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宫》雨春山

13、秋猎 还谈什么花

　　秋高马肥，皇家猎场的草木在飒飒金风下不见黄色，依旧青翠。

　　御帐高台之上，明黄伞盖撑开，晟元帝一身华贵的常制猎装端坐于主位，美酒鲜果摆放在声旁案几上。

　　高台外层，羽林卫林立。

　　华纾一身素雅宫装，借着一层半透的轻纱，目光遥遥落向下方广阔的围猎林地。

　　号角一声长鸣，围猎便在欢喝声中正式开始。

　　马蹄踏碎林间尘土，一众宗亲皇室，勋贵武将策马冲入猎场。

　　谢渊身着玄色衣装，仅用一根发带将黑发高高束起，手里轻松地拿着长箭，脊背挺拔，目光锐利如鹰，双腿轻夹马腹，盯住猎物之后，拉紧弓弦，黑马便破空呼啸冲入林中。

　　远处一只赤鹿应声倒地。

　　他勒住缰绳，骏马在操控下前脚弯曲俯身。谢渊臂膀一拂，精准地拾起地上的猎物。

　　抬眼一瞬间，眉眼间往日的深沉冷寂消散了，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完美展露，唇角漫开一抹张扬浅笑，引得场边不少官员高声喝彩。

　　华纾静静望着那道驰骋的身影，有些入神。

　　晟元帝倚在御座，目光饶有兴趣地追随着纵横的年轻一代。

　　“果然是我大晟王朝的万里干城！”

　　他在谢渊身上停留许久，看得心头畅快，爽朗地笑出声来，语气里带着慷慨：“一箭落鹿，当真有朕年轻时的风范。”

　　李全福瞥了眼晟元帝的神色，咧出一个笑容，附和道：“镇国侯勇武过人，实乃我大晟之幸。”

　　晟元帝的兴致在这句话后被彻底勾起，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朝着辽阔山林，眉宇间生出几分跃跃欲试。

　　“朕身居宫闱已久，许久不曾挽弓上马，今日良驹猎物俱在，岂可旁观诸爱卿逞英豪。”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朗声道，“来人，备马。”

　　话音刚落，李全福便慌慌张张上前，小心翼翼托过晟元帝的手，躬着腰身象征性苦劝：“陛下千金之躯，龙体金贵，林中野兽难料，怎可亲身涉险？”

　　晟元帝一听不乐意了，反问道：“你这是觉着朕老了，骑不动马了，拉不动弓了？”

　　李全福本就是做做样子，面露难色地垂首应下：“奴才不敢。”

　　“秋猎本就是演练武事，朕身居帝位，更当以身作则。”晟元帝说着缓步走下高台，不容置喙。

　　卫北辰跟随晟元帝护驾而去，席位之中一下子空寂不少，余下嫔妃开始各自闲谈，松懈起来。

　　华纾望着陛下走远的身影，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周围，目前没有人注意她。

　　正在她计划着一会悄悄出逃时，一道俏丽面容挨至她肩头，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

　　正是当今圣上胞弟的爱女，安大郡主，安念晴。

　　“华姐姐，皇叔下场狩猎了，现在没有人管我了，”她悄摸着说话，眼底藏着一丝促狭和古灵精怪，“我听说后山一大片秋菊开得正盛，精致极好，陪我去看看呗？”

　　她眼里闪烁着光，直直地盯着华纾的眼睛，溢满期待。

　　“郡主，陛下未曾知晓，若是让别人瞧见，容易生出闲话。”华纾侧过头，眼尾带着宠溺，轻轻摇了摇头，柔声回绝，“你父王也不会同意的。”

　　安大郡主哪里受得了这份拘束，在爱里长大的姑娘，天生跳脱潇洒，无拘无束惯了，最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当即又往华纾身边挨了几分，软软地挽住她的手，脸颊温温贴着她的衣袖，脑袋晃了晃，放软了声调撒娇。

　　“哎呀华姐姐～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后山的菊花一年就开这一回，错过今日，就见不到了……”

　　华纾无奈地弯了弯嘴角，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了抚郡主挽着自己的手，轻声细语道：“你若是同你父王母后说，他们定会同你去的。”

　　郡主听了，索性更加黏了上去，一双杏眼水灵灵地望着，软磨硬泡：“他们忙着呢，才没有闲情，再说了，跟他们出去，哪里有跟华姐姐有趣？”

　　“就一小会，华姐姐最好了，我们就去后山转一圈，绝对不踏入猎场，很快就回来，保证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你就答应我吧……”

　　她一遍一遍缠着，不肯松开手臂，像只扑腾的雀儿。

　　华纾被她这般弄得耳根一软，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拿她没办法，纵容地答应了。

　　“你啊……真是拿你没办法，就一小会，不许乱跑。”她轻轻点了一下郡主的额头。

　　安念晴大喜，乐滋滋地又收紧了些距离，牢牢抓着她：“嗯，华姐姐放心，我很听话的。”

