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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青囊药(六) 人怎么会一 ...

  •   余勉之只觉如芒刺在背。
      他本来就是为了控制局势而来,有他在,双方还可谈一谈。但任梨湘这一坐,余勉之杵在上面,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难受。
      任梨湘虽是栖云山道观的观主,可他更加无法忽视的身份,是栖云门的副掌门。
      栖云山的方晴,一生历经三朝,从清风道人宗应机手中接过栖云观,又收徒三人,从此江湖上便有了栖云门一派。其中大弟子常若芳还俗入世,不在山上,二弟子便是任家的这位二爷任梨湘,排行老三的才是谢繁英。
      任梨湘本就不愿做掌门,谢繁英脾气又太直,且是俗家弟子。方晴无奈之下,叫谢繁英做江湖门派的门面,把任梨湘按在了观主兼副掌门的位置上,两个人共同护住一座山。
      任梨湘虽以性子随和著称,对任家的怨气却是实打实的。任家绝不敢说当年未曾亏待过这二少爷,任梨湘上山出家,已经算是给任家一个台阶下了,从此双方老死不相往来。
      余勉之今天就算神算子附体,也料不到任梨湘要来。任梨湘往这儿一坐,哪是二爷呀,分明是大爷……
      余勉之倒不觉得栖云门会为了任府的事把副掌门给搬出来,这未免太过夸张了。任梨湘此行,大概有一半如他所言,是因为郭妙眉和楚墨刚从栖云山离开不久,便被“请”到了任府。任梨湘既是栖云门人,又姓任,若是袖手旁观,那才是两边不是人。
      另一半,恐怕就真是私人情绪了。
      而揣摩情绪,是余勉之最擅长做的事。只是他不知任梨湘如今对亲生哥哥还存有几分善意,此时开口,不免有赌的成分。
      他就这么一走神的工夫,任梨湘竟直接将话头抛给了帘幕后的人。
      余勉之那个肠子都悔青了。早知任梨湘今日行事如此狂野,这个委托他就呈给温为义了。谁知温为义这些天恰好不在苍陵城,余勉之就算现在撂挑子,也是晚了。
      此时却有个人在台下咕哝了一句,“生着病能自在吗……”
      是谁火上浇油?!余勉之一眼瞪过去,顿时没火气了。
      他答应了要保护这孩子不被任府的人欺负来着。任梨湘……也算任府的人吧?
      张朔其实声音不大。偏生任梨湘放完话后全场凝固,因此他这小声议论落在众人耳里那是一清二楚。
      任梨湘气极反笑,“生面孔啊,这是谁家的孩子?”
      他看张朔坐在客席,知道这不是任家晚辈。
      “他是路过的。”墨儿抢白道。但她也不是只抖机灵,“任师伯,我和姐姐被‘请’来任府的时候,这位小兄弟出手相助,只是被我赶跑了,不然还指不定要怎么受委屈呢。”
      “事情大致如楚姑娘所言。这孩子是我带来的,作个人证。”余勉之无奈啊,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受控呢?
      任梨湘脸色稍霁,“这么多年了,这个家的行事风格还是没变化。”说着,他竟起身对张朔抱拳,“多谢了,保全了我们栖云门一份面子。”
      “不敢。”张朔吓了一跳,连忙起来怪模怪样地回了一礼。他看任梨湘好像不似一开始那么气势压人,干巴巴地说:“我听说任府有个大前辈在栖云山,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
      “外人传言总是不尽如其实。”余勉之不能再把台子交给这些人了,“任观主,你今日来城里,谢掌门知道么?”
      “怎么了,怕我扛着栖云山来找茬?”任梨湘淡淡说道,“繁英不知此事。书洁的遗物没有整理完,他恐怕没有管闲事的心情。”
      余勉之却是怔了一会儿,“徐大侠她,还是……”
      “她的病拖得够久了,天不假年。幸亏有郭大夫在,她走之前没受太多苦。”任梨湘看向严理。似乎是因为提起了徐书洁的事,他脸上也再没有那种讥讽神色,只是语气冷硬,“听闻任府也要请大夫,我这不是来看看么。兄长得的是什么病,可有个准数了?”
      严理早先被任梨湘大荒唐的行径气得说不出话来,但想到任梨湘当年出走是为保全任家的脸面,他眼下虽来兴师问罪,但或许对兄弟还念旧情,严理便道:“家主……按神医的诊断,或许是中毒。”
      “此话当真?”任梨湘皱眉道。
      被这样一问,严理反而踟蹰,“梨湘,你若真想知道,不如亲眼……小混账!你干什么!”
      严理霍然起身,只见任梨湘径直上前,伸手欲掀那帘子。
      半途中却有人将他格住。余勉之觉得任梨湘今日实在过于随性,现在还要直接冒犯他的委托人之一,说不得他也要拦一下。
      虽说在栖云山过了大半辈子,任梨湘却和师弟谢繁英不同,从未登上过栖云山的比武台。当年不是没人问过方晴,她一代剑术大师,为何竟然教出这样一个闲散弟子。那时方晴的回答,后来被视作送谢繁英坐稳掌门之位的暗示——
      “梨湘舞剑不是很好看么?”
      有方晴当年的论断在前,余勉之也怕真把他怎么样了。只是轻轻拂上任梨湘手腕,余勉之便发觉有些不对。
      他惯常出手柔和,本只想挡住任梨湘之后好言相劝,可劲力点入神门,却如石沉大海,竟未能撼其分毫。
      霎那间,那帘子便被拨开了。
      众人不知余勉之方才心里如何惊涛骇浪,见他拦得软绵绵的,只当他也不是真心要阻止任梨湘,都屏息看着帘后那人情状。
      “……二弟。”那人唤他。
      “果然。”任梨湘轻轻哼了一声,“兄长当真病重至此,连出来见人都不肯了?”
