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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
萧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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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从太傅府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暮色从巷口漫进来,将安仁坊的灰墙和门楣上那只布袋都染成了一层暗蓝。周平正蹲在院子里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磨刀,见他进门便站起来:“王爷,西厢那位醒了,喝了碗粥又躺下了。右肩的伤换了药,程老大人给的药膏还剩半罐。”
萧彻点头,穿过庭院推开了西厢的门。白夜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脸色比早上好了些但嘴唇还泛白。他见萧彻进来便弯了弯嘴角,声音懒洋洋的:“王爷回来了,程老大人那边问出什么了?”
萧彻在榻边坐下来,将太傅府之行的经过简略说了。白夜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听到程望说“半路出家,皮毛而已”时嗤笑了一声:“程老大人这‘皮毛’比一般人一辈子的修为都深。他书房里那股檀香灰的味道,跟太庙地宫里的一模一样。”
萧彻将桃木剑搁在桌上,又把那枚铜钱的事情说了。白夜接过桃木剑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指尖在剑柄铜钱边缘那朵莲花刻痕上停住了。他凑近灯下细看,眉头微微蹙起来,没有立刻说话。
萧彻观察着他的神色:“认得?”
白夜将铜钱转了个方向,把那朵莲花对着烛火照了照。花瓣的刻法、花蕊的走向、甚至边缘那圈极细的波浪纹,都和石棺底座上那朵一模一样。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柳四娘的标记。她刻莲花有个习惯。
花蕊永远少一瓣,代表‘不圆满’。这朵也少了一瓣。”
他将桃木剑放下,右肩的伤口被牵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缩回手。萧彻伸手帮他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拢好,目光落在白夜右肩缠着的纱布上。方才换药时白夜自己解的绷带,纱布边缘露出一截青纹的纹路,灰青色的线条在皮肤上蜿蜒,创口处新结的痂泛着浅粉色。
萧彻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他凑近了些,伸手轻轻按住白夜右肩纱布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指腹下触到的青纹纹路外侧,有一圈极细的掐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尖轻轻按压过,力度均匀、间距一致,将青纹的创口外围拢了整整一圈。
“这是什么?”萧彻问。
白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愣了。他试着用指尖去摸那圈掐痕,触感像是被什么术法的余韵烫过,皮下微微发着金红色的暗光。他皱着眉回忆了片刻:“从太庙地宫出来之后,我的右肩只有你扶过、程望上过药。程望画止血符的时候,他的手没碰我。”
萧彻将白夜肩头的纱布揭开了一角,让那圈掐痕完整露出来。烛火映照下,掐痕边缘那一线金红色的微光正在极缓慢地消散,像被风吹淡的烟痕,再过一两个时辰怕是就要彻底看不见了。萧彻的阴阳眼捕捉到了那层微光最后的形状。
一圈完整的圆环,圆环内壁上有四道极浅的凹痕,对应四根手指的指纹。
“程望画符的时候,隔空在你伤口上按了一掌。”萧彻直起身,声音平静但茶色瞳仁里没什么温度,“他在你的青纹外侧留了一道监测咒。手指隔着一层术法按下去,皮肤表面就会留下这种掐痕。”
白夜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圈即将消散的痕迹,忽然笑了一声,只是笑意没到眼底:“程老大人这手‘顺水推舟’玩得真漂亮。止血符是真的,药膏也是真的,但符画完之前他多按了一掌。我伤着的时候感应不到,现在快散了才发现。”
萧彻站起来:“我去问他。”
白夜伸手拽住他的袖口,力道很轻但拽得稳:“别去。现在去问,他有一百种说法能搪塞过去。监测咒这种东西痕迹散得极快,再过两个时辰连这圈掐痕都没了,你拿什么证据问他?而且——”他松开袖口,把纱布重新拢好盖住那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他如果真想害我,大可以在止血符里掺别的东西。只留个监测咒,说明他更想‘看着’我,不是要动我。留着这张牌,日后也许用得上。”
萧彻站在榻边沉默了片刻,最终重新坐了下来。他伸手把白夜肩头滑落的绷带重新系好,指腹隔着纱布在掐痕的位置极轻地按了一下:“他要是用这道咒来对付你,我不管他是不是我恩师。”
白夜把他的手从肩头拿下来合在掌心里,指尖有些凉,但掌根处有一点点回温。他冲萧彻弯了弯眉眼,笑得和平时一样散漫:“王爷护短的姿势我记住了。到时候咱们再看程老大人到底站哪边。”
窗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院子里周平磨刀的声音也停了。白夜松开萧彻的手,把被子拉高了些,打了个哈欠。萧彻起身把油灯调暗,正要离开时白夜忽然叫住他:“王爷。”
“嗯。”
“你明天早上去看看那柄桃木剑上铜钱背面,莲花刻痕底下有没有别的东西。柳四娘刻莲花的时候习惯在花根底下藏字。”
萧彻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白夜一个人躺在西厢的黑暗中,偏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肩的纱布,指尖隔着布料感觉到青纹深处那半团残余的金红色怨气在监测咒的余韵刺激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动了的触角缩回了壳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攥了好一阵才慢慢松开。
而在太傅府的书房里,程望搁在案上的油灯忽然无风自暗了一瞬,灯芯吐出一缕青烟,随即又恢复了明亮。程望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用指尖捻了捻眉心,低声自语了一句:“……察觉了?比她当年慢了半拍。”他合上面前摊开的古籍,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槐叶,叶脉上写着一行褪色的金字。
“寄在崔宅,明日上午。”
程望将那枚槐叶从书页间取出来,放在灯下看了看。叶片枯黄卷曲,边缘的锯齿已经碎了大半,但叶脉上的金字还清晰着。他将槐叶重新夹回古籍里,合上书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太傅府后院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月光将竹影投在窗纸上,密密匝匝像一张网。
他望着那片竹林站了许久,最终关窗回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写了两个字——“已知。”写完之后他将纸笺折成一只极小的纸鸢,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将纸鸢放了出去。纸鸢在夜风里扑棱了两下翅膀,朝着永宁坊的方向飘去了。
程望关好窗,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才起身去歇息。
而安仁坊的西厢里,白夜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忽然睁开了眼。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白夜送他的布袋,门楣上挂了一夜之后被他收回来搁在枕下。布袋底那行“崔氏夜巡者已至”的小字还在,白夜用指尖描过那行字,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柳四娘。”他对着黑暗低声念了一声这个名字,把布袋重新塞回枕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夜风从窗纸的破洞处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白夜画了一半的符纸轻轻翻了个面。符纸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淡的印记。
一朵少了花蕊的莲花,花瓣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暗光。白夜没有看见这个印记,他在枕上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而远在永宁坊崔宅的东厢灯下,柳四娘正对着一面铜镜慢慢地梳着头发。镜中映出她浅金色的瞳仁和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梳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只小铜铃轻轻晃了晃。铜铃响了三声便停了,她将铜铃搁回抽屉,继续梳头。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她梳头的手很稳,红绳缠绕的长发从指间一缕一缕地滑过,像一道道被理顺了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