　　借着纱幔的遮挡，二人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绕过其他人，沿着鲜为人知的小径离开了。

　　猎场深处，谢渊刚将猎物交给随从，就瞥见一道极为眼熟的身影一闪而过，握弓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悄悄来找他了？

　　他眸光微沉，略一颔首，支走了身边的随从，下了马，循着那条小径缓缓跟了过去。

　　后山僻静的小道两旁，漫山遍野的秋菊开得轰轰烈烈。迎着山间微凉的秋风微微摇曳，细碎的花瓣就像熊熊火焰一样灼人。

　　这里安静极了，空气里弥漫着清浅淡幽的菊香，隔绝了猎场的喧嚣，却能抚慰人的心绪与灵魂。

　　这里确实是一处好地方。

　　安念晴一踏入这片花海，欢喜地松开华纾的手臂，脚步轻快地跑进山间田野，俯身去触碰盛放的菊花。

　　“华姐姐你快看，这里真得好美！跟御花园里板板正正的花一点也不一样。”她跑跑停停，隔着老远朝华纾喊。

　　华纾没有像郡主那般肆意奔跑，从容端谨地慢慢跟上，抬手拢了拢鬓边被山风吹乱的发丝，望过满山菊丛。

　　“慢些跑，当心脚下石子。”她柔声叮嘱，声音被风揉散。

　　谢渊隐在树后，目光落在花海中端庄温柔的女子身上。

　　原以为是她特意来寻自己，结果是陪郡主偷偷赏菊。心底那点倏然升起的期许，悄然落了空。

　　他极少见得的舒展柔软模样，此刻在这片菊海之中看的清清楚楚。

　　朝堂之中，宴席之上，她总是那副得体疏离，世人都说晟元帝有一个懂事贤良的美人。

　　谁能想到，克己守礼的贵妃也会偷摸出来玩乐。

　　现在看来，这般人若是困于后宫，有点不值。

　　他还当真有些好奇，华纾还有哪些自己不知道的一面。

　　谢渊不愿打扰，静观片刻后便准备离开，谁料这时，陆戟竟直冲冲朝他走了过来。

　　陆戟大步穿过树丛，一眼便瞥见树后的谢渊，全然没有察觉到花海中的两人，径直开口：“侯爷，你这么跑这来了？陛下刚才还问……”

　　他说着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大片花海，嘴里的话戛然而止，转为惊讶的“哇”。

　　谢渊心头一凛，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华纾，将他拉到树后藏着。

　　“我咋不知道这猎场后山还有这么好看的地方，你怎么发现的？”陆戟心里正因发现美景兴奋着，“一转眼人就没了，原来是来赏花了。”

　　“赏什么花，我看你最近比较闲，蹲礼都做完了？”谢渊低着声音骂，“再加……”

　　“侯爷，提这多伤感情啊，我就随便说说。”陆戟一听到蹲礼就老实了，恢复了一般人样，笑嘻嘻地转移话题。

　　花海之中，华纾听见远处传来人声，神色一紧，快步走到安念晴身边，劝她早些回去。

　　安念晴玩意正盛，对突如其来的提醒一怔。

　　“怎么了，华姐姐？”她对华纾的性格很是了解，知道她不是扰人兴致的人，很快便猜到了，弱弱地问了一句，“咱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华纾诚实地点点头。

　　安念晴瞬间就拉着华纾往外撤，可她们才挪动脚步，未到树前，便与侧着头的陆戟来了个四目相对。

　　“贵妃娘娘？郡主？”陆戟惊讶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也？”安念晴疑惑偏头，看见靠着树的谢渊，也震惊道，“镇国侯？你怎么在这？”

　　华纾看着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局面，身形一滞，心头猛地下沉，闭了闭眼睛，真是避无可避啊。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张了又张，谁也没说出一句话。

　　这气氛僵持不下，山道尽头又传来一阵靴履踏地的声响。

　　晟元帝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视线里，卫北辰一身飞鱼服跟在其后，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

　　“陛下刚才问什么？”谢渊想起陆戟先前未说完的话，忙着问他。

　　“啊？”陆戟看得心里发毛，回过神，“陛下刚才问我你去哪里了，我给指了路，说你往这个方向来了……谁知道你、你和华贵妃，还有郡主……”

　　谢渊无力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

　　这场面若是叫陛下看见，自己百口莫辩，还谈什么花海，直接变修罗场了。

　　华纾手心也沁出薄汗，和权臣共处一地，实打实的大罪。

　　四下寂静得落针可闻，被看见已是必然，陆戟和谢渊纷纷作揖行礼：“陛下。”

　　安念晴下意识将华纾挡在身后，自己往前垮了一小步。她虽顽皮，但也知道后宫的规矩，未得允许擅自离席，回去之后肯定要受罚。

　　都怪那个傻蛋。

　　她愤怒地看了一眼陆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