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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个 从地下爬回 ...

  •   从地下爬回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你们从那个被铁板盖着的井口钻出来,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零零星星地缀着几颗星。拆迁工地周围空旷得很,晚风从废墟间穿过来,吹得人一个激灵。你在井口边坐了好一会儿,让夜风把身上的凉气一点点吹散,才觉得胸腔里那股憋闷感松了些。

      陈声蹲在旁边把铁板重新拉上盖好,又从旁边搬了几块碎石压住边缘。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练,跟给鬼屋关门落锁一个样,面上平平淡淡的,看不出刚从那下面爬出来的人是他。

      你看着他,心想这人可能真的变了。以前的陈声虽然也皮实,但遇到大事还会慌一下,眉毛会拧起来,嘴巴会叨叨几句。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了,只管往前走,只管把事情一件一件地做掉。

      但你知道他不是不怕。他只是把怕的东西收起来了,收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你拍了拍身边的碎石块让他坐过来。陈声走过来坐下,长腿伸直搭在面前那片碎砖堆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

      "你饿不饿?"你问。

      "还好。"

      "我饿了。"你把手伸进背包里掏那两包压缩饼干,拆了一包递给他,"垫垫肚子,回去再弄正经的吃。"

      陈声接过去啃了一口,嚼得很慢。你也拆了一包,两个人就着夜风坐在拆迁工地的废墟上嚼压缩饼干,碎屑掉了一裤子。他边嚼边侧过脸来看你,嘴角沾着饼干渣子,你伸手给他抹掉了,他冲你笑了笑。

      吃完饼干站起来拍打裤子,陈声掏出那部黑色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空白的,没有新任务推送的痕迹。他皱了皱眉,把手机揣回兜里。

      "它今天没动静。"他说。

      "也许它觉得我们今天干得够多了?"

      "也许。"陈声的语气不太确定,"但它从来不会连续安静超过两天。上次间隔了一天半就来了新任务。今天要是没有……"

      "那就明天。"你说,拍拍他的肩膀,"先回去。今晚你好好睡一觉。"

      陈声没反驳。两个人骑着电瓶车穿过那些半明半暗的街道回了新世纪游乐园。鬼屋还亮着灯——陈声走之前在总闸开了留夜灯,门厅那盏瓦数很低的黄灯泡悬在顶上,把整个大厅照得朦朦胧胧的,那些道具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了又压扁了,看着倒没那么瘆人,反而有点滑稽。

      你让陈声先去洗澡,自己在楼下翻他厨房里的冰箱。鸡蛋还有几个,番茄也剩了俩,你摸出一把挂面,打算煮两碗番茄鸡蛋面。烧水的工夫听到楼上传来的水声哗哗的,停了又响,响了又停,最后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了。

      陈声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还滴着水,拿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就不管了。他凑过来看你煮面,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你脖子上,凉丝丝的,你拿手肘怼了他一下,他嘿嘿笑着退开,靠在灶台边看你忙活。

      "你煮面还挺像那么回事。"

      "废话,从高中就开始自己做饭了,你当谁都跟你似的靠蹭饭活着。"

      "我现在也靠蹭饭活着,"陈声笑眯眯地凑回来,"蹭你的。"

      你把面捞进两个碗里,西红柿炒的汤汁红彤彤地浇上去,各卧了一个荷包蛋。两个人端着碗坐在门厅那张破沙发上吃,头顶的黄灯泡把影子拉得很长,那些铁处女、断头台、骷髅架子安安静静地立在四周,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声忽然放下碗,从兜里掏出那部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

      你的筷子停住了。

      陈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来递到你面前。你凑过去看——那行字清晰地浮在屏幕上:

      "任务发布:明日十时,前往浔阳路七十六号旧书铺。找一个叫林茂林的人。问关于RLC第一批实验人员的去向。逾期未完成,后果自负。"

      你看着那个地址,总觉得有点眼熟。把碗放下,掏出自己的手机搜了一下导航,发现那个地方离老档案馆不远,隔了两条街。

      "林茂林……"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陈声摇头。但他把碗搁下去拿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后面几页,手指在那些零散的备注中间划拉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一行小字上。那个字迹跟你刚才看到的那封信很像,是他爸写的:

      "林工,康复中心前副主任,现居浔阳路七十六号。有关记忆剥离的原始理论框架,只有他手里还有完整版。"

      "林工。"陈声抬头看你,"我爸叫他林工。应该是爷爷那辈的人,跟我爸共事过。"

      你看着那行字,心跳慢慢快起来。"那他知道你爸妈的事么?"

