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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锦障 云锦为障, ...
暮春将尽,北梧城里的栀子花开得铺天盖地,浓烈的甜香从街头巷尾涌出来,几乎要将人的呼吸都堵回去。朱雀大街两旁的梧桐已长得枝繁叶茂,浓荫匝地,将正午的日光筛成一地碎金。
街面上行人比前些日子少了些,大约是天气渐热,能不出门的都缩在自家院里纳凉去了。偶尔有马车辘辘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在午后的寂静里传出去老远。
城西永安巷的深处,那间挂着“永安商号”匾额的铺面前,今日挂出了“盘点歇业”的木牌。铺面不大,两扇半旧的木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线,隐约能听见内里有人搬动重物的声响。巷子里的住户早已习惯了这家布商隔三差五便盘点一回,也没人起疑心。只有蹲在巷口槐树上的一只灰雀,不知被什么惊动了,扑棱棱地振翅飞走了。
铺面后院的仓库里,沈廷玉正站在一只刚撬开的铁箱前,面色铁青地看着箱中的东西。箱内整齐码放着一排排簇新的刀坯,乌沉沉的铁色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光。他伸手拿起一把掂了掂,分量沉实,刀身未开刃,但钢口极好,一看便是用了上等的镔铁。
这样的刀坯只要再经一道淬火打磨,便是能在战场上砍断锁子甲的利刃。沈廷玉将刀坯放回箱中,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永安商号大掌柜陈渡。此人四十来岁,生得精瘦,一双三角眼在烛火中闪烁着精明而谨慎的光。
沈廷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这些了?”
“回二老爷的话,库房里还有十七箱,都是这个月赶出来的。”陈渡躬身答道,声音同样压得极低,“按您的吩咐,药材那边也备了三十石,都是金疮药和治风寒的常方,装了六车。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发往西南。”
沈廷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铁箱冰凉的边缘上轻轻叩了两下。
西南那边,他父亲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只要这批军械和药材运到,便能在边境上造出足够的乱子。南诏那边的几个部落首领收了荣国公府的好处,答应在边境上制造几起"流寇劫掠"的事端,等消息传回北梧城,朝堂上主和派的声音便会压过主战派。到那时候,西北的军费核拨便会无限期搁置,容修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算到了甘州也拿不到一粒粮、一根箭。
“后日夜里走。”沈廷玉收回手,拢入袖中,“走西路官道,过了伏虎关之后转南,从云锦山绕过去。那条路人烟稀少,官府的关卡也少。你亲自押队,路上不要跟任何人打交道,遇到盘查便说是去南边送绸缎的商队。”
“小的明白。”陈渡应了一声,又迟疑道,“二老爷,那批货的数目不小,路上若是遇到强人……”
“强人?”沈廷玉看了他一眼,“这一带的山头哪个没受过荣国公府的恩惠?你报我的名字就是。倒是官府那边——”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近几日城门口查得严,尤其是往西去的商队。你出城的时候把货装在夹层里,外面堆些布匹遮人耳目。如果有禁军拦路,不要硬闯,就说你是穆记商行的伙计。”
陈渡一愣:“穆记?那不是……”
“穆溯阑那个商号跟荣国公府八竿子打不着,禁军不会细查。况且穆记的商队在这条路上跑了三年,关卡上的人都眼熟。你只消混过去便行,不必管别的。”
陈渡应了声“是”,不再多问。沈廷玉转身往外走,走到仓库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二十几只铁箱,烛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明灭不定。这些刀坯箭簇是他这三年来一笔一笔攒下的,用的是荣国公府在外头的暗账,经手的人除了陈渡便是已经进了刑部大牢的冯鼎。
如今冯鼎的供词已经把沈廷璋咬了出来,廷璋被抓只是早晚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这批货还能不能来得及送出去,但总得试一试。他父亲说得对,横竖是鱼死网破,总比被人摁着脖子一刀一刀剐了强。
他推门出去,午后的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一声卖花婆子有气无力的吆喝。沈廷玉快步穿过巷子,上了一辆早已候在巷口的青布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车轮辘辘转动,朝着荣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他没有注意到,巷口斜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里,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那人穿一身与树叶同色的夜行衣,连呼吸都轻得几乎不存在。等马车驶远,他才从树上无声无息地滑下来,落地时脚尖点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转瞬便消失在巷尾的拐角处。
- - -
昭绾大长帝姬府的后院暗房里,笙零将方才从永安巷带回来的消息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条陈,用蝇头小楷写在半张纸上。他写字时左手压着纸边,右手悬腕运笔,每一笔都稳得像刻在石头上。写完后他将纸条折好,塞入一枚细竹管中,起身往主院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笙零在门框上轻叩两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才推门而入。纪勒诺正坐在案前看一封折子,手边搁着一盏喝了一半的君山银针,茶汤已经凉了。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烛火映着她侧脸,眉目间那份从容与白天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模样判若两人。
笙零将竹管双手递上: “殿下。”
纪勒诺接过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她的目光在“后日夜里走”“云锦山”“伪装穆记商队”这几处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来看着笙零:“陈渡这个人,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永安商号明面上是布商,实际是荣国公府在城西的一处暗桩。陈渡跟了沈廷玉十二年,是沈廷玉最信得过的外务管事。此人精明谨慎,但有一个弱点——贪。他背着沈廷玉私下扣过两成货款,数目不大,但足够拿捏。”
纪勒诺将纸条放在案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贪就好。贪的人怕死,怕死的人容易开口。先不要动他,等货出了城再说。另外——”
她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容修谌到哪儿了?”
