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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旁人论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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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医者又细细叮嘱了三日后换药、切忌动气发力的注意事项,收拾好药箱便起身告辞。
展清清取了一锭足额银两递上,答谢他深夜出诊辛劳。医者道谢告辞,木门轻掩,整间诊室瞬时归于寂然,唯有案上烛火轻轻摇曳,将二人身影投射在墙面,缓缓晃动。
浓重苦涩的药气沉沉弥漫,填满整间医馆,挥之不散。
“此番,多谢你。”展清清回身坐在榻边的木凳上,抬眼看向靠在床头的人,无论如何,假屈梁却是因她受了伤。
“不过适逢其会罢了,不必挂心。”他侧首望她,视线淡淡扫过她的眉眼,温润克制,全然是一副坦荡君子模样。
“今夜截杀之人,你心里可有眉目?”
“没有。”他面色尚带着失血后的苍白,语气却十分平稳,寻不出半点心虚与躲闪。
展清清眉梢微挑,静静凝望着他,目光裹挟着探究与狐疑,一时默然不语。
假屈粱任由她打量,片刻后坦然迎上她的视线,眼底沉静如水,不见半分异样。
如他这般镇定,反倒让她生出一丝微妙的恍惚。
她下意识挪开目光,掩唇轻咳一声,而后转了话头:“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疼。”假屈粱答得直白坦荡,声线带着几分失血后的低哑,既不刻意逞强,亦不刻意卖惨,只是平实道出感受。
“既然知道疼,方才为何冲上来挡这一箭?你我都有避箭的余地,犯不上用身子硬接。” 展清清重新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不解与试探。
“事发仓促,来不及细想。总不能让你平白受了伤。”假屈梁垂眸看了眼肩头渗着淡红的绷带,声音放得轻而稳。
“你我不过共事之交,不值得你这般舍身相护。”展清清心头微颤,转瞬便压下那点细碎动容,神色依旧清明。
他低低一笑,笑意牵动伤口,眉峰极轻一蹙:“没什么值不值得。换作旁人,我或许还会权衡几分,唯独是你,我连想都来不及想,只知道不能让你受半分伤。”
展清清抬手,将案上烛台轻轻往他身侧推了半寸。
暖黄烛光落满他苍白清隽的侧脸,柔和了所有凌厉锋芒。
“从前倒不曾发觉,子梁竟是这般古道热肠。”她唇角虽噙着浅淡笑意,心中却暗自存了戒备。这般突如其来的妥帖温存,太过刻意,反倒让她生出几分“无事献殷勤”的警惕。她缓声补道,“下回万不必如此拼命,我常年行走江湖,自保有余。”
假屈粱默然听着,心底自有盘算。他早已洞悉展清清对边笑白的别样心绪,今夜所有温和措辞、克制姿态,皆是刻意效仿那位县令的结果。他深知,这般不疾不徐、进退得体的温柔,远比炙热直白的讨好,更能松动她的心防。
思及此,他语声愈发平和温厚,全然是端方君子的模样:“谈不上古道热肠,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
展清清抬眸与他静静对视,瞬间便看透他刻意营造的温润假象。她顺水推舟,弯起一抹柔和笑意,故作动容:“你从前极少这般说话。若是早些坦诚,或许我们……”话至中途,她轻轻顿住,浅浅摇头。
“我们……如何?”见她神色松动,假屈粱以为攻心之计渐有成效,心底暗定,语气微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追问。
“总之。”展清清微微垂眸,故作羞怯退缩:“今日多谢你。若无你相护,后果难料。”
假屈粱立刻察觉语气略显急切,当即敛了神色,重回温和平缓的调子,轻声邀约:“清清,等我伤好些了,陪我出城走一走吧。总闷在屋里,反倒觉得伤口更疼了些。”
“自当应允。”展清清应声温柔妥帖,面上全然是感念恩情的模样,心底思绪却飞速流转,层层剖析,“你因我负伤,于情于理,我都该尽心照料、陪你散心。”
她心如明镜,料定眼前之人,十成里有八成,为她演了一场苦肉计。
黑衣杀手袖口的新月纹样,她看得一清二楚,分明是熊阊麾下专属标记。自导自演的围杀,刻意为之的挡箭,步步精心布局,只为卖她一份人情,悄然拉近二人距离。
余下两分迟疑,也不过是因为那箭伤太过真切。
入肉颇深,血腥味漫了满巷,若只为演一场戏,未免下的本钱太重。她也曾一瞬疑惑,莫非是他与熊阊生隙决裂,借机借她之手脱身、另寻出路?可这念头转瞬便被她否决。他此番步步刻意亲近、温柔试探,全然是蓄意攻心,若真与熊阊反目,断不必费尽心机演这一场苦肉戏。
她压下满腹思量,神色如常,公事公办般开口:“明日我便让人追查巷口踪迹,城中公然行凶,总不能不了了之,连对手来路都无从知晓。”
“有劳你费心。”假屈粱从容应下,心底毫无波澜。痕迹早已被人尽数清理,任凭她如何追查,终究只是一场无头悬案,反倒能彻底坐实这场“无差别遇袭”的假象。