      "应该知道。"陈声合上笔记本,"我爸既然把地址写下来了,说明他信任这个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你就醒了。陈声起得更早,你下楼的时候看到他正坐在大厅里调试那个铁处女的道具机关,咔嗒咔嗒地弄着里面的锁扣,表情挺专注的。你叫他吃饭,他才把工具放下。

      九点半出门,太阳已经很晒了。六月底的九江热得像个蒸笼,电瓶车骑起来的风都是烫的,扑在脸上跟吹风机似的。陈声戴着那顶旧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你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背上挡太阳。

      到了浔阳路七十六号才发现这是一栋很老的居民楼,外墙贴着那种八十年代流行的白色小瓷砖,大部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面。楼道口堆着几辆报废的自行车和一堆破纸箱,要从夹缝里侧身才能挤进去。

      三楼东户。陈声敲了敲门。

      里面好一会儿没有动静。你刚要再敲一下,门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很老的脸。

      是个瘦小的老头,头发全白了,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淡褐色的老人斑。他的眼睛浑浊发黄,但目光落在陈声脸上的时候,明显地顿了一下。

      "你……"老头的嗓音沙哑干涩,"你是老陈家的?"

      陈声点了一下头:"我叫陈声。我爸是陈卫国,爷爷陈伯平。"

      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门彻底打开了,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

      屋里比外面看着要整齐许多。两室一厅的老格局,家具都是旧式的但擦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副老花镜和几本翻烂了的书,墙角一摞一摞的报纸码得方方正正,最上面那张日期是去年春天的。

      老头让你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那把藤椅上。他给两人倒了茶,端茶杯的手微微地抖,但茶水没洒出来一滴。

      "你爸以前跟我说过,"老头开口,声音还是干涩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问我RLC的事,那个人就会是你。他算对了。"

      陈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复印的照片——第三人民医院最早的那张、康复中心时期的照片,推到老头面前:"林叔,这是康复中心最早的样子吧?"

      老头看了一眼,没有接。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对。"他说,"这是八七年拍的。那会儿我刚调来半年,给你爷爷当副手。整个康复中心从基建到设备进场,都是我看着他一手操持起来的。"

      "我爷爷……他到底在做什么?"

      老头的目光从照片上抬起来,落在陈声脸上。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怀念、愧疚、还有一点怕。

      "你爷爷最开始做那个项目,是因为你奶奶。"他说。

      陈声愣住了。

      "你奶奶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蛀空了,记忆一点点地消失。最开始是忘了昨天吃了什么,后来忘了路怎么走,再后来连你爷爷和她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她走的时候才四十六岁。"

      陈声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爷爷那辈子都在找治那种病的办法。他在国外看到了关于神经记忆存续的论文,回国之后拉了团队做研究,从康复中心开始试验。最开始是动物实验,后来……渐渐有人自愿参与。那些志愿者都是没救了的病人,活不长了,愿意把记忆留下来给家人当个念想。"

      老头的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的茶杯。

      "后来项目就被滥用了。上头的某些人看中它能储存记忆的特性,拿来存一些不该存的东西。再后来,你爷爷发现了,他试图终止项目,但那时候已经由不得他了。他只能尽量销毁核心数据,把最重要的部分封存进地下那根柱子里——就是你们昨晚下去看到的那根。"

      陈声的眉毛动了一下。

      老头看了他一眼,干涩地笑了一声:"你们去了档案馆,对吧?你爸的信你看了。"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第三个人的事了。"

      "知道。"陈声说,"所以我来找您。"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慢慢放下茶杯,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你爷爷当年把柱子的接入设计成三人机制,是因为他自己、你奶奶、还有他一个最信任的同事,三个人共同管理那个项目的核心。"老头说,"那个同事就是我。"

      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当年你爷爷出事之前,他把最后一段话留在了我的意识里。"老头平静地说,"他把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植入了我的脑子——不是寄存在罐子里,是直接存入活人的大脑。他怕那些数据被人彻底销毁,所以把最关键的信息放在了我这儿。代价是,那些外来记忆会逐年侵蚀我自己的。到现在,我自己的东西已经没剩多少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陈声看着面前这个瘦小干枯的老人,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头抬起头,看着陈声,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一种极淡的清明。

      "你爷爷留下来的那段信息,要等你找到第三个碰触者的时候才会在我脑子里真正激活。"他说,"但激活之后,我的大脑会被那段信息彻底覆盖。我活不了几天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所以,陈声——你确定你要走这一步吗?"

      你坐在陈声旁边,能感觉到他肩膀绷紧的弧度。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老人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林叔,"他的声音很轻,"我爸妈在柱子里面等了我五年。"

      老头没有回答,但他看着陈声的眼神里那层浑浊渐渐散了,变成一种极清的、了然的亮。

      "好。"他说,"那你们做好准备。明天上午,我带你们下去。"

      窗外传来一声鸽哨,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那片六月末的热空气里。

      你伸手握住了陈声的手。

      他的掌心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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