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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十一号球衣挂在谁栏杆上   ...


  •   周一的海城高中,晨光是从体育馆后墙那排老百叶窗缝里挤进来的。

      第一节还没打铃,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已经坐了三三两两的人。德曲榆靠在单杠最边上那根,膝盖屈起来,运动包搁在脚边,手里转着那颗斯伯丁,但转速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档。篮球在指节上晃了半圈,他也没去追那个晃劲,就那么由它懒懒地翻,像心思没在掌心里。

      德雪豪从跑道那头一路小跑过来,鞋底踩在微潮的塑胶上发出"吱、吱"两声,到跟前一把勾住单杠,翻了个身坐上去,呼出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两个茶叶蛋,一个往德曲榆膝盖上一搁,一个自己剥了塞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查了一晚上,又补了点料。你接好——"

      他咽了半口蛋白,把手机屏幕戳亮,往德曲榆眼皮子底下怼。

      屏幕上是一张从魔都高中贴吧老帖里扒出来的生活照,像素不算顶清,但拍得正。柳倾悦站在魔都高中图书馆的落地窗前,手里捧一本硬壳书,侧光从玻璃外打进来,把发尾那点微卷照得半透,耳垂上那粒小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照片底下有魔都本校学生留的回复,零零碎碎:

      「柳副站这个位置是她固定座,周二周四下午第四节她基本在图书馆三楼东角靠窗那桌。」

      「别惦记了,她连文学社社长约她改稿都原话退回,说'课表排不开',其实人家就是在那桌抄笔记,谁都不带搭的。」

      「上次年级组长想推她去市里演讲比赛,她写了一张便签放教务处窗台上,没留名,但字谁都认得,内容是'恕难从命,课业优先'。教务大姐拿那张纸裱了,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客气又这么没得商量的拒绝。」

      德曲榆扫完那三行,视线在"周二周四下午第四节图书馆三楼东角靠窗"那一行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把手里转得半死不活的篮球搁在台阶上,拿起那颗茶叶蛋,剥了半片蛋壳,没吃,就那么捏在指尖。

      德雪豪见状,下巴一抬:"周二今天就是。婻姐已经把第三节替你跟老陈请了半节假,说体育组器材清点,名义上挑不出毛病。我负责在二楼社科架那边晃,万一她同学凑过来搭话我给你挡;婻姐自己在三楼贴了两张海城校队的宣传页——别瞪,不是那种土味海报,她拿水彩笔临了一小段你去年那个三分出手剪影,配了句'海城弧顶不接客',够冷不油,正好勾她余光。你只管上三楼,坐她斜对角那张空桌,别主动开腔,带本正经书,装得像自己也在泡馆就行。"

      德曲榆终于把那片蛋壳彻底剥掉,咬了一口茶叶蛋,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才抬眼,看德雪豪一眼,又越过他往林荫道那头看了一眼——任娅婻正从教学楼侧门晃出来,校服裙还是铰过两寸,手里端一杯刚从自动贩卖机接的海盐柚子,咬着吸管,另一只手夹着一本砖头厚的《现代散文选读》,面无表情地往他们这边飘过来,脚步不紧不慢,活像这整出戏她只是来当个挂名监制。

      到跟前,她把那杯海盐柚子往德曲榆旁边的台阶上一墩,自己一屁股坐在单杠另一头,翻了德雪豪一颗茶叶蛋的壳,声音凉凉的:"别听他瞎铺。柳倾悦那种女生,你坐她斜对角她一眼就能把你归类——'海城来的蹭座男生',顶多给你打三分。要往上挪,得有一手她没法一眼归类的东西。"

      德曲榆:"比如?"