      帘后赫然是位女子。
      张朔默默往后缩了缩。
      任梨湘这一掀帘子,屋子里的气氛更凝重了。他好想离开。此时他无比希望自己的“路过”可以成真。
      他虽然不知道任家家主得了什么病,但他耳朵好使呀。帘后那人呼吸绵长安定,不像是重病之人。张朔心里早有点怀疑,只是觉得自己没必要提出来,让任府难堪。
      严理重重叹了口气。
      帘后人不是别人,正是任咏平的夫人沈澄。
      “咏平的确病重,精力不济。我代他坐在这里,不过是权宜之计。”沈澄道,“若你哥哥真是中毒,我也不求你助这个家一臂之力……”
      “若是中毒,还坐在这里谈什么,不去找大夫?”任梨湘顿了顿,语气开始有些阴恻恻,“哦……我明白了。郭大夫就是你们找的大夫啊。”
      余勉之轻轻咳了一声,踏半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任梨湘与沈澄隔开。
      他本就知道帘后不是任咏平,只是配合任府,保全一下家主大人的体面。但既然已经瞒不住了,断没有又把遮羞布盖回去的道理。
      “任观主也是出身任家,又在栖云山身兼要职。论血脉关系,论江湖地位,都有资格坐在这堂子中。”余勉之微微一笑,随即正色,“依我看,任府的确还欠着郭大夫和楚姑娘一个道歉。但方才关大夫说家主实是中毒,这着实是……不如,家主的病况,夫人亲口说与大家听?”
      赵德连早就很有眼色地叫小厮上茶了。他拿不准任梨湘脾气,怕这人把气撒在下人头上,便亲自端着茶上前来。
      “二爷,在这家里我是后来的,没服侍过二爷,但我也盼着家主别和兄弟闹得不快。二爷您这身份放哪儿不是一尊佛,要不,咱们先坐下来?”赵德连道。
      没辙,严大总管拉不下这脸和任梨湘说话,这屋子里赵德连左看右看也没人了,只能上了。他现在只希望任梨湘别问起是谁绑的郭夫人和楚大小姐……
      余勉之心里暗暗叫好。话说到这份上,任梨湘纵使有气,也决不能对着兄长的女眷撒。
      见任梨湘终于肯坐回座位,松了口气的又何止是余勉之。
      “郭大夫不会诊治兄长,下判断的是谁?”任梨湘环顾屋内问道。
      “是我。”关芹说。
      任梨湘定睛辨认,恍然,“这位想必是关先生了?”
      关芹脸上仍然恹恹的,惜字如金,“是我。”
      坐在他身侧的郭妙眉竟然笑了一下,只是别过脸去,假装清清嗓子。
      张朔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低头便看见墨儿抓着椅子扶手,明目张胆地憋着笑。
      见他脸色疑惑,墨儿趁没人注意他们,咬耳朵道:“先生想回家了。”
      “嗯……”张朔突然理解了关芹现在这个情绪,“是不是把毒给解了任府才能放人?”
      别的不说,他也想回家了。任府的老爷不管是生病还是中毒,都跟他没关系,他是被余勉之硬扣在这里的,茶还这么难喝,在这堂屋里真是越坐越讨厌。
      “说起夫君的病因,我和严总管也曾怀疑过是否是有人下毒。但我与夫君向来同吃同住,他病了之后,入口的东西,碰手的东西,更是全换了一遍……”沈澄黯然道,“即便如此,我也想不通是谁会害他。”
      应该没有人会宣扬自己要害任咏平这种人物吧。张朔暗自腹诽。他这次却是学乖了,闭着嘴一声不吭。
      “任府的事,我一个牛鼻子,原不应插手。只是我栖云山的两位客人前脚刚下山,后脚便让人请进了这个家……”任梨湘冷笑了一声,“再说,请大夫便好好请,但我听楚姑娘说,你们好像不止是‘请’啊。这又是何故?”
      张朔不禁瞥了赵德连一眼,只见此人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已不在这屋子里了。
      “自然是有缘由的。”严理开口道。
      他似乎也终于接受了任梨湘会坐在这里,这才将事情缓缓道来。
      最初,没有人认为家主生了大病。
      生在富商之家,又是长子,任咏平本来是被寄予厚望的。任咏平绝称不上是庸才,但彼时的任家兄弟两人,活脱脱的一出既生瑜、何生亮……
      “严总管,说事情就说事情,翻旧账干什么?”任梨湘愠道。
      “你走了这么多年,你兄长和嫂子操持家事的辛苦,你不该知道?”
      “如果坐在金山银山上也叫‘辛苦’,那我倒愿意天下人都如此辛苦。”任梨湘眉毛一抽,“再说,当年要我继任家主,不高兴的是你们。我出家了,不高兴的也是你们……怎好像是我做错了?”
      眼见这两人没说几句又要掐起来,余勉之无奈起立,“二位,二位,在下是来调解任府与大夫之间的纠纷的,若要讨论当年的事,是不是得给余某加钱啊?”
      “我表兄也是这个样子。”张朔忍不住小声说。
      “怎样?”墨儿好奇。
      “不爱被管教。”张朔说。
      “严总管。”
      在这一屋子混乱中,那声音甚至称得上轻柔,却瞬间叫众人噤声。
      “今日沏的这壶茶,还有多少?”郭妙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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