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虚妄 蜃的记忆 ...

  •   看着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晏清疏浑身汗毛倒竖,手腕一抖,药瓶子随之滚落在地。

      蜃的目光落在了滚落在地的丹药上,它姿势略显僵硬地蹲了下来,然而就地伸手,五指张开捞了一把,却好像没太控制好力道,圆溜溜的丹药从指缝滚了出去,蜃脸上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眼神却是无比空洞,嘴巴开合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像是一具披着她外皮的傀儡。

      晏清疏眉头蹙起,警惕地看着蜃,没有下一步动作,大脑却在电光火石之间飞速运转。

      就在此时,池龙见搭在胸前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后眼睫颤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随后又眯起来。晏清疏看着他似乎想抬手挡一下头顶刺眼的光线,但肩膀处刚有一点轻微的动作,就听见低而痛苦的一声闷哼。

      原本蹲在地上吃丹药的蜃,或者说,“晏清疏”的身形顿了一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动作无比僵硬地,将脖颈拧着向后看去。

      晏清疏:“……蜃。”
      她干巴巴地喊了一声。

      蜃又将头拧了回来,只不过这次更熟练了些,拧的速度快了许多,那双空洞的眸子对上了晏清疏的。

      好奇怪,这居然是和她一样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极淡,像失了色的琉璃,看进去的一瞬间就像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毫无温度,能吞噬掉人所有的情绪。

      身上没有其他能给蜃吃的东西,晏清疏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每走一步,和蜃接触以来零碎的猜测和线索都在脑海中迅速拼凑。

      初见蜃到现在,它都没有表现出杀意,它虽然被封印,但实力不确定,且没有实体,不能贸然动手。

      它只是一直吃东西,却似乎不为某种目的。它可以吃人,可以喝人血,可以吃沙子,也可以吃丹药,什么都吃,又什么都能吃——吃东西不为某种目的,而更像是空洞的、没有目的的原始本能。而它刚才变成她的样子,似乎也只是一种无意识行为,并没有特殊目的。

      它只是像一面镜子,将她的样子折.射.出来,却没有复制她本身的其他特征。

      一个猜想冒出了头,晏清疏神色越发淡定,垂在身侧的手默默往身后藏,余光注意着池龙见那边的动静。

      蜃只是茫然地看着她,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小动作。

      晏清疏轻抿下唇,像往日无数次那样,背在身后的食指与中指一勾,微凉的触感重回掌心——镜天回来了!

      心脏重重地落回胸膛,果然如此!

      镜天不是真的碎了,只是将她的恐惧投射.出来而已,试问,还有什么比大敌当前,武器却化为齑粉更令人恐惧的事吗?

      搞清楚这一点,晏清疏慢慢吐出一口浊气,藏在身后的手慢慢收回身侧,她从容俯下身,重又对上那双眸子。

      一时间思绪万千,但有一条格外清晰。

      脑海浮现了一个人的声音,问了她一个问题。

      晏清疏抬眸,她看见了徐来,他向她伸手。

      晏清疏朝前伸出手,在空中和徐来的手相触,最后落在了蜃的面前,晏清疏轻轻笑了一下,问了一个听起来微不足道的问题。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两道声线隔着遥远的时空交叠,如同宿命的回响,震得晏清疏的心口微微发麻。

      她在看见眼神空洞的“自己”时,想到了徐来对她说的话。晏清疏有一股莫名的冲动,想问蜃,为什么要变成我?为什么不做你自己?为什么要漫无目的地活着?活着有什么意义?

      但她想起,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蜃的名字,它没有回应,却看向自己。

      最后脱口而出的,也就成了这个问题。

      晏清疏不再恐惧,余光中,徐来的身影消散了。

      蜃的目光中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它似乎没有听懂晏清疏在问什么,却学着晏清疏,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

      就在蜃的手快要触碰到晏清疏时,池龙见忽然喊了一声,“师尊!”

