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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阿透的选择 阿透之前觉 ...

  •   阿透和梁烟烟从祠堂后院翻出去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手电的光柱扫过山坡上的杂草和那些穿着衣服的雕像,光束每划过一尊,阿透的心就往上提一下——万一哪个不是雕像呢?万一哪个忽然动了呢?

      梁烟烟走在她前面,步子很稳,像是什么都不怕。阿透跟在她后面,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正常一些。

      她们在那个废弃的手术室里找到了录像带和X光片。地下室有手术床、无影灯、铁皮柜子,都落满了灰。墙壁上全是油桶粗的洞,黑漆漆地往深处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

      梁烟烟翻了那些录像带,挑了几盘收起来。阿透则注意到书架旁边的洞壁上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的痕迹。

      然后灯灭了。

      不对,是梁烟烟的手电灭了。阿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快速移动带起来的风声。她下意识把手电转过去,光柱扫到的最后一幕,是一只极长的手臂箍住了梁烟烟的腰,把她整个人拖进了黑暗里。

      快得不像真的。

      阿透站在原地,手电照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梁烟烟已经不见了。连叫喊声都没有,就那么没了。

      阿透发着抖,心里的害怕不断催促着她赶快离开这里,但是她还是咬了咬牙往那个洞口的方向挪了一步。

      阿透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爬。

      泥巴糊满了她的手心,指甲缝里全是湿泥,膝盖跪在软塌塌的地面上,每挪一步都能感觉到泥土在身下微微下陷。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爬了多久了,只记得手电被那只细长的手夺走之后,她就一直在黑暗里凭着记忆往前。

      她记得每一条岔路。她的脑子像一台刻录机,把所有经过的路口都存了下来——哪个岔道口左边有一块突起的石头,哪个拐角处树根盘成了一个扭曲的形状,她都记得一清二楚。但她不知道梁烟烟被拖去了哪一条。

      她试着找过痕迹。洞壁上有新鲜的刮擦痕迹,泥土被什么东西拖过去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沟。她跟着那条痕迹爬了好一阵,直到痕迹在一个岔路口消失了。

      阿透停下来,靠在洞壁上,喘了几口气。

      她身上全是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衣服被水渍洇透了大半,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摸出打火机,打了一下,火苗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自己面前的路——一条不算宽的土洞,尽头拐弯,看不见更远的地方。

      她又打了一下,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些。洞壁上没有别的痕迹,只有泥土和偶尔冒出来的树根。

      她灭掉打火机,继续往前爬。

      又爬了一阵,前面的空间忽然变大了。她能感觉到身体两侧没有了泥壁的挤压,空气也流通了一些,没有那么闷了。她再次打起打火机,火光映出来的东西让她愣了一瞬。

      是一个墓室。

      水泥浇筑的,四壁刷过白灰,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墓室的高度很低,她蹲在那里头都快碰到顶了。正中间摆着一口棺材,很长,得有六米,像一根被挖空的树干,木头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棺材盖歪在一旁,里面什么也没有。

      阿透蹲在原地没动,打火机的火光跳了两下,她借着光看了看四周——墓壁上刻着一些吉利话,什么“神仙广送”“西方蓬莱”,字迹工整但没有什么美感,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这是个现代墓,不超过二十年。

      长神仙的墓。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族谱上说他死了,葬了,现在看来是真的葬了。但棺材是空的,墓壁上有好几个大洞,黑漆漆的往深处通去,不知道通向哪里。是死了之后自己爬出来的?还是根本就没死透?

      她灭掉打火机,在黑暗里蹲了一会儿。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回去吧,你救不了她,你连自己都顾不好,下去就是送死。另一个说,她是你认识的人,是条人命,你就这么走了,以后想起来能心安?

      她想了一会儿,把打火机攥紧,钻进了其中一个洞里。

      洞越来越窄,越来越湿,有些地方她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她的膝盖磨破了,泥水渗进伤口里,疼得她龇牙。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机械地爬,爬,爬。

      然后她撞上了什么东西。

      软乎乎的,有温度。

      阿透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炸了起来。她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那个东西就在她面前,隔着一层泥巴,她能感觉到那东西的体温透过泥层传过来,温热的,像是活的。

      她慢慢地、慢慢地往后缩,手指摸到洞壁,想退回去。但她的手刚碰到洞壁,那东西动了,像是在让路,又像是在转身。

      阿透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屏住呼吸,手指抠进泥里,一点一点往后退。

      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往上拉。

      她被拽进了上方的岔洞里,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几乎是飞起来的。落地的时候肩膀撞在洞壁上,疼得她眼前发黑,但那只手死死扣着她的手腕,没让她弹回去。

      阿透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听见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在这儿干什么?”