“前日已过凉州,按脚程算,明日傍晚可抵甘州。”
“让他到了甘州之后先不要急着亮牌子。”纪勒诺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让他以巡边使的身份在甘州城里转三天,跟当地商户、守军底层将校闲聊,摸清楚那批军械亏空的具体去向。我要他拿到第一手的底账,不是经冯鼎之手润色过的东西。”
“是。”笙零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殿下,还有一事。今日午后谢小姐又来了,在花厅里坐了半个时辰,见您不在便走了。她留了一句话,说‘告诉大长殿下,我爹下月要回京述职,到时候她若得空,我请她喝酒’。”
纪勒诺闻言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来得突然又短暂,转瞬便收拢了:“这丫头,请我喝酒?她怕是连酒量都没练明白呢。”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暮春的晚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涌进来,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她来得正好。下月她父亲回京,我有件事要借谢家的手办。”
笙零没有追问是什么事。他只是垂手立在原地,等着她接下来的吩咐。
纪勒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沈廷玉把货伪装成穆记商队的事,你让人透个风给穆溯阑。他知道怎么做。”
“是。”
“还有……”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纸条上,眼底的光沉了沉,“云锦山。沈廷玉选这条路不是没有道理的。云锦山地势复杂,山高林密,官府的关卡只在官道和主要隘口设卡,山间小路多如牛毛,一队商旅钻进山里根本没法追踪。但他忘了一件事。”
她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声:“云锦山南麓有一条河,叫落雁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汇入南边的青江。那批铁器如果走山路运过去,到了山南要过溪,溪上没有桥,只能涉水或者扎筏。三十石药材加上二十箱铁器,过溪的时候动静不会小。只要有人在溪边等着,他们跑不掉。”
笙零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沉静如水的神情:“属下明白。”
- - -
城西裴府的书房里,裴憬鹤正对着一封刚从宫中递出来的密旨出神。纪昭衍的字迹总是带着一股子急不可耐的凌厉:“沈廷璋已押解入京,现在刑部大牢。三司明日开审。朕要你明日在朝上再添一把火,把沈廷玉也扯进来。不必明指,只需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弟弟做的事,哥哥不可能不知情。”
裴憬鹤将密旨合上,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在铜盂中化为灰烬。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清冷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出一丝罕见的倦意。今日朝会上沈廷玉那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人把胞弟推出来顶罪时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语气里还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从容。裴憬鹤在朝中十年,见过不少凉薄之人,可沈廷玉这种连至亲都能面不改色舍弃的冷静,还是让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但他面上从来不会显露这种情绪。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册书翻开夹页——里面是他这些年来整理的一份荣国公府党羽名单,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逐行看下去,目光在“兵部侍郎周述”那一行停住。周述的名字旁边,他曾经用极淡的墨迹批过四个字:“摇摆,可用。”
如今这枚摇摆的棋子,被沈廷玉三番五次地拜访,已经快要倒向荣国公府那边了。裴憬鹤合上书,重新放回书架,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写明日朝会上的奏本。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墨色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写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笔来,望着纸面上“臣窃以为”四个字出了一会儿神。烛火轻轻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十四年前他跪在昭阳殿台阶下,先帝身边那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小姑娘从廊柱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喊他“先生”。他记得那天日光很好,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子。他用了十四年从布衣走到内阁,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凭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年里他每一次选择站队、每一次决定开口或沉默,背后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往同一个方向走。
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东城那座海棠花开的府邸。
裴憬鹤收回目光,重新落笔。墨迹在纸面上洇开,字字锋棱。
- - -
翌日早朝,太和殿上的气氛比往日更沉了几分。满朝文武列班站定时,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刑部侍郎陆崇山手中多了一卷厚厚的东西——那是沈廷璋的供词抄本,昨夜才整理完的。陆崇山站在文官班列里,面色如常地垂着眼,但那卷东西在他手里沉甸甸地压着,让周围几个官员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
纪昭衍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扫过底下诸臣,在陆崇山身上停了一瞬:“陆爱卿,沈廷璋的案子审得如何了?”