      蜃和晏清疏一齐看向池龙见。

      “……”
      “……”

      晏清疏头一次看见池龙见脸上出现这么精彩的表情,他双眼瞪大,眼睑带着瞳孔轻微震颤,霎时间哑口无言。

      晏清疏没说话,只是拉过蜃的手腕,手臂发力,将它从地上拉了起来。

      只是晏清疏将它带离地面的瞬间,蜃的外貌就像云烟一般散开,眨眼之间,又变回了它原本无实体的样子。

      晏清疏手里的触感消失,蜃的“手腕”从指缝中溜走,重新凝聚成一团黑黢黢的雾团。沉默在空气中流转,有什么情绪似乎化为实质,沉甸甸地落地。

      幻象在顷刻间形成,晏清疏和池龙见之间,多了一个人。

      他身形挺拔,肩背之间线条利落,身着玄黑色的劲装,一手抓在身侧剑柄之上,一手自然垂落在腰际,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池龙见愣住了,好半晌,晏清疏听到了他有些哽咽的嗓音,“父亲,您在这里。”

      不是疑问,更不是感叹,而是一个陈述句,语调几乎听不出起伏。晏清疏并不惊讶蜃会将池父的幻象投射.出来,但她却没有想到,曾经走出六相法阵,会因为与父母的别离在她身前哭哭啼啼的少年,如今冷不防再与父亲相逢,竟然这般内敛沉稳。

      那道身影没有回答他。

      晏清疏忽然想起沈景湛初轮比试结束后的那个夜晚,她为了躲开沈景湛,也为了确保任务顺利完成,去找了池龙见。

      她很少主动去找池龙见,他自乾曜宗回来之后,除去必要的陪练和教导,晏清疏与池龙见几乎没有额外的交流。因此那一夜,晏清疏敲响小屋的门扉时,池龙见显得有几分意外,但他已懂得如何藏好自己的情绪,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很快被淡淡的笑意掩去。

      那日池龙见的身影与现在的他渐渐重合。

      池龙见阖了眼,再睁开时,池父的身影渐渐透明,最后消散,就像从未出现过。

      池龙见抬头,蓦然看向晏清疏,“他们说,父亲留下太虚剑后便失踪了,就像方才那样,像一道幻影,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无从寻找。师尊可曾听说?”

      “……我并不清楚,但你如何知道,方才那道身影是幻象的?”晏清疏明知故问,转换话题。

      答案和她想的一样,池龙见说:“那道幻影身上也佩戴着一把太虚剑,而父亲,正是从太虚秘境出来之后彻底变了,所以……”

      池龙见看向蜃,“我猜,父亲的事,多少和这个家伙有关系。”

      一旁的蜃并不关心那道幻影消失与否,只是埋头将晏清疏乾坤袋里的东西吃尽了,听到池龙见似乎在对它说话,蜃直接答道:“我记得这个人。”

      晏清疏的神经绷紧,面上刻意露出不多不少的惊讶,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蜃,当年发生了什么,你可记得?”

      蜃歪了歪头道:“记得,我要吃的。”

      晏清疏看向池龙见,池龙见心领神会,将自己的乾坤袋解下,扔给了蜃。

      蜃没有表情,但那团黑乎乎的雾团膨胀了一下,又猛地收缩回去,乾坤袋掉进了那个雾团子里,消失不见。

      一想到那一袋里装了多少灵石和丹药,晏清疏就肉疼。

      徒弟的财产也是师门资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呐,我的大少爷,您怎么就一股脑地全丢了呢?不能一点一点给吗?这下好了,还有什么能给蜃吃的?

      晏清疏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躺在旁边的樊与,说来也怪,他居然至今未醒。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借用一下他的乾坤袋了。

      好在蜃不是饕餮,吃完了不急着吃下一顿,它的手部忽然凝聚出一团黑雾,然后丢了出来。
      “我的记忆,你进去看吧。”蜃对晏清疏说。

      晏清疏敏锐地察觉到,蜃指定她去看,为什么?

