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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殿孤灯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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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永安十七年,秋。
紫禁城的秋,来得比别处更早。
碎金似的梧桐叶被西风卷过朱红宫墙,簌簌落在阶前,寒凉浸透整座永安宫。
沈清辞坐在御案之后,指尖轻轻捏着一卷奏折。他今年十七岁,新帝登基刚满三月,一身玄色龙袍穿在身上,看着华贵,实则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少年天子生得一副温润皮囊,眉眼清浅,肤色偏白,唇角总是噙着一点浅淡温和的笑意,看上去柔顺无害,任谁见了,都只当他是个好拿捏的傀儡君主。
可只有沈清辞自己清楚,这副温顺模样,全是装出来的铠甲。
先帝骤然崩逝,留给他的是一个烂摊子。朝堂被柳家为首的百年世家把持,六部大半官员皆是世家党羽,国库空虚,边境烽烟不断。先帝临终一道遗诏,将他托付给护国太傅谢珩辅政。
谢珩。
这个名字,如今在大靖,几乎是如雷贯耳。
寒门出身,二十岁领兵北击蛮族,一战成名,不过短短数年,一路坐到太傅之位,手握京畿三万兵权,朝堂半数官员,或是他门生,或是受他提携。朝野上下,私下皆言,大靖的天下,一半姓沈,一半姓谢。
“陛下,柳丞相带领众臣,已经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请陛下临朝议事。”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苏瑾云垂手立在御案侧边,一身青色内侍服饰,眉目温润,是自小陪着沈清辞长大的人,也是这深宫之中,帝王为数不多可以信上几分的人。
沈清辞指尖微微收紧,奏折边角被捏出一道折痕。
他抬眼,望向殿门的方向,隔着厚重的明黄色门帘,隐约能听见外面朝臣低声议论的动静,其中不乏柳承渊老迈却有力的嗓音。
柳承渊,当朝丞相,柳氏宗族的宗主,三朝元老,世家的领头人。先帝在世时尚且要让他三分,何况是刚刚坐上龙椅,没有根基没有兵权的自己。
“太傅呢?”沈清辞轻声问,声音偏淡,听不出喜怒。
苏瑾云顿了一瞬,低声回话:“谢太傅尚未到宫。”
还没来。
沈清辞垂了垂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一方面,他忌惮谢珩。一个手握重兵、威望滔天的权臣,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今日可以护他坐稳帝位,来日,亦可以将他从龙椅上拽下来。古往今来,权臣篡国的旧事,史书上写得比比皆是。
可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依赖这个人。
若是没有谢珩在前面挡着柳承渊与一众世家老臣,只怕他这个皇帝,连这永安宫的宫门,都走不出去。
“知道了。”沈清辞放下手里的奏折,缓缓站起身,龙袍曳地,“摆驾,太和殿。”
苏瑾云弯腰应诺,抬手示意外面侍卫。
秋风穿殿而过,吹得案上烛火明明灭灭。
沈清辞走过空旷的大殿,身影被烛光拉得单薄。他心里清楚,太和殿那一场朝会,又是一场步步为营的周旋。没有谢珩在场,仅凭他自己,很难压得住柳承渊一众老狐狸。
可他是大靖的皇帝,不能事事都倚仗太傅。
太和殿,百官分列两侧。
文武大臣按品级站定,乌泱泱一殿,气氛沉凝压抑。柳承渊站在文官首位,一身紫袍,须发半白,面容儒雅,眼底却藏着老谋深算的光。见帝王缓步登上龙椅,众臣跪拜行礼,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沈清辞坐于龙榻之上,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锋芒。
百官起身,分列两边。
果不其然,朝会刚刚开始,柳承渊便率先出列,躬身启奏,字字句句,皆是世家的诉求,要安插柳氏族人进入兵部、户部,要收回部分边关武将的任免权。
条条桩桩,都是在蚕食本就所剩无几的皇权。
殿内鸦雀无声,不少官员低着头,不敢出声,也有人悄悄打量上座少年天子的神色,想看这位新帝如何应答。
沈清辞指尖攥紧了龙椅扶手,面上依旧维持那副温和模样。他心里明白,一旦松口,往后再想要收回权力,便是难如登天。可若是直接驳斥,便要当场和整个柳家撕破脸面,眼下他没有足够力量与之抗衡。
进退两难。
就在沈清辞斟酌说辞,准备周旋拖延之际。
殿外传来一道沉稳的通传声。
“护国太傅——谢珩,到——”
声音落下的一瞬间,满殿朝臣,几乎是不约而同,齐齐朝着殿门看去。
沈清辞的心,也随之一颤,抬眼望向入口。
一道挺拔的身影自门外走入。
谢珩身着玄色官袍,腰佩玉带,身姿颀长,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隽冷冽,眉眼锋利如寒刃。他身上带着沙场与朝堂打磨出来的凛冽气场,步履从容,一步步踏入太和殿,周遭喧嚣仿佛都随之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殿内百官,最后,落在高高龙椅之上的少年帝王身上。
那一眼,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谢珩行君臣之礼,动作标准恪守礼制:“臣,谢珩,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