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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王城锁目,稚意初寒 大漠落日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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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落日终究短暂。
不过半柱香的光景,西天偌大的金红落日缓缓沉下沙脊,漫天霞光褪去,荒漠风色骤然转凉。
方才初见瀚海的欣喜,还浅浅漾在姬丞仪眼底。她小手被玉柯稳稳牵着,踩着细软黄沙,一步一回头望着辽阔天际,眉眼间是久居深宫从未有过的松弛。
可前路车马不停,并未在边境多做停留。
玉柯扶她重新登车,低声温嘱:“入夜风凉,公主入内坐好,我们要继续赶路了。”
马车再次轱辘前行,渐渐远离纯粹无垠的沙海。
越往西行,景致愈变。
纯粹的黄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异域修筑的土城、黑石隘口、凌厉高耸的戍楼。风里不再只有长风沙香,多了陌生的烟火、铁器与异域草木的冷涩气息。
一路行至暮色深重,远方地平线上,终于浮起一座巨大王城轮廓。
不同于宋国宫城的朱红琉璃、飞檐温婉。
西戎王城粗犷冷硬,城墙皆为黑石堆砌,高耸壁垒,森严压顶,塔楼尖锐林立,直直刺破灰蒙天际,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霸气。
肃杀、冷硬、压抑。
远远一望,便教人胸口发闷。
车帘缝隙里闯入那片黑沉沉的城廓时,姬丞仪脸上最后的笑意,一点点淡没了。
方才看沙漠的雀跃,像被冷风瞬间吹熄。
她微微坐直身子,眼神怔怔望着远方王城,小小的肩膀不自觉轻轻绷紧。
一路两月颠簸,她不怕荒路,不怕风沙,不怕陌生旷野。
可这一刻,看见那座禁锢余生的王城,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怯意。
那不是赏心悦目的风景。
是囚笼。
是她往后岁岁年年,不得归乡的居所。
马车渐近王城城门。
两侧戍卫铁甲凛冽,长枪森寒,面色冷硬,目光直直扫过这辆来自宋国的质公主车驾,无半分礼遇,只有审视与戒备。
城门缓缓推开,黑石城门厚重沉冷,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兽口膛。
车内光线一暗。
方才大漠落日的温柔余温,彻底被这座王城的寒气吞尽。
姬丞仪指尖微微发凉,下意识攥紧了手边玉柯的衣袖。
方才在沙漠里,她还天真信着可以肆意骑马、自在嬉闹。
可此刻亲眼见了这座冰冷王城、森严守卫,她懵懂也知——
玉柯子当初的话,是哄她的。
这里从来不是自由乐土。
是拘着她、看着她、困住她的地方。
她小声开口,嗓音轻轻发虚,带着褪去欢喜后的茫然:
“玉柯子……这里,就是西戎王城吗?”
玉柯一直静默看着她情绪的转变。
看着她眼底的星光一点点敛去,看着她从雀跃好奇,转为安静怯怯,看着一个十岁孩童的天真欢喜,被一座陌生王城生生压凉。
他心口微沉,即刻侧身靠近,稳稳拢住她微凉的小手,掌心温度尽数渡给她。
“是。”
他答得平稳,刻意放缓语调,怕她惧恐。
姬丞仪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发抖,小声呢喃:
“一点也不好看。”
“没有桃花,没有红墙,没有暖灯……冷冷的。”
句句孩童浅语,句句都是心底真切的不安。
从前东宫再静,也是暖的。
这里处处冷硬、处处陌生、处处戒备。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已经染了浅浅水雾,却强忍着不敢落眼泪,懂事得让人心疼。
“玉柯子,我好像……不太敢进去。”
她不怕路远,不怕沙苦。
她怕这座城,怕往后漫长岁月,怕再也回不去,怕连仅剩的安稳都留不住。
玉柯看着她强撑镇定、却指尖发颤的模样,心头酸涩翻涌。
他早知此地肃杀,早知质子岁月寒凉。
他一路哄她、护她、瞒她,只想让她晚一点怕、晚一点痛、晚一点认清现实的残酷。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目光温柔却笃定,一字一句稳稳安她心神:
“公主别怕。”
“城再冷,风再厉,规矩再森严。”
“属下都在。”
“入了王城,旁人如何待公主,属下管不住。”
“但属下能护公主冷暖、护公主安稳、护公主自在。”
“在别人眼里,你是宋国质子。”
“在属下这里,你永远只是公主。”
“可以怕、可以倦、可以闹、可以依赖。”
他抬手,极轻抚平她蹙紧的小眉头,音色温柔笃定,穿透车厢沉沉的凉意:
“有属下在,这里便不算绝境。”
马车缓缓驶入王城门洞。
风声穿膛而过,带着异域寒凉。
窗外是陌生楼宇、陌生行人、陌生山河。
车内,是她唯一的旧梦、唯一的依仗、唯一的归处。
姬丞仪静静靠着他,攥着他的衣袖,把所有怯意尽数藏在他身侧。
天真落幕,欢喜渐息。
从此,大漠无嬉闹,王城无安稳。
唯有他岁岁相守,替她扛尽异乡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