      但这个问题还没有问出口,那团黑雾突然向她袭来,晏清疏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头晕目眩地醒过来时,视线比原来矮上几分,她看向自己的手和身体,皆是黑黢黢的一片——她这是被迫代入了蜃的视角。

      有一个人挡在了蜃的身前,靠得太近,能让晏清疏将衣摆上绣着的金丝云帛看得很清楚,往上瞄,男人的下颌绷得很紧,晏清疏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紧皱的眉头。

      他的手紧紧攥着一把剑,剑身却并没有裹上灵流,晏清疏也感受不到杀意。

      良久,话语几乎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我不能让你杀它。”

      晏清疏的视线被眼前的人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云隐,你真是疯了。”

      “疯了的人是你!”云隐几乎声嘶力竭,“蜃的封印已经稳固,魔核亦无异动,若你杀了它,荒漠空间必然坍缩,魔核一旦释放,到时混沌和饕餮的封印必然会受到影响,那不是你我能掌控的!”

      那人却说:“云隐,我说过,无论是妖还是魔,我必诛之,更何况上古妖兽,若不斩草除根未来必会带来隐患!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背叛我?”

      云隐的声音在发抖,“可蜃已经吞噬了魔核!你的太虚剑能斩妖除魔,却压不住那魔核之威!你为什么不信我?”

      “云隐,你不要逼我!”

      “我何曾逼你?与琛,是你被自己的妄念困住了!”

      就在此时,蜃动了一下,黑色的雾气微微弥漫开,而未等它那雾气再扩散,不远处已传来重剑的嗡鸣声,一道剑光闪过,太虚剑穿透了眼前之人的胸膛,温热的血喷溅而出,晏清疏想闭眼,但做不到。

      蜃停下了动作,几乎本能地将血吞入。

      晏清疏想吐,但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隐的血一点一点地顺着太虚剑的锋刃流淌,聚成血滴,滚落在干涸的土地上。剑被抽出,挡在她眼前的那具身躯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晃了一下,往一旁倒去。

      一张与池龙见七分相似的脸暴露在眼前。

      他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晏清疏形容不出,她明明什么都看见了,她明明看见过了,她明明听见了,但怎么都听不明白。

      那一剑就像刺入了她的胸口一般疼痛,晏清疏喉间充血,无法思考,无法动弹,却仍保有自己所有的知觉。

      晏清疏想逃,但蜃的记忆还没有结束,青年动了一下,远处有另一道身影飞奔而来,晏清疏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想知道他是谁。

      她随着蜃的目光,看向了那柄滴着血的太虚剑,重新指向她,指向蜃。

      蜃没有动,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那柄剑上流动的灵力愈发汹涌,又喷薄出强大的罡气,蜃终于有了点反应,是一种本能的恐惧,但剑锋近在眼前,下一刻,没入了黑色的、迷雾般的身躯之中。

      晏清疏无法思考发生了什么,身躯内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灼烧,那是血液在蒸腾吗?是她的血,还是蜃的血?

      但晏清疏没有倒下,是蜃没有倒下,它的身躯开始变得有形有实,视线不断抬高,最后对上了青年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光近乎山崩地裂,瞳孔却清晰地倒映出一张满是血迹的脸,晏清疏看见了——那是云隐仙尊的脸。

      青年眼中的光归于寂灭,有什么坚如磐石的东西在无声地崩裂,有什么绝不放手的信仰在无声地反噬,他退后几步,太虚剑被拔出,然后他的手一抖,剑掉落在地,蜃看了一眼,剑上干干净净,没有了温热的血,连镶嵌的宝石,也失去了原本引以为傲的光。

      蜃没有倒下,也没有死,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原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青年却丢下太虚剑,转身过去,与那位姗姗来迟的人擦肩而过。

      只有云隐,倒在了血泊之中。

      晏清疏眼前再度一黑,意识被卷入无底的黑洞,所有感官像钉子一样,在同一时刻重新被钉入她的身躯,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嗅到了,什么都感受到了,什么都尝到了。

      都是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虚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留言~作者常驻评论~ 无榜周更七千。有榜随榜更。 营养液,段评请摩多摩多 预收求支持:《无情道圣子为我堕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