      任娅婻吸了一口柚子茶,腮帮鼓了鼓,难得没怼回来,反而顿了一下,目光在晨光里眯了半寸,像在认真给这道题判分:"比如——你别带那种摆拍的教辅,带本她看不穿底的书。她辩论赛最佳辩手,你拿《五年高考》她连余光都懒得给你。带点有分量的、又不端着的。你上次从你爸书柜里扒那本《雪莱诗集》还在不在?就那个绿皮旧译本。再不行带本《博尔赫斯》,但别翻到《小径分岔的花园》那篇装深沉,翻到《玫瑰》那几行就成,她扫到页脚你拿铅笔勾过两笔,反而比你说十句话有用。"

      德曲榆沉默了三秒,把最后一口茶叶蛋咽了,然后伸手从背包侧袋把那件卷好的十一号球衣摸出来看了一眼——上周五任娅婻从栏杆上收回来叠的,折痕还压着。他没解释,也没表态,只把球衣重新塞回去,换了一只手从包内层抽出一本薄薄的、书脊发白的旧书册。

      封面是暗墨绿的布纹纸,边角磨得起了毛,钢笔写的书名已经淡到半认不出,只隐约能辨"抒情诗选"三个字,扉页有他爸二十年前上大学时盖的藏书章。

      德雪豪探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下:"……榆哥你这是去泡馆还是去考古。"

      任娅婻"噗"一声,难得笑出了点声,但没再拦,只把海盐柚子往他手边又推了半寸:"喝掉,润个嗓子。待会儿上三楼别开口就'同学借过',你一开口就破功,她耳朵比我们灵。坐定,翻书,翻到第三十七页有首短的那种,别看她,等她自己先收笔。剩下的——看她给不给你第二页。"

      德曲榆端起那杯海盐柚子灌了两口,酸咸的凉意从喉咙一路砸到胃底,他"嗯"了一声,把旧诗集往校裤后兜一插,篮球塞进柜子,单肩把包带提正,转身往教学楼后那条通图书馆的连廊走。

      德雪豪在后面举手:"我二楼就位——!"

      任娅婻把茶叶蛋壳弹进三米外的垃圾桶,补了一句,声音不大,被晨风掀得有点散:"德曲榆,别演。演了她一眼就拆。"

      德曲榆没回头,只抬了下右手,掌根在空气里压了半寸,算是接了。

      二

      海城高中图书馆是老楼,三层,木楼梯踩上去有那种被几十年鞋底磨出来的微凹。三楼东角确实最静,靠窗那排桌子被下午的斜光养得发暖,空气里有旧纸和木蜡油混出来的厚味。

      德曲榆踩到三楼最后一级台阶时脚步顿了半寸——不是故意,是隔着两排书架的窗边那张桌,已经有人了。

      柳倾悦。

      还是那身魔都校服,但外套脱了搭在椅背,只留白衬衫,袖口挽了一折,小臂压在笔记本上,左手捏一支浅灰水笔,笔帽没盖,搁在页眉那侧——和上周五中场他远远扫到的那一下一模一样,不盖笔帽,像写字的人留着一截走神的缝。她面前摊的不是课本,是一本深蓝硬壳的原文集,边角贴了两张不同颜色的便签,其中一张写了极细的铅笔批注,隔了三米德曲榆也看不真切,但能看见她偶尔停笔,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老悬铃木的影子里,停个两三秒,再落笔。

      他没往她正对面坐。按任娅婻的部署,斜对角第二张桌。他把旧诗集从后兜抽出来,搁在桌角,没翻包,没拿笔,只坐下来,把椅子往后靠了大概五度——不瘫,不端,就那么恰好不讨嫌的距离。然后低头,翻到扉页,再翻两页,停在一首他小时候他妈逼他背过但早忘了大半的短诗上,视线落在铅字上,但余光没关窗边那个方向。

      德雪豪没上来。按计划在二楼社科架第三格假装找《体育史》,其实整个人从书架缝里往外漏半只耳朵。

      任娅婻更绝——她根本没进三楼书区,就坐在二楼拐角窗台上,腿垂下来晃两下,翻那本《现代散文选读》,但每半分钟抬一次眼,从木栏杆缝里往三楼东角那张斜对角桌瞄一眼,嚼着一颗芥末青豆,全程没出一声。

      前十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翻书声、远处一楼还书台推车的轱辘声、窗外风把悬铃木叶子翻一面的沙啦声。柳倾悦写了大概七八行,笔帽还是没盖,中途换了一张便签,用橡皮把上一处擦了重写,橡皮屑被她用指节往桌沿一拂,干净利落。

