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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位证词 “刃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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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宽两毫米。凶手精通人体解剖结构。不是我手下做的。”
蓝星然的语气是标准法医工作报告式的平铺直叙,没有多余情绪,既不刻意辩解,也不带主观揣测。她刚刚完成对尸体的初步勘验,所有初步判断已经在脑子里梳理完毕。
站在她对面的陈砚没有马上接话。
陈砚脑子里正在过卷宗,那一段被反复抄写、传阅的黑衣人警示,一字一句在脑海回放。所有间接线索,死者的活动范围,作案需要的专业能力,全部的指向,都落在蓝星然身上。
“陆槐长期在你的势力管控范围活动。”陈砚开口,“能够完成这种切口,需要系统解剖知识,你的专业完全覆盖作案条件。黑衣人的那一番告诫,你不可能没有听过。”
“听过,版本五花八门。”蓝星然语调没有起伏,“一段来路不明的口头话语,现在已经可以拿来当做怀疑一名警务人员的佐证?”
“不只是警方内部。”陈砚说,“地下敌对派系已经借着这起命案大肆造势。对外公开宣称,是你为巩固地下势力清理异己。他们正在集结人手,圈子内部已经形成共识,必须限制你的影响力,避免预言之中的长夜降临。”
“所以,现在定罪我的,不是证据,是传闻。”蓝星然说。
“我没有给你定罪。”陈砚纠正,“我只是在陈述现状。现在内外两层压力同时压过来。你既是市局的警花,是法医核心骨干;同时又是地下网络的掌权人,这种双重身份本身,就刚好踩在那则警告描述的‘黑白界限崩塌’上面。很多人天然就会把你和灾难绑定在一起。”
“我明白。”蓝星然的回应很简短。
她心里清楚局面有多棘手。明面,她是体制内受嘉奖的警务人员,所有报告、鉴定、卷宗都要遵守整套司法流程;暗处,一大批走投无路的人依附她生存,那些人没有办法被法律体系接纳,如果她放手不管,这些人只会被敌对派系撕碎。她从来没有想要颠覆秩序,她只是不得不同时承担两份责任。
可在外人的逻辑里,双重身份本身即是原罪。
就在这时,姚晨曦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们所有人理解的方向完全颠倒。”
姚晨曦并没有踏入案发现场,他始终保持在警戒线之外。作为高中生情报贩子,他很清楚触碰刑侦现场会给自己带来多少麻烦。他手里攥着手机,存储器里面存放着自己冒着巨大风险才截取到的黑衣人谈话碎片录音。全城,只有他手里掌握这份东西。
陈砚听见声音立刻皱起眉。
“姚晨曦,这里是刑事案件现场。你可以后续提供线报,但不要直接介入勘查过程。”
“我不是来凑热闹。”姚晨曦的声音没有退让,“我拿到了黑衣人原始口述的碎片。外界流传的,是被掐头去尾二次加工过的版本。他根本没有说,蓝星然会主动招来长夜。”
“原话的因果是反过来的。”姚晨曦继续往下说,“是世人主动强行割裂黑与白,把执刀者逼迫到无路可退的绝境,律法、黑暗、灰色三方力量被迫猛烈冲撞,长夜才会随之降临。”
“现在所有人的所作所为,正好就在完成这件事。大家拼命防备、围剿蓝星然,用力把黑白划开一道无法弥合的鸿沟。我们拼尽全力想要阻止的结局,正在被我们亲手制造。”
现场其他几名办案警员听见这番话,都只当成少年人天马行空的空想。在他们接收的全部培训、卷宗、内部通报里,早已固化一套认知:执刀者蓝星然是灾祸源头,只要压制住她,一切危机就可以消解。
“只是推测。”陈砚的态度十分坚定,“你手上只有录音碎片,缺失前后完整语境。碎片证据,不足以推翻当前一整套间接证据链。办案不能依靠逻辑猜想。”
“碎片至少可以证明,流传版本经过人为裁剪。”姚晨曦说。
“但它无法证明你的解读就是唯一真相。”陈砚反驳,“录音可以被剪辑、伪造。现在舆论、地下势力、多份旁证,全部指向另一个结论。我不能仅凭一段残缺音频,就推翻整套调查方向。”
