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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卷 塞北云 第三章旧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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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旧车轮痕
失业后的第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明就踩着拖鞋蹲进了阳台储物间,翻出压在最底层的旧行驶证。塑封皮早就磨得起了毛,照片上的他还留着青涩的板寸,那是 2015 年刚回杭州进挂号网时办的证,一晃眼居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他手指蹭过行驶证上自己的旧照片,忽然就想起当年刚回杭州的日子。那阵子博士肄业的打击还没完全缓过来,欠的外债像小山一样压在肩头,为了多赚点钱补贴还债,他咬咬牙注册了顺风车,白天泡在公司敲挂号系统的代码,夜里和周末就开着借来的老款大众跑单,几乎把滨江的大街小巷都碾了个遍。
那时候他车技还生,第一次独自开上复兴大桥就熄了三次火,后面排着的车鸣着长笛催他,他手心全是汗,连点火的动作都抖。后排的乘客是个老杭州的出租车师傅,非但没催,还探过头来拍了拍他的椅背笑着说:“小伙子别紧张,挂空挡拉手刹,慢慢来。” 最后下车时执意不肯收全款车费,说看他像刚在城里打拼的读书人,不容易。那些冬夜的风顺着车窗缝钻进来,深夜在物联网产业园门口等单,路边的路灯昏黄,冻得攥方向盘的手指尖发麻,他就把手伸到口袋里,摸着那枚从少年时代就跟着他的乌木 “将”,棋子被体温焐得暖乎乎的,是寒夜里唯一能攥住的念想。
他至今还记得接的最远的那单,客人要去转塘最偏的一处工地,半路上整条路的路灯全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凭着前些天参与城市大脑项目时刻在脑子里的路网数据,闭着眼都能数清下一个路口的弯道半径,七拐八绕硬是把乘客安安稳稳送到了工地板房门口。下车时农民工师傅攥着他的手,塞给他半袋热乎的炒花生,说:“兄弟你路感比我们天天跑工地的还熟。”
失业的日子,迷茫时常萦绕心头。曾经的技术骨干,如今需要以这样的方式谋生,他内心也有过失落,只是生活的重担摆在眼前,只能坦然面对现实。时隔十几年,他重新在出行软件上完成顺风车司机端认证,按下 “开始接单” 的那一刻,熟悉的派单音叮的一声响起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居然一下子就找到了当年的感觉,像握着敲了十几年的键盘,所有生疏感瞬间就散了。他开着自己现在的家用车,从未来科技城的科创园区跑到萧山机场的航站楼,路过复兴大桥的时候特意把车速放慢了些,桥面的风裹着钱塘江水的湿气吹进来,恍如隔世。
车上的乘客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戴着降噪耳机聊 AI 大模型的训练参数,有人抱着跨境电商的货单核对物流节点。偶尔有人瞥到副驾上摊开的线装本《剑南诗稿》,都会诧异地抬眼问一句:“师傅还读诗?”,他就笑着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以前天天在机房写代码,现在换个地方写方向盘。”
跑车的间隙他还顺路接过不少深夜下班的程序员,有人跟他吐槽公司的围串标识别算法误报率太高。陆明坐在驾驶座上听着,没说自己就是这套系统的核心开发者,只顺着对方的话提点了两句特征校验的优化思路,小伙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临下车非要扫他二维码要拜师。他跑车从不挑单,遇到深夜下晚班的外卖小哥、提着菜篮子赶早市的阿姨,都会特意把车停到离台阶最近的地方。这些年在数字化行业摸爬滚打了太久,踩过的坑、熬过的夜,最后都变成了对普通人生活的软和体谅。
那天夜里快到十二点,他接到一笔从江景酒吧去往西湖边酒店的订单。拉开车门,上来一位穿皮夹克的内蒙乘客。他一坐进来便摇下车窗,深吸一口带着江水气息的晚风,用浓重草原口音的普通话感慨:“你们杭州的江风,跟我们呼市春天黄河边的风味道简直一模一样。” 陆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顿住,车载音响里刚好放到《鸿雁》的前奏。阔别了整整十年的塞北记忆,就像被这阵风一下子全吹开了 —— 大青山的草浪、档案室里堆得齐房顶的规划图纸、篝火晚会上飘在风里的奶茶香,那些压在硬盘最深处的旧时光,忽然间就全浮上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