陆崇山出班启奏,将供词双手呈上:“回陛下,沈廷璋已全部招供。三年前甘州军械亏空一案,系其奉荣国公沈崇道之命所为,共计截留军械五千二百余件,变卖牟利后银两归入荣国公府暗账。臣另查明,沈廷璋在近三年内多次经手荣国公府与西北边将的私下往来,涉及军粮、马匹、铁器数项,数额巨大。臣已将供词整理成册,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供词捧上御案。纪昭衍翻开看了几页,忽然将册子往御案上一拍:“好一个荣国公府!朕的边关将士浴血戍边,他们倒好,从军械里吃回扣、从军粮里克扣,三年吞了五千多件兵器!朕倒要问问,荣国公府是要做什么?是要替朕守边关,还是要替朕——”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底下荣国公府一系的官员,“谋逆?”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廷玉出班跪下,以额触地:“臣有罪。臣弟所为,臣虽不知情,但身为兄长,未能及早察觉制止,臣难辞其咎。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满朝文武中有人交换了眼色——沈廷玉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极老练,主动请罪反而堵住了旁人落井下石的嘴。纪昭衍坐在御座上看着跪伏在地的沈廷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凉而薄。
“沈爱卿请罪,朕自然是要准的。”纪昭衍的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脊发凉的笃定,“不过沈廷璋的供词里脚步还提到一件事——他说那批截顿了一瞬留的军械里,有一部分后来经你之手转卖到了西南方向。这件事,沈爱卿知不知情?”
沈廷玉跪在地上的脊背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臣不知情。臣弟做事向来独断,从不与臣商议。若供词中确有提及,臣请陛下允臣与弟当面对质。”
纪昭衍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对质就不必了。朕已经让人查过了——沈廷璋说那批转卖西南的军械,银两最终汇入了一个叫‘永安商号’的铺子。这个铺子登记在一个叫陈渡的人名下,而陈渡是你沈廷玉贴身管事的亲弟弟。沈爱卿,你告诉朕,你贴身管事的亲弟弟开的铺子,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沈廷玉的额角终于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涩了几分:“臣……臣确实不知。陈渡跟随臣多年,臣从未过问他家中亲眷的营生。”
“好一个从未过问。”纪昭衍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淡了下来,“那朕便替你问一问。着刑部即刻拿下陈渡,抄没永安商号所有账目资产。沈廷玉身为礼部侍郎,纵容家奴私通外敌、私贩军械,即日起革职留任,闭门思过,听候三司会审结果。荣国公沈崇道教子不严、治家不正,着即削去荣国公封号,降为庶民,家产抄没,阖府上下不得擅自离京,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裴憬鹤身上,嘴角弯了一下:“裴爱卿,昨日你递的折子朕看了。准奏。着裴憬鹤领衔督办荣国公府一案,三司会审,限一月之内具结上报。”
裴憬鹤出班领旨,声音平静如水:“臣领旨。”
朝堂上彻底安静了。荣国公府一系的官员们个个面如死灰,有几个已经腿肚子发软,全靠撑着旁边的同僚才没跪下去。沈廷玉跪在殿中,脊背终于塌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肩胛骨微微颤动。他跪了很久,直到纪昭衍开口说了声“退朝”,才被人搀扶着站了起来,踉跄着退出了太和殿。
裴憬鹤站在殿门外,望着沈廷玉被两个同僚架着下了台阶,目光平静如水。他身旁的几位阁臣低声议论着方才朝堂上的惊变,有人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已经在盘算着荣国公府倒台之后那些空缺的位置该由谁来填。裴憬鹤没有参与任何一句议论,他只是拢了拢袖中的那份奏本副本,转身往内阁值房的方向走去。
经过御花园南侧的凉亭时,他的。亭中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搁着一只不知谁人遗落的青瓷茶盏,盏底残留着半口凉透的茶汤。裴憬鹤看了那茶盏一眼,忽然想起昨日午后在这亭中接过纪勒诺递来的铜铃时的情景。那枚铃铛此刻还在他袖中,硌着他的腕骨。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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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州城外的官道上,一队轻骑正迎着西沉的落日疾驰。为首那匹白马上的少年将军身形挺拔如一棵戈壁滩上的胡杨,大漠朔风把他那张年轻的面容雕琢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锋锐。容修谌已经连续赶了七天的路,眉宇间带着赶路之人特有的风尘之色。