姚晨曦陷入短暂沉默。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短板。录音不完整,缺少上下文,一旦提交,很容易被指控是伪造,甚至会反过来坐实他和地下势力存在勾结。除此之外,他还有另外一条关键线报:陆槐死亡之前,曾经私下接触过一名全身黑衣,身份完全不明的来客。
这条线索,指向真正的幕后凶手。
姚晨曦权衡片刻,还是选择把这份情报提交专案组。他寄希望于警方顺着这条线索追查黑衣人,跳出针对蓝星然的思维定式。
但情报流转的链条里面,埋伏着警队内鬼。
内鬼拿到姚晨曦的原始线报,没有上交真实内容,直接做了篡改加工。等到材料递送到重案组专案组的案卷之中,内容彻底变味。新版本记录为:有目击者看见蓝星然的心腹下属,案发前夕秘密和死者陆槐进行密会。
原本指向真凶的线索,直接转化成怀疑蓝星然的间接证据。
姚晨曦隔了半天之后才得知情报被篡改的消息。那一刻巨大无力感笼罩住他。
“我提供线索,是为了找真凶。结果变成指控蓝星然的弹药。”姚晨曦在私下通讯里,对着自己最信任的下线低声说,“不管我输出什么信息,只要经过体制或者地下圈子的手,都能被扭曲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下线回复他:“你以为这是第一次?两边都在利用你的情报网络。你以为自己站在第三方,实际上你产出的每一份消息,都会变成博弈的武器。”
姚晨曦没有反驳。
他清楚现实。□□向他购买警方布防情报;警方想从他手里拿到地下势力的罪证。所有人都只截取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部分真相。他想要中立斡旋,可中立本身,在这场矛盾里面几乎不存在立足之地。
案发现场这边,调查还在继续推进。
蓝星然已经完成初步现场勘验,正式书面尸检报告需要回到法医中心之后完整出具。但现场的口头初步判断,已经被记录在案。
“切口特征,排除帮派斗殴常见的砍刀、匕首。凶手工具特殊,并且极其熟悉人体颈动脉解剖位置。”蓝星然对着办案人员复述,“死者身上没有搏斗伤,说明要么死者完全信任凶手,要么死者被迅速控制,来不及反抗。劫财动机可以排除,随身财物全部保留。”
“仇杀?”旁边一名警员提问。
“有可能,但目标不一定是陆槐本人。”蓝星然回答,“陆槐是中间人,他掌握大量多方秘密,杀他,可以达成很多不同目的。可以是除掉知情人;可以是嫁祸,挑起两大派系冲突;也可以是单纯为了放出信号,搅动整座城市地下格局。”
陈砚听完这句话,心里的怀疑没有减轻,反而加重。
她脑海不由自主跳出来那一句曲解的警示。搅动格局,黑白崩坏,长夜降临。所有想象之中的灾难画面,和眼前的案件一点点重合。
“你的势力,现在已经被敌对势力当成攻击借口。”陈砚再度看向蓝星然,“外面已经传出声音,要求市局对你开展内部审查。很多人认为,应当把你调离法医岗位,切断你公职身份和地下网络之间的联系。”
蓝星然对此并不意外。
“调离岗位,解决不了根源。”蓝星然平静回应,“就算我离开法医中心,地下那一批人的处境不会发生任何改变。敌对派系依旧会找借口开战。矛盾不会消失,只会换一种形式爆发。”
“但至少可以阻止黑白身份互相渗透。”陈砚坚持自己的立场,“警告里面明确说了,灾祸起源,就是执刀者同时踩在黑白两边。把两份身份剥离开,就是规避风险的第一步。”
“那如果逼迫剥离身份这件事,才是触发灾难的条件呢?”蓝星然反问。
这一句话,恰好对应黑衣人原始告诫的内核。可在陈砚的认知体系里面,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蓝星然在为自己双重身份做辩解。
“这是诡辩。”陈砚说,“我们不能拿整座城市的安危去赌一个猜想。”
到此,两个人的立场已经完全摊开。
蓝星然看见的是现实:一旦她被彻底打倒,依附她的弱势群体就会被清洗,大规模流血冲突会立刻爆发。
陈砚看见的是卷宗与流传的警示:蓝星然的双重身份是风险源头,切断这份纠缠,就可以阻止长夜到来。
二者都有自己的逻辑,二者都无法说服对方。
后续几天,专案组内部争论不休。
一部分警员信任蓝星然多年的职业表现,认为没有实质物证,不该怀疑功勋法医;另一部分警员被传闻、被篡改的线索、被那则警示影响,强烈要求启动内部调查。警队内鬼不断在会议当中放出经过筛选的“证据”,持续放大对蓝星然的怀疑。
