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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毛衣 苏泠在贺家 ...
苏泠在贺家度过的第一个晚上,没有睡着。
他躺在那张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单人床上,盖着一床簇新的棉被,鹅黄色台灯亮着,白熊被他搂在怀里,下巴抵着熊的头顶。天花板上那些夜光星星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幽绿的,像一小片被囚禁在天花板上的天穹。
但他睡不着。
他的身体记得每一个夜晚应该有的模样。父亲关门的声音,酒瓶倒地的钝响,母亲压抑的啜泣从墙那头传过来,像老鼠在夹层里啃食木头。他的耳朵在寂静中竖起来,捕捉任何可能预示着危险的声响。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的神经更加警觉。没有打鼾声,没有电视机彻夜不休的雪花音,没有父亲半夜起来上厕所时踢翻东西的哐当响。只有风声,窗外行道树的枝叶在风里摩擦,沙沙的,柔软的,像某种无害的低语。
苏泠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角那片最亮的星星贴纸。
他数了,一共有四十七颗。走廊那头传来过几次脚步声,轻的,有节奏的,应该是继父起夜。他的心脏会在脚步声靠近时骤然收紧,又在脚步声远去后慢慢松开。每次松开都留下一个更深的疲惫。
凌晨三点左右,他听见了另一道脚步声。
更轻,更稳,不急不缓。从走廊尽头过来,经过他的门口时停了一瞬。
苏泠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他本能地把自己缩进被子里,白熊被夹在胸口和膝盖之间,脸埋进熊背。但他的耳朵仍然竖着,捕捉门外的动静。
停了两秒钟,脚步声又响起来,走向了卫生间。然后是冲水声,洗手声,脚步声返回。经过门口时又停了一瞬。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门板,闷闷的,像裹了一层棉花:"……别怕。"
苏泠僵住了。
那道脚步声没有停留,说完就走了,进了走廊对面的房间,关上门。被子底下,苏泠攥紧了白熊的胳膊,把脸更深地埋进去。他的眼眶在黑暗中发烫,但他忍住了。五岁的苏泠已经非常擅长忍住眼泪。
他数着天花板上的星星,一颗一颗数过去,数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天蒙蒙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层灰白的、薄薄的晨光。苏泠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下挂着浅浅的青黑。他坐在床上抱着白熊,警惕地环顾四周。房间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书桌、窗台、两盆绿植。门关着,没有上锁,门缝下透进来走廊的暖光。
有人醒了。
苏泠听见厨房方向的动静,锅碗碰撞的轻响,水流声,然后是淡淡的米香。味道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温热的,带着甜意。他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很小声,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从灰白变成浅金。然后他抱着白熊下了床,赤脚踩在毛绒地毯上,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客厅里有说话声,很模糊,听不清内容。继父的声音和母亲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夹着贺珩的应答。那些声音太正常了,正常到苏泠觉得不真实。他记忆中早晨的声音应该是摔碎的碗、父亲的叫骂、母亲躲闪时撞到桌角的闷响。
他站了很久,手搭在门把手上,指甲掐进掌心。
门忽然从外面被叩了两下,轻轻的。
"醒了吗?"贺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早饭好了,有你喝的小米粥。"
苏泠的手猛地缩回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床沿,跌坐在床边。白熊从他怀里滚出来,掉在地毯上,仰面朝天,粉色的鼻尖冲着天花板。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贺珩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我把粥放在门口。你想吃的时候开门拿。"
脚步声走开了。
苏泠坐在床沿上,盯着紧闭的门板。地毯上白熊的肚皮一起一伏——当然没有起伏,那是他的错觉。他盯着门缝底下,看见一道影子移过来,又移走,然后门缝外多了一个矮矮的、圆圆的轮廓——大概是碗。
他等了很久。
久到那只碗的热气从门缝下飘进来,米香浓了一些,勾得他的胃一阵一阵地缩。他慢慢滑下床,赤脚踩过毛绒地毯,蹲在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那只碗就放在门外,白瓷的,小碗,里面盛着浅金色的粥,表面浮着几点红枣碎。
旁边还放了一把小勺子。
苏泠盯着那把勺子看了很久。勺子柄是浅绿色的,塑料的,末端有一个小熊脑袋的造型,耳朵圆圆的。贺珩家的一切都太干净了,太正常了,正常到像假的。
他伸出手指,从门缝底下探出去,碰了碰碗沿。烫的,温暖的烫,不是那种会烫伤人的高热。他缩回手,又伸出去,这次握住了勺子。
然后他听见了卧室门的声响。走廊对面传来吱呀一声,继父推门出来,步子很松。苏泠的手猛地缩回来,整个人弹起来退到墙角,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瞳孔骤缩。
但继父只是经过,步子没停,走向了厨房方向。苏泠听见他和贺珩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粥给弟弟送了?"之类的话,贺珩嗯了一声,然后锅铲声又响起来了。
苏泠贴着墙站了一会儿,心跳从狂擂慢慢降下来。他又看了看门缝底下那只碗,白瓷泛着温润的光,粥的热气变成细细的白烟,袅袅地往上飘。
