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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窥 娘娘这般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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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子时刚过,雨又落了下来。
烛影灼灼,碎而绵长的秋雨打在琉璃瓦上,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绸缎里,听久了便觉着心底发沉。
华纾歇在寝殿内,一直半阖着眼,被雨水扰得睡不着。
不知怎的,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惊呼和提灯晃动的光影。
看样子是出了什么大事。
华纾悄然起身,拉开一丝门缝往外看。
羽林卫鱼贯涌来,一个眉间刻着伤疤的高大男人,在黑压压的兵甲簇拥下,裹着雨迈上台阶。
黑夜风高,她不大看得清。
男人扫过院里的男男女女,下令道:“奉旨查案缉拿佞,胆敢违令者,杀无赦。”
华纾退回去,莞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娘娘,偏殿那边出事了。”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来的还是大殿宿卫?
她透着窗户纸盯着外面的模糊影子,示意莞岁继续说。
“刘内侍坠井了。”莞岁道,“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华纾心里骤然掀起惊涛,双手拢在袖子里收紧,一双漆黑的眸子带着颤抖平静无声地望着。
世间哪有这般凑巧之事。
刘内侍,是她暗中寻了许久,找到的唯一一个握有当年旧案碎片的人。
还未来得及抛出揽枝,这条线索,竟一夜之间断了。
一定是有人发现了什么。
“井口石岩上有青苔,井绳也断了一截。”莞岁心头发怵,呼吸声都轻了几分,嗓子紧得崩了弦,“说是……雨天路滑,刘内侍夜里打水没站稳。”
华纾嘴角平直微抿,面上瞧不上半点讥诮,冷哂。
这般托词,未免荒唐。
“偏殿那口井,青苔上个月才清过。”她道。
殿外人声渐息,羽林卫遣散宫人,混乱中,华纾悄步挪至窗侧,指尖轻轻顶开一道极窄的缝隙,向外略去。
夜色沉沉,廊下灯笼光晕昧,院墙阴影里却立着一道黑色身影。
那人并未随一众卫卒离去,一身黑衣融在浓暗之中,大半张脸隐在面具之下,只露出冷峭双目。
不过一瞬,对方许是察觉到窗内的视线,抬眸望来。
四目遥遥相撞。
隔着一重庭院朦胧,那一道视线沉沉压来,仍然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压迫。
华纾瞬间屏住呼吸,想要关窗逃离,身子却如木头般动弹不得,静静与那人相望。
她莫名觉得,这双眸子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怔愣片刻,黑衣人率先收回目光,身形一晃,旋即没入黑暗,不见踪影。
华纾见状,缓缓合上窗缝,指腹抵在木框上摩挲。
莞岁察觉她身子僵住,连忙凑近:“娘娘,您瞧见了什么?”
华纾放缓了呼吸声,轻轻摇了摇头:“无事,夜里看花了眼。”
她遣退侍女,独自立于此地发愣,方才的眼神浮现在她脑海,疑虑扎下根来。
整整一日,长信宫平静如前,刘内侍坠井一事一点风声也没有,仿佛从未发生,宫中无人谈及。
若放在平日,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惹得宫人闲聊多日。
这般反常的缄默,反倒更加令人奇怪。
白日身居贵妃之位,华纾不可贸然上前查看,待人接物不见半分异常。
待到暮色垂落,她卸下满身华贵珠翠,换上一身素色窄袖长衣,长发简单挽起。
“娘娘小心。”莞岁在华纾出发前递上一把匕首,眼底盛满忐忑忧惧,语声压得低。
华纾伸手接过匕首,纳入腰间系带藏好,嘱她留守殿内,随后便踏入夜色中。
院落浸在清寒月光里,井亭孤零零立在院角,夜风卷着枯叶擦过地面,四下寂静无人。
华纾缓步走近井沿,俯身细细打量井台青石。
昨日所说的断裂的井绳早已被取走,石面上薄薄一层浮灰,唯有一处边角,留有一道极浅的血迹。
她凝望着那一抹猩红,更加预感不好,指尖尚未触碰到青石,身后便传来一丝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一股冷意瞬间攀上大脑。
华纾当即敛了动作,不敢回头,转身便要循着小路迅速逃离。
她不会武功,要是真被抓住,只能放手一搏。
她的右手搭上匕首的握柄,随时准备拔刀自保。
倒是身后那人,步伐不疾不徐,一直跟在她后面穷追不舍。
两道身影于月色下一前一后,狭路相逢。
此情此景,华纾只想尽快脱身。她故意慢下来,随即突然转身,虚晃一枪,朝反方向跑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衣袖险些相触。华纾垂着头,虽说带了面罩,也不敢大大意。
可下一瞬,一只微凉有力的手掌倏然伸出,精准地攥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力道稳稳扣住腕骨,捏得生疼,阻止了她的脚步。
她下意识拔刀,往那人胸口刺去。刀尖即将入肉的瞬间,那人手腕一转,指骨反扣住她握匕的指节,微微向外一拧。
只听“当啷”一声响,匕首脱了她的掌控,坠落地面。
华纾腕间一麻,手臂骤然脱力,惊得抬眸。
谢渊垂眸看向身前满脸怨气的女子,力道稍稍松了几分,带着些许坏笑。
“娘娘这般着急取我性命?”
