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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三 女儿的成长 十八岁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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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夏天,念念收到了省城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天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念念正在三楼书房帮陈声整理旧书。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下去,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手居然在抖——你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到她站在门口盯着信封背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撕开,然后里面那张印着校徽和烫金字的纸抽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猛地松了一下。
"上了!"她转过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嗓子劈了个小叉。
陈声从三楼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扶着楼梯扶手三两下蹦下来,拖鞋踩在楼梯板上咚咚咚的。他走到念念身边接过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头冲你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很久没见过的、当年他站在那根蓝色柱子前面时才会有的那种亮——压不住的、从里面往外涌的。
"学什么专业的?"你走过去问。
"建筑设计。"念念把通知书举到你面前,指着上面那行字,"系主任打电话跟我聊过,说这个专业我们学校省里排第三。"
"第三名,不错。"你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声已经在旁边掏出手机对着录取通知书拍了四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你爸妈、许清山,一个不落。念念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发现群里面已经炸了锅,你妈发了三个点赞的表情,你爸发了一长串语音,许清山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静态表情。念念看着屏幕笑出了声,凑过去拿陈声的手机回了条语音:"谢谢姥姥姥爷许爷爷!"
送念念去大学报到那天是个晴天。九月初的省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从高速下来进了市区街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浓密地把整条路都罩在凉荫里。你开车,陈声坐在副驾,念念坐在后座,膝盖上搁着她的帆布背包。后备箱里塞了两个大箱子、一个被褥包和一个布偶——那只布偶从她三岁起就跟着她,耳朵都磨秃了但一直没舍得扔。
车停在大学门口的时候,念念趴在车窗边往外看了好一会儿。校门比想象中气派,灰白色的大理石门柱上刻着校名,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边种着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路上来来往往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送行的家长,熙熙攘攘的,蝉鸣混着人声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咕噜声,热气腾腾地涌过来。
陈声先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去搬行李。你下来站在车边看着念念从后座钻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两条清秀的眉毛。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那块大石头上的校名刻字,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爸,"她回头看你,"我进去了。"
你嗯了一声,走过去把她的背包带子整理了一下。她的肩宽比你略窄一点,身高也只比你矮了小半头,她的手搭在你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跟你的一模一样。
"周末打电话。"你说。
"好。"
"缺钱就说。"
"好。"
"别把自己饿着。"
"知道了爸。"她笑着把你搂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去接陈声递过来的行李箱。陈声把箱子在她面前放稳,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刘海拨到旁边。念念低着头让他弄完,然后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爸我走了。"
陈声嗯了一声,手从她额前收回去插进兜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吃饭。"
念念拎着箱子往校门里走,走出十几步回头朝你们挥了挥手。你看到陈声站在你旁边,身体微微前倾着,像随时准备追上去的样子。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念念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拐角的一片树荫里。
你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攥得有点紧,但在你的掌心里慢慢松开了。
"走吧,"你说,"回去还要开店。"
念念的大学第一周过得兵荒马乱。她打电话回来的时候你正在鬼屋里给游客找零,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接的。她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带着食堂背景的嘈杂和室友走调的歌声,叽叽喳喳地说了快二十分钟——宿舍的床比家里的窄、室友有一个打呼噜、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了、第一节课的教授讲到一半粉笔断了全班都笑了。你嗯嗯地应着,偶尔插一句"别光吃肉吃青菜",她在那边拖着长音说"知道啦爸"。
陈声从道具间出来的时候你正挂电话。他凑过来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巴巴地看着你:"念念说什么了?"
"说食堂糖醋排骨太甜。"
"就这个?"
"她说周末回来。"
陈声的眉毛立刻扬起来了。他转身往三楼走,一边走一边念叨"那我把她房间被子拿出来晒晒",你在他身后弯着嘴角跟了一句"上周刚晒过",他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再晒一次"。
念念的大一上学期过得顺风顺水。成绩中等偏上,参加了建筑学院的模型社,周末偶尔坐高铁回来蹭两顿饭再回去。她的行李箱每次回来都比去的时候沉一点——你妈塞的酱菜、赵秀芳织的围巾、陈声买的零食,念念一边抱怨"太重了"一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进行李箱里。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念念在电话里提了一个名字。
那是四月初的一个周末晚上,你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声在旁边翻一本修道具的技术手册。念念的手机开了免提搁在茶几上,她那边在阳台,背景有风声和偶尔的女室友大笑的声音。
"爸,"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我可能谈恋爱了。"
陈声手里的手册啪地合上了。你偏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在愣了一秒之后迅速地切换成一种过于平静的、刻意掩饰的镇定。
"什么?"他问。
"我说我可能谈恋爱了。"念念的声音带着笑,"还没确定,但挺喜欢他的。"
"他叫什么?"陈声的声音稳得不太自然,你听得出他在压着。
"叫章允。我们同级的,建筑学院的,一起做课程设计认识的。他手绘特别好,我画了张图比例尺全错了,他帮我改了一个下午。"
陈声嗯了一声。你又嗯了一声。两个人的"嗯"叠在一起,念念在那边笑了:"你们俩反应怎么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之后陈声把手册丢在茶几上,坐直了身体,转头看着你:"章允。叫什么允?允许的允?"