他蹲回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足够他伸出手臂。他飞快地端起那只碗,又飞快地把门合上,咔嗒一声落了锁。然后他靠着门板坐下来,碗放在膝上,举着那把绿色小熊勺子,低头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软烂,红枣的甜味融在米香里,温温热热的滑过喉咙。苏泠的胃从蜷缩的状态慢慢舒展开来,一股暖意从胃里漫向四肢。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瓷响。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舔了舔嘴唇。碗底剩下几颗红枣碎,他用勺子刮干净了,连甜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他抱着空碗和白熊,又坐了很久。
那天上午,苏泠没有出房间。
他把粥碗放在门边,隔着门板听见贺珩来收走了。碗被抽走的时候他的心脏又揪了一下,但贺珩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碗我拿走了",脚步声就离开了。没有敲门,没有催促,没有问"你怎么还不出来"。
苏泠坐在床上,抱着白熊,看着窗台上的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块明亮的方形。他看见光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像无数颗发亮的小微粒,缓慢地、懒洋洋地上下翻卷。
他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
中午的时候,母亲来敲了一次门。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小心翼翼的:"泠泠,饿不饿?妈妈做了面条。"
苏泠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边。他贴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句:"……不饿。"
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他听见母亲没走。她站在外面,呼吸声很浅,大概是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想听他这边的动静。苏泠的心揪了一下。他知道母亲在担心,母亲永远在担心,她的眼睛下面常年挂着和邻居阿姨借粉底也盖不住的黑圈。
但他真的出不去。
门外面是客厅,客厅里有继父,有贺珩,有太多他还不认识的东西。他还没准备好。
母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后说:"那妈妈给你把面放在厨房,你想吃的时候跟妈妈说。"
脚步声远了。苏泠靠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地毯上,白熊夹在腿间。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听见自己闷在布料里的呼吸声。又短又浅,像被什么压着。
下午,阳光从房间这头挪到了那头。苏泠在地毯上换了好几个位置,追着那片光的边缘坐,把白熊放在光斑里晒。熊的绒毛被晒得微微发烫,摸上去暖融融的。
他听见贺珩进进出出好几趟,去客厅,去厨房,去卫生间。每次经过他门口,脚步都会缓一缓,停大约半秒,然后继续走。没有一次停下来敲门。
苏泠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缩在墙角的光斑里,抱着晒暖了的白熊,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熊耳朵上的绒毛。天花板上的星星在白日里看不出来,只是一片普通的石膏顶。他仰头数了数,其实只有四十三颗,昨晚数成四十七是因为有颗一闪一闪的他反复数了几遍。
下午四点钟左右,他听见外面传来继父的声音:"珩珩,下去买瓶酱油。"
"好。"
脚步声往门口方向去了。苏泠竖起耳朵,听见门拉开又关上,然后客厅安静了。继父和母亲似乎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苏泠听不清。但他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贺珩出门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这一次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转了开来。门拉开一条缝,客厅的暖光涌进来,照在他赤着的脚背上。他探头出去,快速地左右看了一眼。客厅空荡荡的,继父和母亲都在厨房方向,背对着走廊。
苏泠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赤脚踩过走廊的地板,往客厅方向迈了两步。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就是想看看白天的客厅是什么样。昨晚进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只模糊看见沙发的轮廓和那本放在扶手上的图册。
他走到走廊口,探出半个脑袋。
客厅比他想象的宽敞。棕皮沙发占了大半面墙,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盘子里有苹果和橘子,码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放着几本书和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拖了很长。
沙发扶手上那本图册还在,苏泠认出那个封面——蓝色的底,上面画着一只鲸鱼。他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那本书。书页翻开到中间,铅笔夹在某一页里,露出半截牙印斑斑的笔杆。
他伸手碰了碰书的封面。纸面的触感光滑冰凉,封面上那只鲸鱼画得圆滚滚的,尾巴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
"喜欢鲸鱼?"