他在甘州城东十里的长亭前勒住了马。亭中早已候着几个灰衣打扮的人,见他来了齐齐起身行礼。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国字脸,颌下一把短须,看着像是当地商户的管事。他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容小将军,属下是穆记商行甘州分号的掌柜,姓赵。我家东家传了话来,说您到甘州之后先不要进城,有人在东门外等着给您接风。”
容修谌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被马背颠得有些发僵的腰腿,笑了一声:“穆溯阑的人?他倒手快。我这才刚到地界,他就把接风的宴席摆上了。”
赵掌柜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侧身引路:“容小将军请随属下来。接风的人不在城中,在城东二十里外的碎叶堡。”
容修谌的眉梢动了一下。
碎叶堡,那是烬雍朝最西端的戍堡,再往西便是西羌的地界了。穆溯阑的人不在甘州城里等他,偏偏选在那个最前沿的堡子里接风,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要谈的事,不是能在城里那些耳朵底下说的话。
“带路。”容修谌重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白马便跟着赵掌柜的坐骑朝着暮色中的西北方向疾驰而去。西边的天际线上,落日正一寸一寸地沉入戈壁的尽头,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赤金色。风从西方吹来,带着沙砾和干燥的草木气息,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望着那片赤金色的天际,忽然想起两年前离京时,纪勒诺站在城门口送他的情景。那天她穿了一身绯色的斗篷,在灰扑扑的城楼底下格外扎眼。她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只递给他一只小小的锦囊,说“到了甘州再打开”。他到了甘州打开看,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活着回来”。
容修谌把那四个字在心头翻来覆去地嚼了两年,每次打仗冲在最前面的时候、每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他都会在嘴里默念一遍。那四个字就是他的护身符,比什么神佛都灵验。
碎叶堡的方向亮起了几点火光,大约是戍堡里在点夜灯了。容修谌收回了思绪,催马往前赶了几步,白马的四蹄在戈壁上踏出一溜烟尘,融入了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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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梧城东,将门谢家的后宅里,谢鸢漪正对着一封刚拆开的信发呆。信是她父亲谢副将从边关寄回来的,信纸上的字迹粗犷潦草,显然是行伍之人随手写就的。信的内容很短,只说下月中旬回京述职,大约住半个月便走,让她“在家好好听母亲的话,别整天往外跑”。信的末尾附了一句:“你上回说想随爹去边关的事,等爹回来再细说。”
谢鸢漪把最后一句话反复看了三遍,嘴角终于弯了起来。她将信纸折好塞进枕下,站起身来推开窗。暮春的晚风灌进来,将她一身鹅黄色的家常衫子吹得鼓起来,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父亲回来之后该怎么开口、怎么说服他带自己走。
谢鸢漪想起上回在大长帝姬府见到纪勒诺时,那位殿下坐在花厅里弹琴的模样——随随便便拨着弦,曲子松散得不成调子,可眉眼间那种从容和自在是她这几年从未在别的闺秀脸上见过的。纪勒诺不用困在四方的院子里等着一纸婚书,她可以在自己的府邸里弹琴、读书、见想见的人,甚至把人送上刑场眼都不眨一下。
谢鸢漪也想活成那样的人。哪怕不能像纪勒诺那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至少她能骑上马、拿起刀,去父亲信里写的那种“营火连天比星子还密”的地方看一看。
她关上门,转身走到兵器架前,将那柄新打的马刀从木匣中抽出来。刀身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寒光,她伸手在刃口上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她将刀收回鞘中,挂在床头,然后吹熄了灯。