      德曲榆翻了页,没出声,铅笔在他那本旧诗集页脚本来就有道淡痕,他没再描,就那么看着。

      第十四分钟,柳倾悦的笔停了。

      不是走神那种停,是她忽然把水笔搁进笔记本夹页,然后把那本深蓝硬壳合上,转了一下,目光很平、很稳地,往斜对角扫了过来。

      就一下。

      不躲,不审视得发冷,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泡馆时被隔桌一点不搭调的存在感轻轻勾了下视线。她的目光从他摊开的旧诗集封面扫到他手边那杯根本没带来的、其实不存在的杯子——然后极淡地顿了一帧,像认出了上周五那件十一号球衣对应的某样东西,但没打算往下接话。

      德曲榆没抬头装没察觉,也没故意抬眼撞回去。他只把那一页又多停了两秒,然后很自然地翻到下一张,纸页"哗"一声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盖掉。

      但就是那一声纸响之后,柳倾悦那边有了个极小的动作——她把没盖的水笔重新拿起来,在笔记本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很短。然后合上笔记本,没合硬壳书,只把硬壳推到一边,重新拿起那瓶没在图书馆开的白桃乌龙——当然没拧,就搁在桌角,然后偏了下头,第一次,声音不大,隔着两张桌的木纹和旧纸味,递了过来:

      "那本诗集——第三十七页那首,译得有点僵,但原意不差。"

      德曲榆翻书的手指定在半空。

      他停了大概一帧半,才把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第一次,在这间图书馆的安静里,正正地、不闪不晃地,看向她。

      柳倾悦没躲这个对视。她甚至没带那类"我抛一句看你接不接得住"的玩味,就那么平平静静地搁着水笔,等他接。

      德曲榆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然后把旧诗集翻回扉页,又翻到第三十七页,把那首短诗再读了一遍,才开口。嗓音压在图书馆的静里,比球场上低了整整一个调,不哑,不油,就只是陈述:

      "嗯。译者把'玫瑰在它自己的时间里闭合'翻成了'玫瑰按时合拢',把那点不情愿的意味磨平了。原意其实她没想关窗,是风自己停的。"

      柳倾悦的睫毛很轻地抬了一下。

      然后她没接这句赏析,也没顺势把话往自己这边拉,就那么看了他大概两秒,嘴角——真的只是极淡极淡的、几乎不能算上扬的那半毫米——收了一下,然后重新把笔记本打开,笔帽终于,这次,盖上了。

      "那本绿皮的纸有点潮,页脚那两笔铅笔是你自己勾的?"她没抬头,声音还是那个尾音偏软的调,但多了一丝刚好能听出来的、不算是放软、更像是给了半寸走廊灯的意思。

      德曲榆看了一眼页脚那两道他初中时随手描的铅笔线,摇头:"我爸的。九六年买的,书架搁了快三十年,到我手上两个月。"

      柳倾悦终于抬了下眼,这回扫的不是他脸,是他手边那本旧书的书脊磨痕,然后"嗯"了一声,声音里那半寸灯没关:"那他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大概也坐在一个不打算跟谁说话的下午。书会替人留那个下午。"

      说完,她没再往下接。重新低头,在便签上补了半行铅笔字,然后抽了一张新的便签压在硬壳书下角,没写名字,没画记号,就那么压着。然后她把白桃乌龙拿起来,站起身,椅腿在木地板上轻响了一声,往过道走。

      经过斜对角那张桌时,脚步有上章那个一模一样的、不到半秒的顿。

      然后她侧了一下视线,没完全停,就那么半侧着,留了三个字,声音被窗外的悬铃木影子滤得又软又平:

      "——德曲榆。我认得你十一号。上周五那颗底角三分,出手点高了半寸,但手腕没抖,算干净。"