"你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得记住我女儿谈恋爱的对象的名字。"他一本正经地。
"她说了还没确定。"
"没确定也要记住。"陈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走了半圈,最后坐在你旁边,把脸埋进你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她才大一。"
你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他的头发比以前硬了一些,掺着几根白的,你摸着那些银丝慢慢地捋过去,把他按住了没让他再站起来转圈。
"大一也十八九了。"你说,"你十八九的时候都干什么了?"
陈声抬头看你,想了想:"跟你在江边放烟花被保安追了三条街。"
"那人家章允还能帮你女儿改图纸呢,比你有用。"
陈声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重新把脸埋回你肩膀里。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搁在他后颈上慢慢地按着那里绷紧的肌肉。
后来念念陆续在电话里讲了更多章允的事。他说他是本地人,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家里养了一只橘猫。他做事很慢但很细,上设计课的时候全班就他一个人把每个标注都写得工工整整。他脾气好,念念画图画到崩溃摔笔的时候他能把笔捡起来递回去,顺便递一杯温水。念念说"他好像从来不会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从没听过的、柔软的底色。
暑假的时候念念把他带回家了。
那天是七月头上,九江热得地面能煎鸡蛋。你提前把恐怖屋关了半天的门,陈声从早上开始楼上楼下地打扫了三遍,把念念房间的空调提前开了最大风力制冷。你站在门口等他忙完,看着他把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浇了一遍水——那是林叔留下的那盆,如今已经长得很茂盛了,藤蔓垂下来绕了窗台两圈。
下午两点多念念带着章允进门了。他比念念高出半个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站在门口先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叔叔好。"
陈声站在你旁边,点头:"进来吧。"
四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念念挨着他坐,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陈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你坐在他旁边。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西瓜,他伸手拿了一颗葡萄但没吃,握在手心里慢慢地转着。
话题从章允的专业课聊到他家里的猫,又聊到他和念念怎么认识的。他说话确实慢,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合适的位置,不抢也不躲。他说到念念画图比例尺搞错那次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淡但挺真诚的。
"她那天下午坐在绘图室画了四个小时,画完了发现比例尺错了。我当时正好在隔壁画图,她推门进来问我能不能帮忙看看。我看了一眼,就跟她重新标了一遍。后来她就经常来找我改图。"
念念在旁边踹了他一脚:"是请你帮忙,不是求你。"
"是是是,帮忙。他屿笑着让她踹。
陈声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你注意到他的嘴角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微翘着的弧度,表情是放松的。你伸手在膝盖旁边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反手攥了你一下。
晚饭是你妈和赵秀芳一起做的。他坐在餐桌边很规矩,筷子摆得端端正正的,吃到什么菜都会说一句"好吃",吃得干干净净碗底没有剩一粒米。赵秀芳偷偷跟你嘀咕"这孩子吃饭真利索",你妈在旁边接了一句"比陈声当年强多了"。
章允走的时候念念送他到楼下。你站在阳台上看到两个人在路灯下面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念念仰着脸看着他,他低头听她说完,然后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他改图的时候拿铅笔描线一样。
你回到客厅的时候陈声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看到你进来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你坐下,然后伸手揽着你的肩膀。
"还行,"他说,"这孩子还行。"
"什么叫还行?"