黑暗中,谢鸢漪躺在榻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帐顶的暗纹出神。窗外传来远处更鼓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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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城西永安巷深处那间挂着“永安商号”匾额的铺面忽然亮起了灯。陈渡带着几个心腹伙计正将一箱箱的“绸缎”搬上等候在巷口的骡车。骡车一共六辆,车板上铺着油布,上面堆着布匹,底下是夹层。陈渡亲自检查了每一辆车的夹层封口,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之后,才挥手让伙计们将最后几只木箱搬上车。
他做这些事时手脚极快,但额头上的汗珠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今夜这批货要出城,走的是西面的安远门。安远门的守将姓郑,从前受过荣国公府的恩惠,按说不会为难他们。可陈渡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今日城里到处都在传荣国公府被抄了、沈廷玉被革职了,连沈崇道的封号都削了。他替沈廷玉办了十二年的外务,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阵仗。
“快些。”他压低声音催促伙计,“赶在寅时之前出城,天亮之前必须过伏虎关。”
伙计们加快了动作。最后一辆车装好之后,陈渡翻身上了头一辆骡车,亲自执鞭。骡车辘辘驶出永安巷,拐上了往城西安远门方向的长街。夜色浓稠如墨,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骡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骡车行至安远门时,城门果然已经开了半扇,守将郑指挥站在门洞旁,见了陈渡也不多话,只挥了挥手让守军放行。陈渡松了口气,鞭子一甩,骡车鱼贯出了城门,消失在城外官道上的夜色里。
他没有注意到,城门楼上的暗影中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窄刃短刀。笙零站在城楼垛口旁,目送那六辆骡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那是用一种特制的磷粉混了硝石制成的,点燃后能放出极亮的光,在夜里数里之外都能看见。他没有立刻点燃,只是握在手中,望着骡车远去的方向,耐心地等着。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处官道方向升起了一点极淡的烟火,在夜空中一闪即逝。那是穆溯阑的人发来的信号——货已跟上了。笙零将手中的信号弹收回怀中,转身无声无息地下了城楼,消失在北梧城层层叠叠的屋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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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北梧城东昭绾大长帝姬府的书房里,纪勒诺正坐在案前对着一盏孤灯翻看一本从裴憬鹤那里借来的《北地风物志》。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很久,偶尔用指尖在某一行的字句上轻轻划过。
案角搁着一只白瓷小碗,里面盛着几颗蜜渍梅子,她不时拈一颗送进嘴里,梅核吐在旁边的铜碟里,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
姜蘅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进来,见她还在看书,低声道:“殿下,三更过了,该歇了。”
纪勒诺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她又翻过一页,目光落在“西羌”那一章的开头,上面记载着西羌王庭的世系传承和近几十年的内乱更迭。她看了几行,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姜蘅,你说西羌人这个时候跟北狄勾结,图的是什么?”
姜蘅一愣,想了想答道:“大约是图财?西羌缺铁,北狄缺粮,两家凑在一起正好互补。”
“图财只是一时之利。”纪勒诺合上书,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已经温了,“西羌王庭这几年内乱不断,老汗王病重,几个儿子争位争得头破血流。这个时候对外用兵,多半是想借战功来压服内部那些不服的部族。而北狄那边——他们不缺粮,缺的是人。西羌人口不多,但骑□□悍,北狄若是能收编西羌的骑兵,实力至少涨三成。”
她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里:“所以这场仗,西羌是为了内政而打,北狄是为了扩军而打。两家各有所图,凑在一起是暂时的。只要有一方觉得不划算了,这个联盟就会散。”
姜蘅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殿下是想从西羌内部下手?”
“不急。”纪勒诺站起身,将书放回书架上,又顺手从架子上抽出一卷舆图展开铺在案上。那是西北边关的详细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西羌各部落的分布和王庭的位置,“西羌王庭现在是谁在主事?”
