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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忆·张家 在那些偶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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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最好的掩体。
长神仙退到洞壁边缘,巨大的身形尽量缩进阴影里。他看着面前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很久远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情绪。
他在看人。
用“人”的眼睛,看另外两个“人”。
这两天,他其实一直在看你。
你下来之后就没上去过。不吃,不喝,就那么靠坐在洞壁边上,偶尔闭眼,偶尔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一开始以为你是在等什么,后来发现不是——你就是在待着,像是在适应这个环境,又像是在等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自己出来。
你睡觉的时候他很警惕。但你睡得很浅,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醒了之后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问过你一次,饿不饿。
你摇头,说不用。
他就不再问了。
就在刚才,他以为一切还会这样继续下去的时候,你忽然站了起来。
你的眼神变了。变得他完全不认识。那是一种从上到下打量他的目光,冷,阴,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可以算计、可以利用的东西。然后你笑了,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你还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那眼神让他后背发凉。那不是一个人看自己的目光,那是被困在一个不想要的容器里、不得解脱的扭曲。
然后你拔出匕首,朝他冲过来。
他发出一声嘶叫,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他的身形太笨重了,动作太慢了,就在这时,一把飞刀横空出现,钉在你脚下的泥土里,你猛地顿住。
后来的那个男人从洞口走进来,穿着连帽衫,背着一个人。
那个连帽衫的男人把昏迷的少年放下了,靠在自己一旁的洞壁上。少年十七八岁,眉眼还没长开,即使昏迷着也能看出长得不错。男人站在那儿,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看着对面的你。
而你——那个刚才还要杀他的女人——此刻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长神仙看不懂。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不懂”过了。很久没有作为一个人,去揣测另一个人的心思。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决定继续看下去。
…………
赖行德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张起灵。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那个称呼——“族长”——他听那个女人叫过。在那个姓张的女人嘴里,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
那是一个家族的执掌者。
那个该死的、让他又恨又怕的家族。
赖行德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个身体里血液的流动、心脏的跳动。几百年来,他终于又一次真正拥有了一个身体。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那个女人随时可能醒过来把他挤出去,但这一刻,这个身体是他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家族的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还是“赖行德”的时候,久到他还是名动天下的风水大家,无数人捧着金银求他指点迷津。
那时候他多风光啊。
齐家、赖家、廖家……天下风水大家并立,而他赖行德,是其中最年轻、最得意的一个。他走过大江南北,寻龙点穴,算尽天机。他以为自己能算到一切,包括自己的命。
直到那年秋天。
他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三枚铜钱。他算了二十八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死劫。
大限将至,无可避免。
他不信。他又算了十遍。还是一样。
那年他三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他开始疯了似的寻找破解之法。古书、秘法、禁术,能找的他都找了,能试的他都试了。没有用。卦象上那个字越来越清晰,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随时会落下来。
后来有人告诉他,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续命”。
他不信。他是风水大家,他知道人的命数是天定的,改不了。
可他还是去找了。
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他在深山里转了三年,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坐在河边洗衣服,日头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赖行德站在河对岸,看了她很久。
他说不上来她哪里特别。就是……干净,通透,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属于这里。
他走过去,问她讨一碗水喝。
她抬头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他心里一颤。
后来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他追她,求她,用尽一切手段让她爱上他。她叫阿蘅,姓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问她家在哪里,她不说。他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摇头。他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她笑着岔开话题。
他不敢逼得太紧。
他让自己受伤,让她心疼。一次又一次。她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猜测,再到最后的心痛,他都看在眼里。
终于有一天,她开口了。
“我家,”她说,“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她说了很多。那个家族有多古老,多神秘,多强大。他们世代守护着一样东西,不与外界往来。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那你为什么出来?”他问。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
他把她搂进怀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续命。
他需要续命。
而那个家族,那个神秘的、古老的、强大的家族,或许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他开始套她的话。一点一点,一件一件。她说了很多,关于那个家族的事。但最关键的部分,她始终不肯说。
“你别问了。”她说,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那是我不能说的。”
他忍了。
他对自己说,不急,慢慢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命等不了了。
那一年冬天,他的身体忽然垮了。咳嗽,吐血,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大夫说他活不过开春。
他慌了。
那天晚上,他跪在她面前,把所有的事都说了,他的死劫,他的寻找,他对她的算计。他说得声泪俱下,把自己说成一个可怜人,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让他心里发毛。
“我知道。”她说。
他愣住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你猜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是在等你。”她说,“或者说,等你们这种人。”
他不明白。
“我家里人说,”她的声音很轻,“总有人会来找我的。总有人会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肯做。他们说,让我看看,这世上的人,能有多坏。”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看够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要走。