面罩之下的呼吸猛地一滞,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庞时,华纾心头狠狠震住,浑身血液在此刻好似不流动了。
为何镇国侯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后宫?
又为何他会认出本宫?
她望着那双冷淡调侃的眼睛,眼里猝不及防的慌乱快速抹去,转而挺起脊背,一派好整以暇的姿态。
她不再管手腕的桎梏,静静迎上谢渊沉沉的目光:“侯君深夜逗留后宫,不知所谓何事?”
谢渊并未松手,嘴角的笑意更盛,以一副玩弄鼓掌的口吻问:“华贵妃孤身一人来到井边,又是为了什么?”
华纾用余光淡淡瞥过那处血痕,低头落下面罩,又重新抬眸对视。
“长夜难眠,不过是闲来散步。”她唇角扬起浅笑,不甘示弱,“侯君倒是管得宽泛,连本宫夜游宫菀也要过问?”
谢渊拇指轻轻蹭过她腕间的细腻皮肉,多了分审视。
“这副装扮,还偏偏游到出过命案的西偏院,”他浅浅嗤笑了声,凑近华纾的脸,在她耳边呼气,“娘娘这番说辞,未免难以服人。”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一股痒意顺着耳廓往下窜,直抵脖颈。
华纾向后拉开些距离,避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宫中一处院落而已,哪里谈得上命案。”她抬起下颚,目光赤裸,不躲不闪,顺着他的话反问,“内侍失足坠井,案子早已了结,侯君反倒偷摸查看,莫非心中另有怀疑?”
“比起我的疑心,我更好奇娘娘的执念。”谢渊没有否认自己前来的目的,只是戏谑消失,换了层冷翳。
此话一出,华纾一时怔愣。
一句执念,轻飘飘落在耳中,却叫她掀起波澜。
她手指不自觉收紧,捏成拳头,目光霎时无处可躲。
他口中的执念……莫非他知道些什么?
华纾压下心里的揣测,面上笑得很是和煦,语气却是淡淡的:“侯君不必猜测本宫的心思,本宫所想,与侯爷并无关系。”
话音落下,她猛地用力睁开谢渊的手掌。
谢渊骤然一空,竟顺势放开了。
华纾没有再多停留,弯腰拾起地上那把匕首,未等谢渊开口挽留,已然转身,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谢渊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他收敛笑意,来到井台边缘,恢复为以往的痞冷。
他也发现了那道血迹。
边缘还有一处明显的拖拽,像是被人推入井中挣扎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他顺着井台转了一圈,统共三处。
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内侍夜晚去井边打水,突然被身后的人推入井中,老者年纪衰迈,力气远不及来人,几番挣扎之下坠落。
可见,内侍之死绝非意外,是一桩蓄意灭口。
这条暗线,恐怕连着当年的一个冤案。
华家出事那年,谢渊尚在边关,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构陷华家,但亲眼目睹冤案酿成。
是他将那份用来定案,伪造出来的密信递予内阁老。
刘老在宫内洒扫八年,华家被抄家后一直在张侍郎院内,直到华纾入宫,进入长信宫。
他能进长信宫,当是被人引荐的。
他微微眯起眼,心底一条链条渐渐咬合。
现在看来,华贵妃也不简单,很可能也知道当年的秘辛。
恰在此刻,院门外传来一声呵斥。
“何人在此逗留!”
来的正是羽林卫首领裴珩,单他一人,也是来者不善。
此人目光锐利,远远瞥见井边玄色身影,脚步一抬,径直冲入院中。
深夜擅入后宫偏院,乃是重罪,裴珩手握刀柄,生出戒备。
能在夜里闯入这里,身份身手绝对不容小觑。
谢渊回过神,心知不可久留。
裴珩拔刀出鞘,寒光直劈而来,招式干脆狠戾,全是军中搏杀路数。谢渊侧身避过这一记猛击,袖中短刃转瞬滑入手中,格挡住对方兵刃。
金铁相撞之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刺耳,裴珩的招式被谢渊尽数接下,几个来回之后仍旧不分上下。
谢渊不想在此处留下杀伤,引来彻查,没有正面搏斗,未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
几番缠斗,他看准一处破绽,手腕一转,短刃斜斜划在裴珩肩甲缝隙,刀锋破甲,血液当即浮现。
裴珩吃痛,动作猛地一滞。
谢渊趁机不再恋战,足尖一点井沿,纵身跃上院墙,在裴珩眼下逃离。
“站住!”裴珩强忍伤势,厉声喝喊。
院内值守的士兵闻声奔来,却只瞧见受伤的羽林卫首领,互相对视一眼,不敢吱声。
“沿着宫道外围搜查!”裴珩沉声下令,怒不可遏,“切勿声张,不可惊动后宫妃嫔。”
兵士立刻领命,匆匆四散而去。
裴珩按住渗血的肩头,抬眼望向空荡荡的墙头。
来人武功恐怕在他之上,且留有余地。
今夜之事,必须立刻禀告内阁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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