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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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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岩壁之后洞道再次收窄。汪景然侧身通过的时候肋骨贴着两侧岩壁,呼吸被压短,每吸一口都要比上一口用力。
汪景然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右腿。裤腿布料正在被某种东西从内部向外推挤,像有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膨胀,每一次膨胀都比上一次更接近表面。他没有掀开看,只是隔着裤管碰了一下,感觉到那层硬壳正在沿着他小腿的弧度持续向上生长。
汪景然步子比之前慢了,每走两步就微不可察地停顿一下,像右腿正在逐步失去承重能力。
汪砚跟在后面,看见他哥的右肩正在微微下倾,重心正在向左侧偏移,每一步都在把更多的重量压在左腿上。
洞道走到底了。一面完整的岩壁挡住了去路,没有岔路,没有裂缝,没有风。
汪景然在那面岩壁前面站住,站了大约五息,开口说:“到头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句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
汪砚走到他旁边:“那怎么办?”
汪景然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然后缓缓蹲下来,把裤管拉上去。暗金色的硬壳覆盖了他整条小腿,从膝盖以下蔓延到大腿根部,硬壳边缘正在缓慢地向上推进,像一层正在覆盖他整个身体的东西。皮肤在硬壳之下已经看不见了,那层硬壳正在与他剩余的身体缓慢地融为一体。
汪砚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看着他哥的腿,那层壳的边缘正在以恒速向上蔓延。他开口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汪景然把裤管放下来,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秒都在跟那层壳争夺控制权。他说:“膝盖落地的时候。”他在洞口滑倒的那一下,膝盖撞上了地面,那层东西在那时候进了他的身体。
汪景然站稳之后说:“你往前走,还有一条活路。”
汪砚说:“路?”
汪景然转身指向身后的方向:“我刚才绕过的那个位置,右侧有一道窄缝,你没有注意。窄缝过去有风。”
汪砚说:“那你呢?”
汪景然把手收回去:“我走不了那么远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火把的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层暖色,汪景然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岩壁上,被拉得很长。他伸手进自己衣襟内侧,取出一枚旧玉佩。青色的,光素无饰,边缘被磨得光滑,像被人握了很多年。
汪景然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进汪砚的衣襟里,贴着胸口放着。他的手指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很稳。放好之后,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
那枚旧玉佩的边缘还在汪景然指腹下面贴着他弟弟的胸口,他感觉到那枚玉佩正在从他掌心里接收最后一点温度。那停顿很短——大约一息,也许更短——短到几乎不算是停顿。但他的手没有离开。他停在那里,指腹贴着玉佩的边缘,像在清点他还有多少温度可以留在那上面。
最后汪景然还是松手了。手指垂落下去,落在他自己的膝盖上。
汪砚站在那里,他感觉到了那多停的一瞬。那一下的停留,比他哥说过的所有话都长。
汪景然向后退了一步,背靠着那面岩壁坐了下来。右腿在弯曲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正在硬化的关节被迫弯折。他坐稳了,背挺得很直,没有靠下去,像在用自己的脊柱撑住那面岩壁。他看着汪砚的方向,开口说:“走。”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抖,像这具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被用在了这三个字上。
汪砚看着他哥的眼睛,那眼睛还是温的。然后他转身跑了。
光在岩壁上甩出一道道断裂的弧线。他跑过那面有影子的岩壁时没有停,但余光扫到那两道影子——较小的那道正在变浅,像被什么东西从石头上擦去。他跑过窄缝时肩膀擦破了皮,没有减速。他跑过那片平整的地面时膝盖撞上了岩石,他爬起来继续跑,火把在他手里灭了。
汪砚在黑暗中继续跑,手指沿着岩壁的方向向前摸索,指尖擦过粗糙的岩面,留下了一路浅浅的血痕。他看见了光。光从他前方的入口照进来,从一道正在收窄的裂隙中漏进来,越来越窄,越来越细,像一枚正在闭合的瞳孔。
汪砚冲了出去。膝盖落在洞外的碎石上,手掌撑住地面。他跪在那里喘了很久,掌心的血正在变干。
汪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停住了。停在一个宽度上——他侧身能过的极限。他低头看自己的肩膀,两道擦伤深浅一致,宽度一致。
汪砚伸手捏住衣襟里的玉佩边缘,指腹触到了一点还未来得及完全消退的热度,那是他哥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他走到洞口外侧岩壁前,抬手贴上去。岩壁是冷的。他贴了一会儿,没有感觉到任何温度。但他没有收手。他等。那面岩壁内侧,他哥的手曾经贴在那里——在他坐下之前,在他开口说"走"之前,在汪砚的背影消失在那道光里之后。他站在那儿,掌心贴着那面岩壁。久到他的掌心开始分不清冷和疼,久到他确定已经等不到任何东西了。
汪砚把手放下来,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山道上响了一阵,然后被风声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