"他看我女儿的眼神……"陈声找了一下词,"挺当回事的。"
你靠在他肩膀上笑了一声。窗外的蝉鸣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灌得满满当当的。他低头在你额角上亲了一下,然后收紧手臂把你搂得更紧了。
念念和章允的关系在大二那年秋天正式确定了。她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语气比上次多了点笃定,说"在一起了",说"他秋天要带我去看他家的猫",说"他爸妈知道我了,说让我去家里吃饭"。陈声在那通电话里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好"字,但挂了之后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掏出手机给章允发了条微信——你后来看到那条消息的内容,就四个字:"对她好点。"
章允回了很长一条,大意是说会好好珍惜念念,会尊重她所有决定,会让您二老放心。陈声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大二的寒假念念去章允家吃了顿饭。回来的时候她说他的妈妈烧了八道菜,鱼是她爸爸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茶几上摆了她最爱吃的草莓。她说他把那只橘猫抱到她膝盖上让她摸,猫在她腿上呼噜呼噜地打着滚翻出肚皮。"特别亲人,"念念说,"跟他一个性格。"
大三那年章允和念念一起参加了全国高校建筑模型大赛。两个人通宵了两周做方案,念念画草图,他上机建模,配合得严丝合缝。最后拿了个二等奖回来,念念把奖状拍了照发到家庭群里,配了一个字:"给。"
陈声把那照片存在了手机里。
大四上学期章允跟念念一起回来过中秋。这次他在鬼屋里待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陈声把所有的机关都打开了,带他完整走了一遍。章允走在那些漆黑的走廊里的时候表情很镇定,经过铁处女和断头台的时候还停下来仔细看了几眼道具的工艺细节。走到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念念从暗门后面忽然跳出来喊了一声,他被吓得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后背磕得闷响了一声,然后扶着墙笑了好一阵。
念念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陈声站在走廊尽头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嘴角弯得收都收不回去。你在售票桌后面听着走廊深处的笑声和念念"你胆子也太小了"的嚷嚷声,把第三杯茶端起来慢慢喝着。
毕业答辩之前念念打了个电话回来。那天晚上陈声正修那盏坏了好久的走廊壁灯,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接的。念念说了很久,最后说"章允要跟我回九江,他投了这边一家建筑设计院的简历"。
陈声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他拿下来把手机换到手里,声音低低的:"他愿意来?"
"嗯。"念念在那边顿了顿,"他说他在哪都能画图,但他想在我长大的地方待着。"
陈声没有立刻回答。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到他把螺丝刀放下,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他说了一句"那挺好的",声音很平,但尾音压着一点你熟悉的、很轻的颤。
毕业典礼那天你们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去省城。念念穿着学士服站在礼堂的台阶上跟同学合照,章允穿着同款的学士服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你举着手机给念念拍了好几张,陈声在你旁边站着,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念念身上。
"像你。"他说。
"像你。"你说。
念念毕业那年夏天在九江找到了工作。她和章允合租了一套离鬼屋三站路的小公寓,两室一厅,窗台朝南,养了一盆绿萝和一株小小的茉莉。陈声和你在他们搬家那天去帮忙搬了半天的东西,陈声上楼的时候看到他正蹲在玄关给念念装那面洞洞板墙,念念拿着图纸在旁边指挥"往左两厘米""再往右一点点"。两个人磨叽了快二十分钟才把那块板子挂好,然后念念拍了拍手上的灰,凑过去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陈声站在门口拎着工具箱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转头冲你挑了挑眉。
你走过去把工具箱接过来,凑在他耳边说了句"走吧,别打扰人家"。他被你拽着下了楼,下楼的时候还在嘀咕"我看我女儿亲他一下怎么了"。
念念二十四岁那年秋天带章允回鬼屋吃晚饭。饭后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念念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转向你和陈歌。念念清了清嗓子说:"爸,我和章允商量了,明年春天把证领了。"
陈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你伸手过去接住了那只杯子没让茶水洒出来。
"确定了?"陈声问。
念念点头:"确定了。婚礼想办在鬼屋里面。从外面看着可能吓人,但我想在这里面办。"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铁处女和断头台,"爸,你帮我收拾一下行不行。"
陈声把茶杯放下来。他看着念念,又看了看沈屿。章允坐得端正,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平平稳稳地回视着他,不闪不躲的。
"行,"陈声说,"我明天就开始收拾。那堆道具挪到二楼去,大厅腾出来。"
念念笑了。那个笑跟你十八岁那年站在江边迎着晚风回头喊"爸我成年了"的时候一模一样,明亮的、坦荡的、带着一种对未来的笃定的坦然。
章允在旁边摸了摸念念的头。
陈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台边去看那盆绿萝。它又抽了新藤了,嫩绿的一截从旧叶间探出来,在窗外的暮光里摇摇晃晃的。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的手指从绿萝叶片上收回来,垂下去碰到你的手背,然后翻过来握住你的手。
身后念念在跟章允讨论婚礼的场地布置,声音一高一低地交错着。窗外有鸽哨声从屋顶掠过,细长地划开九月初秋的暮色。
陈声攥着你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他的心跳透过布料传过来,温热的、稳当的、一辈子的。
"念念长大了。"他说。
你嗯了一声,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在窗台前面站着,身后是念念和章允商量婚礼的轻响和厨房里你妈和赵秀芳洗碗的水声。
窗外的茉莉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香味细细地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