苏泠猛地弹开。
他转过身的动作太大,脚后跟磕到茶几腿,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背抵着茶几,灰蓝色的眼睛惊恐地瞪着声音来源——
贺珩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瓶酱油,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显然也没想到苏泠会站在客厅里。他愣了一秒,然后迅速把酱油换到左手,朝苏泠摊开右手,手掌向上,动作很缓。
"没事没事,"他说,声音压到最低,"我不走过来。"
苏泠的后背紧贴着茶几边缘,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以为贺珩出门了客厅就是安全的,但他忘了贺珩会回来。他忘了这整个屋子都是贺珩的家,他出现在哪里都是正常的,不正常的那个是苏泠自己。
贺珩果然没有走近。他站在玄关,把酱油瓶放在鞋柜上,然后弯下腰换鞋。动作从容不迫,解鞋带、脱鞋、把运动鞋摆进鞋柜、换上拖鞋。全套做完了,他才直起身,朝苏泠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那本书是我爸买的,"他说,下巴朝沙发方向努了努,"讲海洋动物的。你要看的话,可以拿去看。"
苏泠没动。他缩在茶几旁边,双手护在胸前,指节泛白。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贺珩的脸,睫毛扑簌簌地颤,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
贺珩把酱油送去厨房,经过客厅时特意绕了个大圈,离苏泠至少隔了两米的距离。他走过之后,苏泠身上的紧绷稍微松了一点点,但仍然保持着防御姿态。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惊喜:"泠泠出来了?"
继父也跟着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锅铲,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哎呀,饿不饿?爸爸给你削个苹果?"
苏泠被"爸爸"两个字剌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又磕到茶几腿。他抿着嘴,没说话,视线仓皇地扫过厨房门口那两张带着笑的脸——太陌生了,全是善意,无从应对。他转头想逃回房间,但走廊的方向被贺珩堵住了——贺珩刚从厨房出来,正拿着一个洗好的苹果。
苏泠进退两难。
他站在客厅正中央,像一只被探照灯照住的兔子,四面八方全是人。母亲的关心、继父的热情、贺珩手里那只红艳艳的苹果,所有东西一起涌过来,淹没他。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视野边缘开始发暗。膝盖发软,他撑不住,蹲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手臂环抱住膝盖,额头抵着臂弯。他看不见任何人,这样就没有人看见他了。
客厅安静下来。
静了好几秒。然后苏泠听见一个脚步声走过来,在一个恰当的距离停住,又蹲下来。他感觉到面前有一片阴影落下来,挡住了客厅顶灯的光,但他没被碰到。
贺珩的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低低的:"苹果削好了。你看。"
苏泠偷偷从臂弯的缝隙里抬起一点眼睛。贺珩蹲在他面前约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个削好的苹果。苹果皮被削成完整的一条,连缀着从果肉上垂下来,像一条螺旋的、红艳艳的带子。贺珩的手指很稳,托着苹果的底部,果肉白生生的,泛着水光。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把苹果托在掌心,安静地等。
苏泠看着那颗苹果,看着贺珩因为削皮而微微泛红的指尖,看着他深褐色的、没有一丝催促的眼睛。那颗苹果散发着清甜的果香,白生生的果肉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灯光从顶上打下来,在果面映出一个小小的光斑。
苏泠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从蜷缩的姿态里伸出一只手。手指探出去,指尖碰到苹果光滑的表皮,冰冰凉凉的。他没接,只是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贺珩把苹果往前递了半寸。
苏泠又伸出手,这次接住了。苹果的果肉湿漉漉的,握在掌心里微凉。他把它捧到胸前,低下头,看见果肉上已经有一点点氧化的淡黄色。他小小地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
他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削好的苹果,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贺珩仍然蹲在他面前,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没有靠近。厨房里锅铲声重新响起来,继父哼着歌,母亲在水龙头底下洗着什么。一切声音都暖融融的,普通的,日常的。
苏泠吃完大半个苹果,剩下果核攥在手心里。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第一次正视蹲在面前的贺珩,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大约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书。"
贺珩眨了一下眼睛:"嗯?"
"……鲸鱼那本书。"苏泠说完,又缩回去了,把脸埋进膝盖。
贺珩在后知后觉中点头:"好,我去拿。"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拿起那本图册,又走回来。这次他稍微靠近了一点,把书放在苏泠面前的地板上,然后退回去。他没有说"给你看",只是放在那里,像放一件顺手的物件。
苏泠低头看着地板上的鲸鱼封面,伸手把书拉到自己脚边。书很厚,铜版纸的封面上那只蓝鲸在灯光里泛着光泽。他翻开了第一页,一张巨大的鲸鱼图片几乎占了整面,尾巴甩出弧线,水花四溅。
他盯着那只鲸鱼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苏泠在客厅的地板上坐了一个小时。他翻完了整本图册,从蓝鲸看到虎鲸看到一角鲸,每翻一页都看得很慢,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光滑的纸面。贺珩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坐着,也在看书,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单人沙发的距离。
太阳从西窗照进来的时候,苏泠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合上书,抱着封面上的鲸鱼,终于抬起脸。
贺珩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苏泠又飞快地移开,但他没有缩回去。他抱着书坐在原地,脚边是吃剩的苹果核,膝盖上沾着图册封面的印痕。
继父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苏泠坐在地板上,笑得眼睛眯起来:"哟,看书呢?珩珩带你弟认认字?"