      脚步再走,玛丽珍鞋跟敲在旧木地板上,嗒、嗒,两声,拐过书架,下去了。

      德曲榆坐在原位,旧诗集还摊在第三十七页,风从窗外挤进来,把那张没写名字的便签从硬壳书下角掀了半角,又落回去。

      他低头看那张便签大概三秒,没碰,没拿,只把视线收回来,很轻地、几乎没出声地,笑了一下。

      不是球场上那种被队友勾脖子之后的笑,是那种——第一次投了半个月的盲区,终于听见篮网自己刷了一声的那种,很淡,但落了地。

      三

      德雪豪从二楼书架缝里窜上来是三分钟后,一脸"我全程在缝里扒耳朵你们那桌纸响我都听见了但关键段我发誓没偷看"的表情,一屁股挤到德曲榆对面那张椅上,压低嗓子,眼睛亮得离谱:"她——她主动开腔了?!我听见声了!虽然没听清单词但她停步了!榆哥你被盖章了你知道不——她连你出手点高了半寸都报得出来,这什么级别阅卷老师啊——"

      任娅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晃到三楼拐角,靠在木书架边上,芥末青豆只剩最后两颗在纸包里,她把那两张从柳倾悦桌角原样拍了照的便签位置在脑子里存了一遍,走过来,把纸包揉了扔进回收口,难得没呛德雪豪,只把下巴往那张压着便签的硬壳书方向一点:

      "她留了张空白便签。没写字,但压在书角——这种女生,不给你名字、不给你微信号、不给你任何一口咬住的东西,只留一张没写过的纸。意思是:下次你再来,自己决定要不要往上落点什么。落得她认,就再给半寸;落得油、落得装、落得跟贴吧情书一个味——她连纸一起收走,你连背影都摸不到。"

      德曲榆把旧诗集合上,没急着收进后兜,先把那张空白便签从硬壳书下角轻轻揭起来,捏在指间看了一眼。纸是很普通的魔都文具社款,左上角有个极淡的钢印小字母——L.Q.Y,压在纸纤维里,不迎光看不见。

      他没在上面写任何字。

      只把那张便签原样折成四分之一,塞进旧诗集扉页和第一页之间的夹层,然后把书重新插回后兜,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扫了一眼柳倾悦刚坐过的那张桌——桌面干干净净,连水瓶圈印都没留,只有窗外的光还铺在那块木纹上,像人没真的走干净。

      三个人一起下楼,木楼梯一格一格响。

      到一楼大厅,德雪豪还在嗡嗡复盘:"她说'出手点高了半寸'——这姐们是真拿帧看的是不是,我上周五坐板凳上都没注意他出手高没高半寸,她隔着半场看台就给卡出来了,这谁敢糊弄啊婻姐我收回我之前说'递个奶茶券就能破防'的蠢话——"

      任娅婻踹了他鞋尖一下,没用力,但准头很正:"早该收回。我上周就说了,别拿球场的打法糊弄。人家报你出手点高半寸,不是夸你,是告诉你'我看的是真东西,你别拿壳来套'。德曲榆——"她顿了下,侧头看他,难得在日光底下把那点懒散全收了,声音平而准:"她给了你半寸走廊灯,但没给门。下次去,别带那本旧书当道具了,带点她没法预判的。便签你没写,对,这步没臭。但下一轮她要的不是你继续装不响——是看你敢不敢在没写字的纸上,落一句不丢人的东西。"

      德曲榆从图书馆大门台阶上站定,海城九月的上午风已经不那么烫了,把他的发梢往后面带了一点。他把手伸进后兜,摸了下那本旧诗集里夹着的那张折好的空白便签,喉结很轻地动了下,然后说——

      "那下次,不带书。带一支没削过的铅笔,和一句没说过的。"

      德雪豪:"……啊?就就就就就这就完了?不整点大的?不送个什么——"

      任娅婻这次没踹他,只把书包带往上提了一格,声音被台阶外的悬铃木影子里滤得有点远,但字字清楚:"就对了。她要的就是这种'不整大的'。你俩记着——柳倾悦不是哪个校花通关副本,她自己就是那道关。别想着刷分,先把每一帧打得不丢她眼里的分就行。"

      然后她越过他俩往教学楼走,裙摆被风掀了半寸,背影里甩回来最后半句:

      "周四下午第四节,她回那张桌。要去的自己排,别拖我当布景了啊。"

      德雪豪在后面举手:"我二楼继续盯——不对这次我不盯了,我楼下小卖部给她备瓶白桃乌龙?不对婻姐刚说不能油——那我备瓶海盐柚子放柜台假装没人动过?也不行……"

      任娅婻已经走没影了。

      德曲榆站在图书馆台阶上又停了几秒,把那张折好的空白便签从诗集夹层里抽出来,摊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折回去,塞回原处。风从老楼背后绕过来,带着一点上周雨没干透的潮。他抬头往三楼东角那扇窗看了一眼——玻璃反光里只有一片被风翻过去的悬铃木叶子,再没有别的。

      但他嘴角那点很淡的、落了地的东西,没散。

      四

      周三没有交集。

      德曲榆照常上课、照常训练,老陈在馆里让他带二组折返跑,他跑了四组全队最快,最后一组收在弧顶没进内线,就按上周五那个底角的节奏拔了三个中投,进了两个,老陈在场边叼着哨子"嗯"了一声,没多说,但赛后把计分板翻给他看——命中率曲线从上周的71%掉到了66%,老陈拿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两下:"你出手前多停了半拍,不是慢,是分神。有事儿说事儿,别在球上磨。"

      德曲榆没瞒,也没摊开,只说"知道了陈哥,下半周调回来"。

      德雪豪在更衣室一边解护腕一边挤眉弄眼:"陈老狐狸都闻出来了,你那半拍是留给三楼东角那张桌的吧——没事我周四下午把二楼到三楼那段楼梯的纸屑都提前清了,免得她踩出声回头给你扣分——"

      任娅婻在隔排柜门那边系鞋带,头都没抬,凉凉地:"清你自己的。她踩不踩纸屑根本不在你清不清,在她愿不愿意把视线往你那半拍上多停一帧。德曲榆——别在球上找她那个节奏,那套在馆里够用,到她桌前是另一套尺子,别串台。"

      德曲榆把护腕塞柜子,关上门,没接德雪豪的贫,也没反驳任娅婻的尺子论,只把那本旧诗集从后兜换到了背包内层,然后晚上回宿舍,从抽屉最里层翻出一支他妈当年在师范时用的浅灰六角铅笔——没削,原漆都磨了点皮,笔尾有一行极小的蓝色钢笔字,是他妈名字缩写。他把那支铅笔在台灯下看了两分钟,找了张干净的便签纸——不是魔都那款,是海城小卖部两块钱一沓的那种,纸色偏糙,没钢印,没任何记号——然后搁了一夜,没写。

      周四清晨,他起来,铅笔还在台灯边,便签还是空白。他把铅笔塞进校裤小兜,便签没带,空手去上早读。

      五

      周四下午第四节。

      海城图书馆三楼东角。窗外的悬铃木这回被风翻了两整轮叶子,光在桌面上一明一暗地换。

      德曲榆没带旧诗集。没带任何书。右口袋里那支没削的浅灰六角铅笔,左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他到三楼时,她已经在。

      柳倾悦这次没拿硬壳原文集,换了一本薄些的线装摘抄本,笔帽还是没盖,搁在页边。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她面前那张桌角,靠窗一侧,多了一个东西。

      一瓶白桃乌龙。已经开封了。瓶盖拧在一边,瓶身凝了一层极薄的水汽,说明是刚从楼下冷柜拿的,但没喝过,瓶口干净。

      德曲榆脚步在书架后顿了半寸,没多想,没退,走过去,斜对角——这次不是上次那张,是她正对面那张空桌。他拉开椅子,坐下,没翻任何东西,两手搁在桌面上,很平。

      柳倾悦从摘抄本上抬眼,扫过来。这次比上次多停了大概一帧,视线从他空掉的双手,到他校服口袋那点不对称的鼓起——右兜有东西,左兜没有——她没问,也没点破,只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声音照例那个不冷不软的调:

      "这次没带那本绿皮了。"

      德曲榆:"带了一支没削的铅笔。没带纸。"

