去。
一股燥热自心口直冲耳尖,蔓延至整张面颊。
大梁人人闻之色变靖王,沙场杀伐、心狠手辣的活阎王,昨夜竟如稚子一般,攥着一介医女衣衫方能安睡。
此事若是外传,颜面尽失。
裴度仓促将衣衫揉成团塞被褥深处,似这般便能抹去昨夜所有窘态,可那缕清浅梅香丝丝缕缕飘入鼻,时刻提醒方才失态种种。
他压下满心恼羞,一声低吼震响晨间寝阁:“该死!”
张晋几乎是撞开寝阁门扇。
“王爷!”他快步奔至榻前,见裴度端坐其上,面色沉青,胸腹伤口未曾再度崩裂,心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全然松懈。
裴度抬眸。
“出去。”
张晋一怔,一时疑心自己耳中听错:“王爷,莫非身上尚有不适?属下即刻去传关月姑娘……”
“本王叫你滚出去!”
裴度声调陡然拔高,随手抓起枕边玉枕狠狠掷出。玉枕擦过张晋额角,重重撞上后方多宝格,碎裂之声在静室轰然响起。
张晋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半句,躬身应声,脚步匆匆退出门外,仔细将门扇严合。
寝阁之中,裴度胸口起伏不休,并非伤痛作祟,而是一腔郁火无处排解。
他冷盯着紧闭的木门,似要凭目光灼出两个洞来。方才张晋闯入刹那,他险些以为被褥下那桩窘迫私事已然暴露。活了二十余载,他头一回生出这般做贼心虚的仓皇。
视线缓缓落向身侧锦被,被褥下隆起的一团柔软,如细刺般扎得人心神不宁。他几度伸手,又骤然收回,几番犹豫,终是咬牙,将那件青衫自被褥深处扯出。
衣衫尚且残存着他的体温,混着清浅梅香钻入鼻息,昨夜那份难得的安宁竟再度涌上心头。这般念头一出,胸中火气愈发炽盛。
丢弃?不妥。若是被下人拾得,他日关月追问,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焚毁,更是大忌。王府耳目众多,寝阁之内无故焚烧女子衣衫,流言一旦传开,无从辩驳。
裴度捏着衣衫,只觉布料烫手。他环顾周遭,目光最终落至榻内侧一具紫檀木箱。面上不露半分神色,将青衫抛入箱中。
箱盖合拢的一瞬,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仿佛摆脱一桩棘手累赘。可垂首嗅向指尖,那缕清苦梅香似已渗入肌理,久久不散。
……
主院气压沉郁压抑,寝阁旁的耳房却是一派安然。
关月早已起身,取出小巧石臼,按次序投入数味药材,执起石杵缓缓研磨。
她手法自有章法,每一次捣碾的力道、节奏始终如一,石杵撞击石臼,漾开沉闷规整的声响。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她素淡侧颜,长睫垂落,敛去所有情绪,于她而言,世间万物,仿佛只剩眼前药料。
门外侍女声音怯怯传来:“关月姑娘,王爷早膳与汤药已然备好,是否送入主阁?”
“不必。”关月停下动作,“我亲自送去。”
她将研磨妥当的药粉细心收进瓷瓶,净过双手,端起食盘,缓步走向主寝阁。
踏入寝阁时,裴度已然装束整齐,独坐窗边圈椅,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一柄短匕。
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凌厉,眉眼间戾气较昨日更甚,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周身漫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闻及脚步声,他抬眼望来,目光直直落向关月。关月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将食盘置于案上,语调不起波澜:“王爷,请用膳。”
裴度一声冷嗤,端坐不动,抬手将匕首重重扎向木案,刀尖深陷紫檀寸许,刀柄兀自震颤不休。
“昨夜,本王似是梦魇缠身。”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凝望着关月,不肯放过她面上分毫神色。
他等着看她惊慌、心虚,或是流露拿捏住他短处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