他扑上去,抓住她的脚踝。
后面的事,他记得不太清了。只知道他把她锁了起来,八条铁链,锁得死死的。他逼问她那个家族的位置,她不说。他威胁她,她还是不说。他求她,她只是看着他,眼神从痛苦到平静,最后变成了鄙夷。
“你不会找到的。”她说,“你这样的人,永远也找不到。”
他疯了似的打她,骂她,用尽一切手段折磨她。她始终不说。
最后,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他永远也忘不了——高傲,冷淡,像是看着一只蝼蚁。
“你什么也得不到。”她说。
然后她咬断了舌头。
他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血液从她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他愣了很久,久到她的身体都凉了。
他不甘心。
他把她的尸体埋在后山,继续找。找那个家族,找续命的办法。他用了很多年,终于又找到一个人,那也是个女人,也姓张。他算计她,让她失忆,让她跟同伴失散。
他终于进入了她的身体。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她哪怕在昏睡中也保持着警惕,随时可能醒过来把他挤出去。
赖行德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眼尾有颗泪痣的男人。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很久以前,至少对他来说是“很久”。那时候他刚刚找到这个身体,刚刚成功进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这个身体里有个醒着的意识。
那个女人。
她在昏睡中,但她的意识没有睡。她像一只蛰伏的兽,哪怕闭着眼睛,也在警惕着四周。他试了很多次,想趁她最虚弱的时候彻底占据这个身体,每一次都被她挡了回来。
他只能等。
等她真正睡着的时候。
那一次,她终于“睡”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的意识忽然弱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深处。他心中一喜,立即开始活动,想趁这个机会彻底占据这具身体。
但他发现,这个房间里有东西在压制他。
既不是阵法,也不是符咒,而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空气本身在排斥他,像是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盯着他。他不甘心,围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想找到压制他的源头。
然后他转过身——
那个男人就站在门口。
眼尾有颗泪痣,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在门框前,正看着他所在的位置。
那个眼神。
赖行德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不是看他所在的这个身体,而是看他——看他这个“东西”。那双眼睛很冷,像是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化不开的寒。
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笃信那个男人看不见他。他只是一个意识,一个附着在这个女人身上的东西,没有实体,没有形态,凡人不可能看见他。可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分明是在盯着他。他之前短暂清醒的时候是见过这个男子笑着与这个女人讲过话的,但现在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个男人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然后转身走了。
赖行德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他心里种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
后来的日子里,他发现了很多事。
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在某种程度上很像。他们在某种程度上都很疯,而且疯得很理智。他们都冷静,但冷静得不正常。他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特质,明明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可怕的东西,但他们不怕。即使怕,却也被他们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轻易不会露出来。
这就导致了他们在某些方面带着点自大。
赖行德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他见过太多自大的人,包括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名动天下,无数人捧着他,他也以为自己能算尽天机,结果呢?死劫当头,逃都逃不掉。
所以他觉得,这两个人迟早会栽在这份自大上。
但后来他发现,不一样。
他们的自大,和他当年的自大,是两回事。他当年的自大,是被人捧出来的,是虚的,风一吹就散了。而他们的自大,是实的,是骨子里的东西,是他们经历了太多之后,仍然选择活下去的那股劲儿。
那股劲儿,比他的名望更耀眼,也更隐秘。
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这个人和那个眼尾有泪痣的男人的气质有很大的不同。
冷,沉,像是经历过太多之后,身上落了一层洗不掉的灰。但又有不一样的地方,这个男人站在那里,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不是那种刻意的隐藏,而是他本身就是这样,像是习惯了不被看见,也习惯了不去看见别人。
赖行德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身上没有他熟悉的东西。没有欲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他像是一面镜子,你站在他面前,只能看见自己。
这让赖行德很不舒服。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贪婪的、胆怯的、疯狂的、善良的,每个人身上都有他能抓住的东西,一个眼神、一丝情绪、一点破绽。但面前这个人,他抓不住。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却让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念头都被看透了。
这种感觉,比愤怒更让他难受。
“赖行德。”张起灵开口。
赖行德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里一紧。
他想起来了。
在那些偶尔能窥见外界的时刻,他见过这个人的脸。在那个女人和张海客的对话里,他听过这个名字。张起灵。张家这一代的族长,历经了很多代,他们往往,经历了很多人一辈子都经历不了的事。
“你的事,”张起灵说,“有人查到了。”
赖行德看着他,没说话。
“张家,”张起灵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查了很多年。”
赖行德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多年。
他想起阿蘅。想起她死在他面前的样子,血液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想起她最后那个眼神——高傲,冷淡,像是看着一只蝼蚁。
他不知道那个家族有没有找过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来找她。
但此刻,面前这个男人说:查了很多年。
“你想怎样?”他问。
张起灵看着他,那目光让他心里发毛。
赖行德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男人,和那个眼尾有泪痣的男人一样,他们是根本不在乎他。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个“东西”,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东西,仅此而已。
但他宁可对方冲过来,宁可对方骂他打他,那样至少证明对方把他当回事。可现在这样,不痛不痒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消失。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地下回荡,有些凄凉,又有些疯狂。
“查到了?”他说,“查到了又怎样?你能把我怎样?”
他看着张起灵,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挑衅。
“这个身体,是她自己送上门的。”他说,“她来找我的,不是我找的她。要怪,怪她自己不小心。”
张起灵没说话。
赖行德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个身体吗?”他说,“因为你们家的人,只有你们家的人,能让我活下去。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张起灵还是没说话。
赖行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想起了阿蘅死前的那个眼神。
和面前这个男人此刻的眼神,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