“据容小将军之前的密报,老汗王病重之后,王庭大权落在他的三儿子拓跋弘手里。此人是老汗王的庶出子,骁勇善战但性情暴戾,几个兄弟都不服他。西羌内部目前分成了三派——拓跋弘主战,他的二哥拓跋烈主和,最小的弟弟拓跋策还在观望。”
纪勒诺的手指在舆图上西羌王庭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三兄弟争位。这个时候拓跋弘对外用兵,是想借战功来压服两个兄弟。那如果我们让拓跋烈和拓跋策知道——拓跋弘跟北狄勾结,是要借北狄的兵来对付他们呢?”
“那西羌内部便会先乱起来?”
“对。”纪勒诺将舆图卷起来收好,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栀子的甜香涌进来,远处宫城的灯火在夜雾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暖光。她望着那个方向,声音淡而沉,“所以接下来要做两件事。第一,让容修谌到了甘州之后,派人混进西羌王庭散布消息,就说拓跋弘为了争位不惜引北狄入关,事成之后要把西羌的草场割给北狄。第二,让穆溯阑的商队在西羌各部落之间走一趟,带上我们的‘诚意’——盐、铁、茶,给拓跋烈和拓跋策各送一份。不必多,够他们撑一段时日就行。”
姜蘅一一记下,正要退出去安排,纪勒诺又叫住了她:“还有一件事。你让笙零明日去一趟城北谢家,给谢鸢漪送个口信。就说她父亲回京之后,我请他们父女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谢副将?”姜蘅迟疑了一瞬,“殿下是想……”
“谢家手里有一支三千人的私兵,是先帝在时拨给谢家的。”纪勒诺转过身来,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明暗分明,“谢副将这个人忠勇有余、心眼不足,是个打仗的好手。但谢鸢漪不同。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下月谢副将回京,我要让他们谢家站在我这边。”
姜蘅应了声“是”,退出去安排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爆出的几声噼啪轻响。纪勒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宫城方向那片模糊的灯火,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划过,带起一道极浅的水痕。
她想起先帝驾崩那年,十四岁的她抱着九岁的纪昭衍坐在空荡荡的昭阳殿里,外面是满朝文武吵成一片的喧嚣。那天夜里纪昭衍哭累了睡在她膝上,她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地说“姑姑在呢”。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宫里头能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
从那天起到如今,十年了。她替纪昭衍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可她从来不觉得委屈。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天下最靠得住的东西不是别人的恩赐,是自己手里攥着的棋子和刀刃。
“云锦障……”她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凉而薄。沈廷玉想用云锦山做屏障把军械偷运出去,可那屏障底下早就有人等着了。明日一早,沈崇道就会知道永安商号被抄、陈渡被抓的消息。而沈廷玉那批货,此刻正在官道上往西走着,走向他做梦都想不到的结局。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传来一声极远的鸡鸣。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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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荣国公府的大门被一队禁军团团围住。领头的军官展开一卷黄绫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国公沈崇道教子不严、治家不正,纵容子嗣私贩军械、通敌牟利,罪不可赦。着即削去荣国公封号,降为庶民,家产抄没,阖府上下不得擅自离京,听候三司会审。钦此。”
沈崇道跪在府门前的石阶上接旨,膝盖磕在坚硬的青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那张苍老的面容上不见悲喜,只是额角一层极薄的汗珠出卖了他此刻的心境。他接旨之后站起身,没有看那些正在往府门里涌的禁军,只是转身慢慢走回了内院。
内院的偏厅里,沈廷玉正跪在地上。他昨夜一宿没睡,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失了血色。见父亲进来,他抬起头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父亲……货已经出了城,陈渡亲自押的。只要过了伏虎关便安全了。”
沈崇道看了他一眼,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出了城便安全了?你当纪勒诺那个丫头会看着你把东西送出去?”
沈廷玉的脸色变了变:“可陈渡走的是西路官道,沿途都是咱们的人……”
“沿途都是咱们的人。”沈崇道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廷玉,你到现在还没明白。纪勒诺回京才多久?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做了什么?钱贵妃死了、莫岚浮死了、孙德才死了、冯鼎被抓了、廷璋被抓了,如今连我也被削了封号。她每走一步都踩在咱们最痛的穴位上,一步一步把咱们逼到现在这个地步。你以为她会留一条路给你把货送出去?”
