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月小娄

4、第 4 章 过渡章（全

　　夜色渐浓，月华漫过展府庭院，褪去市井喧嚣，正厅内只余一室安宁静谧。

　　展府规制规整、家风清正，此刻阖家齐聚，灯火温和。

　　展霄端坐正位，刚过不惑之年，气度沉凝，指尖轻搭在桌沿，周身自有一家之主的稳重度量。

　　身侧的楚嫣安坐如常，手边搁着半盏温茶，眼波沉静，举止从容，不疾不徐间自有一番沉淀下来的通透风骨。

　　展家三位兄长也全都在场。

　　大哥展松腰背绷得端正，指尖虚搭着茶盏盖，眉宇间自带长兄的沉稳持重；二哥展拓身子坐得随意，指尖漫不经心敲着桌面，眼波一转便透着几分通透活络；三哥展珩最是松弛，斜斜倚着椅背，眉眼弯着几分温软笑意，向来是兄妹里最能摸透她心思的人。

　　侍女绿荷垂首立在旁侧，脚步极轻地添过一轮茶，便退至阴影里，眉眼温顺恭谨，半分不扰主家闲谈。

　　一日奔波落幕，一家人围坐灯下，暖意融融。

　　“清清，这二十余日你日日往城南跑，早出晚归，风雨都没歇过，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今老人家已然安然落幕，你也该好好休整几日，莫再这般耗神辛苦。”展松瞥见展清清眼下的淡青，指尖搁在茶盏边沿，语气温厚，满是兄长的真切关切。

　　展拓跟着颔首，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几分护短的疼惜：“可不是嘛。满城流言碎语，旁人眼皮子浅，只当你多管闲事、白费功夫。但我们都清楚，你做事向来心里有数，从不做无谓的徒劳。”

　　唯独展珩没顺着话头劝歇息。他手肘撑着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清亮地落在展清清脸上，语气带着点了然的笃定：“三哥瞧着，你这二十多日心里头一直揣着事吧？”

　　一句话落，厅内原本松弛的闲谈氛围，悄然沉了几分。

　　“那老人名唤陆峥，这次委托我的，是他昔年从军时仅剩的一名同袍。” 展清清端坐灯下，脊背挺得直，双手平放在膝头，抬眼环视家人，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只缓缓道出真相，“外人眼里，他无依无靠、天生疯癫。可事实是，他早年戍守边城，浴血沙场，守过国门，也护过百姓。”

　　她顿了顿，语声依旧平稳：“半生浴血，只换得满身伤痕；九死一生，到头来却蒙冤落魄，疯癫飘零。当年他戍边血战，屡立奇功，本该厚赏加爵、名在册勋，却因军中顶层权贵私心作祟，军功被层层克扣，封赏被尽数截留，他所有战场功绩，全被抹得一干二净。”

　　展珩听得眉峰紧蹙，指节按在桌面上，语气清亮，掷地有声：“堂堂护国将士，血汗无人记，功绩无人书。毕生沙场功勋被权贵肆意侵占掩埋，有功无赏，血战无归，清白忠名无人佐证，半生赤诚全付诸东流。”

　　“这些内情，都是那位旧时同袍告诉你的？”楚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热气漫过眉眼。

　　“不错。” 展清清轻轻颔首，神色淡然无波，“这些始末原委，本也无需我一一深究。他半生戍边卫国、浴血沙场，已是不争的事实。权贵是否克扣军功、截留封赏，于我而言并无轻重。我不过是受人托付、取酬行事的渡心人罢了。”

　　楚嫣眸底漾开几分赞许，微微颔首，默许了女儿这番处世本心。

　　展珩微微倾身，眉眼间浮起点促狭笑意：“那日望仙楼里登台的人，也是你，对不对？我恰巧在场，一眼便觉台上之人绝非李青姝。旁人肉眼凡胎分辨不出，可我知道你深谙妆面技法，普天之下，也唯有你能做得这般天衣无缝，无人察觉。”

　　“世间哪有什么玄妙易容之术，不过是承袭娘亲所授的妆面法子罢了。” 展清清偏了偏头，唇角弯起一点浅弧，难得露出几分少女憨态，“那日台上伶人本就浓妆覆面，加之我与她身形相仿，轮廓近似，寻常人自然难辨真伪。”

　　“此番托你行事的，便是那位戏台伶人？” 展珩眸光微动，轻声追问。

　　“正是。她察觉自身处境凶险，祸端暗藏，便辗转寻到我，只求避过这场无妄灾劫。” 展清清轻声回道。

　　展松没顺着戏台的话题往下聊，只稳稳接过话头，神色温厚周全：“老人家的后事可都办妥了？若是下葬资费有欠缺，家里尽可以补上，你不必为此拮据为难。”

　　“大哥有心了。” 展清清语气放柔了些，“那老人家早年在沙场受了头部重创，落下终身顽疾，时常陷入混沌不自知。他阖家亲眷都殒于战乱，妻儿尽殁，世间再无半分至亲倚靠。他的身后诸事，那位托付我的旧时袍泽已经妥善料理完毕。”

　　展拓轻叹一声，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世事寒凉，人情浅薄。他能数十年念及旧友、不离不弃，实属难得的赤诚之人。”

　　“他托付我时曾说，早前医者诊断，老者的神志昏乱并非全无转机。倘若有至亲朝夕相伴、时时温声唤护，或许能慢慢归拢神志、安稳心神。” 展清清垂眸，指尖轻轻捻过袖口纹样，“这些年，他暗中接济、悉心照拂，能尽的情义、能施的帮扶早已悉数做尽，可终究唤不回这位孤苦无依、身残神损的老兵。眼见他日渐颓败、晚景凄苦，这位前辈万般束手，无奈之下才辗转寻我相助。”

　　一直静听的展霄此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定的力道：“那最终，可曾唤回他几分神志？”

　　展清清沉吟片刻，脑海里掠过残阳下老兵肃拜的画面，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温软暖意，声音放得很轻：“或许吧。”

　　楚嫣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眸光温煦通透，缓声开口：“纵使只是替故人袍泽圆满遗念、慰藉孤魂，亦是行善积德、成全人心的一桩善果。”

　　话音落定，厅内静默片刻。

　　展霄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眸底赞许之意分明。

　　展松沉声接了句 “理应如此”，声线沉稳厚重。

　　展拓跟着颔首，指节轻敲桌沿，神色郑重：“能送这位老兵安稳辞世，也算成全了一桩义举。”

　　展珩仍手肘支着桌沿，指尖托着下颌，目光落在展清清脸上，眼底笑意亮得很，藏不住的骄傲快要漫出来。

　　楚嫣侧首看向女儿，指尖轻轻触了触展清清的手背，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温软里尽是欣慰。

　　展清清抬眼回望着堂上父兄与母亲，烛火温温落在各人眉眼间，一室灯火可亲。

　　她唇角微微扬起，心底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