贺珩正要应声,苏泠先开口了,声音很小,但比之前稳了些:"……我自己看。认图。"
继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认图好,图好看。来吃块西瓜。"
苏泠接住了那牙西瓜。红瓤的,沙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紧绷了三天的身体终于真正地、彻底地松懈了一点点。像春天雪融时,最厚那层冰从河面中央断开,露出底下流动的、深色的水。
他坐在客厅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鲸鱼图册,手里攥着西瓜皮,白熊被他从房间抱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贺珩坐在离他一个沙发远的位置,面前也摊着一本书,余光时不时扫过来。
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身,看见苏泠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几秒。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退回厨房,把水龙头拧得更大了些,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这天晚上,苏泠没有失眠到凌晨。
贺珩来敲了他的门,问他要不要看星星。苏泠犹豫了一会儿,把门打开了。贺珩手里拿着一支小小的激光笔,那种可以在天花板上打出绿点的玩具笔。两人并排坐在苏泠的床上,贺珩用激光笔的光点在天花板的夜光星星之间慢慢移动。
"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贺珩说,"你看,它旁边有五颗小的,像北斗七星的勺子。"
苏泠仰着头,视线追着那个绿色的小光点,在四十三颗夜光星星之间穿梭。贺珩的声音就在旁边,不紧不慢的,偶尔停下来问他"看到了吗"。苏泠大多数时候只是嗯一声,但他一直在看。
绿光点停在最大那颗夜光星上时,苏泠转过头,看了看贺珩的侧脸。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柔顺的头发镀了一层浅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苏泠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星星。
但他坐得比刚才近了一点点。大概半个拳头的距离。贺珩感觉到了,没有动,也没有侧头看,只是把激光笔的光点移到另一颗星星上,声音不急不缓地继续讲:"那颗是织女星,隔一条银河对岸是牛郎星。夏天的时候他们才能见面。"
苏泠嗯了一声。
窗外传来风声,十一月的夜风凉凉的,但房间里很暖。鹅黄色台灯亮着,白熊躺在枕头上,四十三颗夜光星星在天花板上发出幽绿的光。绿光点在其中几颗之间来回游走,像一只温和的萤火虫。
苏泠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他靠着床头,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呼吸变得绵长。贺珩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到最后只剩翻书页的轻响。苏泠的头终于整个歪过去,靠在了贺珩的肩膀上。
贺珩的动作完全停了。
他垂眼看了看肩头那颗毛茸茸的黑发脑袋,苏泠的睫毛合拢着,眼下那颗痣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他的呼吸又浅又匀,攥着白熊胳膊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软软地靠着。
贺珩把激光笔关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侧过身,让苏泠靠得更稳当一些。他没有动那条被压住的胳膊,就这么半侧着身子,让苏泠靠在他肩上睡。
窗外的风摇着行道树,枝丫摩擦发出沙沙声。贺珩用另一只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苏泠蜷起来的腿。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罩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苏泠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唇缝里溢出来,温热的,规律的。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白熊,转而攥住了贺珩毛衣的下摆,松松的,像怕攥太紧会把东西弄坏。
贺珩低头看了那个攥着他衣摆的小拳头很久。然后他极轻极轻地把脑袋靠过去,下巴挨着苏泠的头顶。
时间在暖黄的灯光里变成黏稠的、缓缓流动的东西。天花板上的星星幽幽地亮着,四十三颗,一颗不少。
这一刻苏泠正在做一个没有父亲的梦。梦里他坐在一艘巨大的鲸鱼背上,尾巴甩起来的时候溅了他一脸海水,咸咸的,但鲸鱼的背很宽很稳,他骑着它往南游,越游越暖和。鲸鱼发出一声很低的、温柔的鸣叫,像有人在他头顶轻轻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声音让他攥紧了手里湿漉漉的鲸鱼鳍。
他攥着的其实是贺珩的毛衣下摆。
而贺珩没有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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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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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就这样更新完了呀~喜欢我文笔的宝宝,可以麻烦支持一下我的其他作品吗?!谢谢呀!宝宝们现生愉快呀!珩泠未来的进展看微博呀,喜欢可以收藏。。。麻烦了呀!完结撒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