沈廷玉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她早就知道了。”沈崇道靠回椅背上,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她故意放你出城,故意让你以为还有退路。那批货就是她手里的饵,等着你咬钩呢。”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廷玉以为父亲已经睡着了。然后沈崇道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中掠过一丝冷厉的光,那光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便沉入了灰败的底色里。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对沈廷玉道:“起来吧。去把府里剩下的账目都烧了。能烧多少烧多少,别留着给人当证据。”
沈廷玉站起身来,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站在那幅山水立轴前面,枯瘦的手指按在画中那座隐在云雾深处的孤峰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立在满地狼藉之中,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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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谢家的练武场上,谢鸢漪正挽着弓瞄准靶心。今日天色阴沉,风从西北来,吹得箭靶上的红心纸微微颤动。她拉满了弦,屏住呼吸,正要放箭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手指一松,箭矢破风而出,稳稳地钉在了靶心正中。
“好箭法。”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谢鸢漪转过身,看见姜蘅正站在廊柱旁,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她微微一怔,放下弓走过去:“姜女官怎么来了?”
姜蘅将锦盒递过去,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大长殿下让妾来给谢小姐送样东西。殿下说了,下月谢副将回京之后,请谢小姐和令尊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谢鸢漪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扣,成色不算极好,但形制古朴,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东西。玉扣旁边垫着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条,她展开来看,上面只有四个字——“等你来拿”。
谢鸢漪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终于弯了起来。她合上锦盒抬头看向姜蘅,目光亮而笃定:“替我回大长殿下,就说下月我爹回来,我准到。”
姜蘅含笑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谢鸢漪握着那只锦盒站在练武场上,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她低头看了一眼盒中那枚玉扣,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明朗而坦然。
她将锦盒收进袖中,转身走回兵器架前,把弓挂回去,然后大步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枣红马远远看见她便打了个响鼻,兴奋地刨着蹄子。谢鸢漪解下缰绳翻身上马,这一次她没有走角门,而是径直朝着府门的方向策马而去。门房吓了一跳,追在后面喊:“小姐!夫人说今日不许出门——”
“告诉我娘,我去大长帝姬府上坐坐。”谢鸢漪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缰绳一抖,枣红马便蹿出了府门,朝着东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风声从耳畔掠过,带着暮春末尾才有的潮润暖意。谢鸢漪骑在马上,袖中那枚玉扣微微硌着她的手腕,沉甸甸的。
她要去亲口告诉纪勒诺——她准备好了。无论是随父亲去边关,还是做别的什么,她都准备好了。纪勒诺在纸条上写的“等你来拿”那四个字,她看懂了。那位大长殿下给她的,从来都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走出四方院墙、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人生的机会。
枣红马跑过朱雀大街时,谢鸢漪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宫城的飞檐。天边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琉璃瓦上镀了一层耀眼的金色。她眯着眼看了那片金光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催马往东城奔去。
北梧城的暮春在这一天走到了尽头。栀子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满城都是那股浓烈得几乎要将人熏醉的甜香。而在这片甜香底下,暗潮正在一寸一寸地翻涌——荣国公府被抄了,沈崇道被削了封号,沈廷玉革职留任,那批偷运出去的军械正走在官道上,走向一张早已铺开的网里。
而在这些翻涌的暗潮之上,昭绾大长帝姬府的书房里,纪勒诺正坐在案前翻着最后几页《北地风物志》。她翻到最后一章时,发现页脚处夹着一片极薄的干花——是一朵压干了的海棠,花瓣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形状完整,连花蕊都清清楚楚。
她将那片干花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忽然弯了弯嘴角。这片海棠是裴憬鹤夹进去的,她认得那种压花的手法——十四年前他教她写字时,就常常在书页里夹些花叶标本,说是“读书时闻着花香不累”。
纪勒诺将那片干花重新夹回书中,合上书页,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海棠已经谢尽了,满树都是浓密的绿叶,在风中哗哗作响。她望着那片绿意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云锦为障,暗潮汹涌。沈崇道,你拿云锦山当屏障的时候,可想过这天下还有比山更高的东西?”
风从西北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远处宫城的钟声撞了三响,沉沉的余音在满城栀子花的甜香中盘旋不散。
封面后续会出,从昨晚九点多写到凌晨四点多_(´ཀ`」 ∠)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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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云锦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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