地下世界同样暗流汹涌。
敌对派系借着陆槐之死大肆煽动仇恨,不断小规模挑衅蓝星然管辖地盘。蓝星然麾下也分裂成两派。一派是稳健派,遵从蓝星然的命令,尽量克制,避免主动冲突;另一部分是激进下属,认定警方已经要彻底清算他们,坚持要主动反击,不能坐以待毙。
“我们一味退让,最后只会全部被送进监狱,或者被敌对势力杀掉。”激进派的负责人私下联络蓝星然,语气激动,“现在所有人都把命案算在我们头上。我们不还手,就等于认罪。”
“一旦主动开战,就正中别人下怀。”蓝星然回复,“幕后真凶就在等着我们互相厮杀。”
“可谁在乎真相?”激进派反问,“民众不在乎,警方不在乎,敌对势力更不在乎。所有人已经认定是我们干的。”
蓝星然没有办法轻易说服激进下属。外部的压力层层加码,内部的情绪持续发酵,冲突的引线越绷越紧。
姚晨曦在自己的通讯终端里面,不断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
警方会议记录泄露片段、□□各派密谈、媒体准备发布的新闻通稿、普通市民网络上的讨论。所有信息交织在一起。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方,都在基于那个被曲解的版本做决策。
每一次内部审查的提案,每一次□□的军事集结,每一次激进下属叫嚣反击,全部都在践行黑衣人原始告诫里“强行割裂黑白,逼迫执刀者,三方力量碰撞”的条件。
所有人想要阻止长夜,可每一步行动,都在把长夜往现实推送。
姚晨曦尝试把完整录音碎片,发送给数位高层。
结果可想而知。
一部分人直接无视;一部分人判定音频伪造;还有一部分,就是内鬼,拿到音频之后直接销毁,反过来向上面举报姚晨曦,指责少年被地下势力收买,刻意散播谣言干扰办案。
姚晨曦的处境迅速恶化。黑白两道,都开始对他抱有戒备。□□怀疑他向警方泄密;警方怀疑他替蓝星然开脱罪名。
“我只是想要让大家看见真正的警告。”姚晨曦和自己最信任的下线倾诉,“结果两边,全都把我当成敌人。”
下线回复:“真相不重要。现在所有人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承担全部恐惧的靶子。蓝星然就是那个靶子。你的真相,会打破所有人的心理寄托,没有人愿意接纳。”
案件层面,废仓凶杀案迟迟无法取得突破。
指向黑衣神秘人的线索被彻底抹除。没有目击者口供,没有监控,没有物证。黑衣人如同蒸发一般。所有的调查重心,全部倾斜到蓝星然身上。
虽然没有能够逮捕她的过硬证据,但是市局内部,针对蓝星然的内部调查流程,正式启动。
消息传出去之后,地下敌对派系气焰大涨,公开调动更多人手。蓝星然麾下激进派,无视禁令,策划了一次报复性袭击,造成多人受伤。
袭击事件发生之后,舆论彻底爆炸。
新闻报道大肆渲染:蓝星然身兼警花与□□掌权人,内部调查刚刚启动,地下势力立刻制造流血事件。一切仿佛印证了那则流传甚广的灾难警示。
“看见了吗。”很多人公开评论,“警告不是谣言。只要执刀者还存在,动乱就不会停止。”
没有人意识到,这次流血冲突,恰恰就是内部审查、外部围剿逼迫出来的结果。
姚晨曦看着网络铺天盖地的舆论,看着源源不断传来各方冲突情报,指尖划过手机里面那一段残缺的黑衣人录音。
“没有人愿意听懂。”他低声自语,“所有人亲手在给自己编织灾难。”
蓝星然接到内部调查通知的那个夜晚,同时收到来自地下势力多份急报。敌对势力步步紧逼,手下激进派已经失控,流血事件接连冒出。
她坐在办公室,一边是法医的案件卷宗,一边是地下网络传来的危机简报。两份身份的重压同时压在身上。
陈砚来找她谈话。
“内部调查不是定罪。”陈砚说,“只是流程。只要你能够自证清白,一切可以回到正轨。”
“流程本身,已经释放信号。”蓝星然回答,“外界看见的,是官方已经怀疑我。这就足够刺激各方继续升级对抗。”
“那是地下势力自己的选择。”陈砚说。
“是外界施加压力,逼出来的选择。”蓝星然平静反驳。
两个人对话到此,再也没有办法继续达成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