      柳倾悦的睫毛很轻地抬了一下,然后她没接这个话头往深里推,反而侧了下视线,下巴朝她桌角那瓶开封没喝的白桃乌龙点了一下:"我不喝别人递的。但如果是自己搁在桌角、谁拿谁自己认——那就不算递。"

      空气在旧纸味里停了大概两秒。

      德曲榆没去碰那瓶水。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从右兜把那支没削的浅灰六角铅笔抽出来,搁在两张桌中间的木纹缝上,没推给她,也没收回,就那么搁在界线上,然后抬眼,声音压在馆里的静里,不演、不油、也不退:

      "没削。没写。你那边有刀没有,自己决定削不削、写不写。我不替你开这半寸。"

      柳倾悦看着那支铅笔在木缝上停了大概三帧。

      然后她终于,第一次,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不是收回来,而是往外,很轻、很平、但确实算得上一点笑意地,抬了半毫米。她把水笔搁进摘抄本夹页,伸手,把那支没削的铅笔从界线上拿过去——没立刻削,没立刻写,只搁在她那本摘抄本旁边,和她的浅灰水笔并了一排,然后抬了下眼,留了最后半句:

      "下次来,带个能削它的理由。光搁一支没削的,我削了也没东西往上面落。"

      说完,她重新低头,这次笔帽没盖,但也没再写,就那么搁着,像给他也给自己都留了半页没合上的纸。

      德曲榆没再接话。他点了下头,很轻,站起身,椅子推回原位,转身下楼。木楼梯一格一格在脚下响,到一楼大厅,窗外的悬铃木影子已经斜到了最西边。

      德雪豪这次没在二楼扒缝,而是在馆外台阶上蹲着啃一根烤肠,看见德曲榆出来,腾地站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你没带书没带纸就揣一支铅笔上去,她收了没?她收了没?!我刚看她窗边那瓶水也没动——"

      任娅婻从台阶最下面一级晃上来,这次没带芥末青豆,只端着那杯海盐柚子,扫了德曲榆一眼,没问铅笔没问水,只把吸管咬了下,声音难得没凉,带了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像也认了这半寸的意思:

      "没写,没削,没递水过去自己喝——这把不臭。她留了瓶开过的白桃在桌角,是给你下次来有个由头不用空手。但别真去喝那瓶,她那瓶是'界碑',不是'招待'。下次带那个'能削它的理由'——你心里要有,就上;还没有,就再回一层,别硬凑。"

      德曲榆从兜里摸了下——右兜空了,铅笔已经留在了三楼东角那张桌的木缝边。他把手收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三层那扇东窗,玻璃这会儿被西斜的光烧成一层薄薄的琥珀色,什么都看不真切,但那支没削的铅笔、那瓶没喝的白桃、那张没写字的便签——三层东西,三帧,全搁在那间旧纸味里,谁都没收走,谁都没再往前多抢一格。

      他"嗯"了一声,嗓底很平,但落了地。

      "再回一层。周五之前不凑了。等她那张便签自己翻过来。"

      德雪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那也太稳了吧咱们是不是该加一脚",但任娅婻已经把空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抛,回身踹了他脚踝一记,不重,但准:"闭嘴。这把是德曲榆自己找到尺子了,你别伸手去晃。走,晚自习,再贫下节老陈把你换替补我可不保。"

      两个人勾着脖子往教学楼走,德曲榆走在最后半步,风从图书馆老楼背后绕过来,吹得校服后摆翻了半角。他把手插回裤兜,没再往三楼窗再扫一次,但唇角那点很淡的、不张扬的、像第一次投进那个没人盯着的底角之后的那种落地的东西——这回,稳了,没散。

      海城九月的周四傍晚,蝉已经快唱到尾了。悬铃木影子拖了一地,三个人踩着那层影子往晚自修灯里走,谁都没再提三楼那张桌,但谁都知道——

      那道关没关上。

      只是这一次,他们没去撞,没去铺,没去递多余的东西。

      就那么留着半页纸、一支没削的铅笔、一瓶没喝的白桃,在旧纸味和木蜡油里,等下一次,谁先往空白处落一句不丢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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