“子梁,你伤势不轻,医馆人多嘈杂,不宜静养。至于你那居所……又着实有些简陋,加之无人照料起居,于你日常换药休养皆是不便。”展清清顺势提议,“展府尚有一处闲置的僻静院落,明日你随我回府暂住。府中仆妇丫鬟齐全,好生照料,你也能安心养伤。”
她话音方落,假屈粱便欲撑着榻沿微微坐起道谢。左肩骤然受力,伤口牵扯剧痛,他眉峰微蹙,手肘一晃,不慎扫落案边医者留下的半碗凉药。
瓷碗倾斜,褐黄药汁即将泼洒落地。
展清清不及思索,俯身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到碗沿,便与他同时伸出阻拦的手掌猝然相触。
二人动作齐齐一顿。
他掌心带着伤病未愈的微热,指腹薄茧轻擦过她细软手背,触感清晰分明,转瞬即逝。
展清清率先收回手,指尖下意识轻轻蜷起。烛火摇曳,映得她耳尖掠过一丝极淡的绯色,浅淡得几乎无人察觉。
假屈粱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似有意外,低声致歉:“是我莽撞了。”
“无碍,药没洒就好。” 她轻声应着,目光错开落在碗沿,语气平了平。
“无端叨扰贵府,终究不妥。”他语气谦然克制,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笑意。
“不过是借住几日养伤,算不得叨扰。” 展清清坦荡淡然,“你安心便是,待伤势痊愈再离去也不迟。”
“既如此,便承你厚情。”
他抬眸之际,恰逢烛火轻轻一晃。暖光落满他苍白柔和的侧脸,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沉稳刻意,竟刹那间与展清清记忆深处,那个温柔纯粹的少年轮廓缓缓重合。
她心知这场算计处处破绽,可他淋漓的血色、深刻的伤口、隐忍的姿态,皆是千真万确。
展清清心底无声轻叹。
孪生兄弟,血脉相连。
这场戏她愿意陪着演下去,不是信了他的假意,而是想给这张相似的脸,一个幡然醒悟的机会。
“我从前认识一个人,也总爱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连疼都不肯多说一句。” 展清清忽然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他肩头的绷带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旧事,“只敢偷偷给我递麻纸,还都是匿名的。”
假屈粱语声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浅淡好奇:“能让你记挂至今,想来是位极要紧的人。”
她轻轻颔首,眼底漫开绵长怅然:“是啊,很要紧,我将他当作知己好友,料想他应该也是这么待我的吧。”话音微顿,她目光凝着隐晦的包容与规劝,轻声续道,“子梁,你以往是否有想过,人活一世,脚下的路其实可以有很多条?纵使偶有行差踏错,也未必不能回头。”
这番苦心规劝,落在假屈粱耳中,全然变作了别样的滋味。在他听来,这不过是她见自己凡事硬扛,心生体恤的宽慰罢了。她越是留心他的前路去处,便越说明,他的温柔攻势正在一步步的奏效。
他低低笑了声,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道:“你倒总替我着想。”
展清清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轻声道:“我只是怕你性子太执拗,到头来……反倒委屈了自己。”
“路是自己选的,无所谓对错。太在意旁人的是非评判,反倒是落了下乘。” 他话音落下时,眉峰不自觉微抬,眼底极快掠过一丝睥睨世情的锐色,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笃定与倨傲,快得如同烛火晃出的虚影。
“哦?你当真这么认为?”
“自然。旁人论断,不过是各凭立场的妄断,作不得数。”他旋即收敛了那点外泄的气场,重归温和平淡的语调,目光却沉沉锁在她脸上,字句里裹着不加掩饰的执拗与缱绻:“漫漫长路,若能有你并肩同行,哪怕是世人眼中的歧途,我也走得甘之如饴。”
展清清闻言,心底轻轻摇了摇头。
也罢,日子还长,总有机会。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夜深了,你好生歇着吧。我就在外间守着,夜里伤口疼或者有事,唤我一声便是。”
假屈粱目送她推门离去,指尖轻按肩头绷带上。伤口尖锐刺痛,他却分毫未动,眼底温润尽数褪去,沉黑深处翻涌着笃定笑意。
效仿边笑白的温柔克制,步步浸润,温水煮茶。他笃定,终有一日,她会彻底卸下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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