      黑眼镜。

      阿透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之后,浑身上下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看着黑眼镜蹲在她面前,那张脸被微弱的打火机光照着,墨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梁烟烟,”阿透说,声音发哑,“她被拖走了。”

      “我知道。”

      “你看见了?”

      “看见了。”黑眼镜说,“我跟着下来的。”

      阿透盯着他,忽然觉得鼻头一酸,眼眶发涨。但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然后撑着洞壁站起来。

      “那你去救她啊。”她说。

      黑眼镜没动。

      阿透看着他,心里的那股气一点点往上顶。她知道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她知道他有本事,她知道如果连他都不去救梁烟烟,那梁烟烟就真的没救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不一样了,像是质问。

      黑眼镜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虽然他身上也有些狼狈,但比阿透身上好多了。

      “我在找你。”他说。

      “找我?”阿透愣了一下,“找我干什么?你应该去找她。”

      “找你是因为你不该在这儿。”黑眼镜说,“你下去也是送死。”

      阿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一个画画的,没有梁烟烟那种身手,没有黑眼镜那种本事,下去能干什么?给那个东西多送一个人质?

      可她不甘心。

      她想起梁烟烟被那只手抓住头发的样子,想起手电光在黑暗中快速后退的样子,想起那根烟头熄灭之后,四周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那不是一条命吗?

      她认识梁烟烟没几天。但她喜欢这个女人,想与她结交成朋友。梁烟烟是那种你在人群里看到一个人,你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光,你想靠近她,想知道她是怎么活成这样的。

      梁烟烟身上有那种光。

      阿透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一点。

      “那你呢?”她看着黑眼镜,“你也不去?”

      黑眼镜没说话。

      阿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黑眼镜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她只见过一面,在那个早餐店里黑眼镜站在那个女人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没有怎么说话。

      阿透当时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两个人的关系不简单。

      但现在那个女人不在。

      “那个女人呢?”阿透问。

      “走了。”他说。

      “走了?”阿透不信,阿透之前觉得黑眼镜是个有自己一套原则的人。他看起来不太正经,说话也常常带着点漫不经心,但那种人往往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底线在哪儿,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不该退。她说不清这种感觉从哪儿来的,也许是那天在早餐店那里看见他的第一眼,也许是后来听他说了几句话,总之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

      黑眼镜偏了一下头,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看她身后的黑暗,笑了一下,说:“她自己可以解决。”

      阿透犹豫了一瞬间,随后她抓住黑眼镜的袖子,手指攥得很紧,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下面那个人,你得救她。”

      很奇怪。她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她只是觉得,如果现在不做这件事,以后大概会一直想着它。

      她不想后悔。

      “你有医保吗?”黑眼镜忽然问。

      阿透一愣:“什么?”

      “医保。”黑眼镜重复了一遍,“社保,商业保险,都行。”

      “你问这个干什么?”

      黑眼镜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在阿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捏住了她后颈的一个位置。

      阿透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医院的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才慢慢转起来。

      她动了一下,浑身疼——膝盖、肩膀、后背,到处都疼,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裂了好几个,泥巴已经干了,嵌在伤口里,黑乎乎的一片。

      床边没有人。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靠在那里发呆。病房不大,另一张床上没有人,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包,她认出来那是梁烟烟的。

      梁烟烟的包怎么在这儿?

      她伸手够过来,拉开看了一眼,里面是那些X光片和录像带,整整齐齐地码着,用塑料袋裹了一层,没有沾上泥。

      是谁送来的?

      阿特觉得现在自己的脑袋疼痛无比,又非常的混乱,她把包拉好,放回床头柜上,靠回枕头里。

      她想了很多事。想梁烟烟现在怎么样了,想黑眼镜有没有去救她,想那个长神仙到底是什么东西,想自己到底是怎么活着从那个洞里出来的。

      想着想着,她忽然想起解雨臣。

      那个男人,她只见过几面,但每次见都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定的东西。

      梁烟烟也是这种人。

      黑眼镜也是。

      那个女人也是。

      他们是一类人,站在风暴中心也不会眨眼的那种。

      阿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裂了,掌心磨破了,泥巴嵌在伤口里,黑一道红一道的,看着有点吓人。

      她不是那种人。

      她就是一个画画的,胆子不大,本事不大,遇到事了会慌,慌了会做蠢事。但她今天做了一件不蠢的事——她没跑,她往那个洞里爬了。

      虽然没爬多远就被捞上来了。

      阿透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外面的光线灰蒙蒙的,有几只鸟从窗框边飞过去,扑棱棱的,很快就没了影。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梁烟烟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黑眼镜会不会出事,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去了哪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等她养好伤,她得去找解雨臣。

      她是想问他,你们那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洞,那些长神仙,那些石头——她想弄明白。

      如果弄不明白,她这辈子都会睡不着觉。

      窗外彻底黑了。

      阿透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听着隔壁床传来的心电监护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洞里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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