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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碎甲 萧彻被沈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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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只记得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他那时正站在废墟东侧那口古井旁,掌心血珠凝成的追踪线忽然断裂,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从中间一刀斩断。赤金甲感应到骤然逼近的灵力波动,甲片齐齐竖起,发出一连串金属尖啸——那是天罡诀进入自动防御状态时独有的声响。
萧彻在千分之一息内拔剑。
"正乾坤"出鞘的瞬间,方圆十丈内的焦土被浩然剑压掀起一层灰白色的尘浪。琥珀色的瞳仁锁定了来犯者的方位——西北上方三十丈,一道金色流光正以远超常人极限的速度俯冲而下,灵压厚重如山,竟将他周身的护体罡气压得寸寸龟裂。
萧彻瞳孔骤缩,这道灵压他认得。
"镇天罡——"
他的话音未落,那道金光已经砸入地面。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整口古井被拦腰折断,井台碎石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飞溅。萧彻横剑格挡,重剑剑身与来袭之物硬碰硬地撞在一处,金铁交鸣声刺破长空,震得他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来。
他看清了那东西,那是一方约两尺见方的墨色方印,印面上刻着归墟阁的徽记——双手托举残月,指缝间裂纹密布。方印通体漆黑如墨,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方才那道从天而降的金光就是这方印凝聚天地灵气后砸落的威势。
归墟阁镇阁之宝,墨月印。
萧彻的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个念头,紧接着第二击已经到了。墨月印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翻转半周,印面上的残月徽记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一枚直径逾丈的巨印虚影朝着萧彻头顶轰然压下。
他横剑上架,天罡诀第七重全力催动。"正乾坤"剑身燃起纯白色的天罡烈火,与墨月印的金光在空中猛烈相撞。两股力量对冲的冲击波将地面犁出一道丈许深的沟壑,萧彻双膝微屈,赤金甲甲片在这股恐怖的压力下咯咯作响,足尖插入地面半尺才堪堪稳住身形。
"沈怀虚!"他仰头怒吼,"你敢动归墟阁的镇阁之宝来对付我?"
没有人回答,但废墟北侧的断墙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黑袍曳地,身形枯槁如柴,满头白发被灵力激起的风浪吹得乱舞。那张干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脸在阳光下一片惨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
归墟阁阁主,沈怀虚。
萧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沈怀虚的命轮早已损耗八成,全凭续命药物苟延残喘,归墟阁上下都知道他连站都站不稳了。可此刻站在断墙前的这个老人,周身灵压之厚重竟让他这个天罡诀第七重的天罡卫统领都感到了压迫。
"萧彻。"沈怀虚开口,嗓音嘶哑,"放下剑,我不伤你。"
"放你娘的屁。"萧彻将重剑从头顶的墨月印虚影下抽身而退,连退五步,剑尖在地面拖出一道火星。他大口喘着气,虎口的血已经染红了半截剑柄,"你抓我做什么?祭坛?那三个人——我和听澜还有余烬——你早就把我们三个都定好了?"
沈怀虚枯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萧彻说的事情与他无关。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命轮印记亮起。墨月印感应到主人的召唤,嗡鸣一声飞回他掌中悬浮,金光收敛,恢复成一枚漆黑如墨的方印。
"你知道得太早了。"沈怀虚说,"谢余烬不该告诉你,他打乱了我的安排。"
"安排?"萧彻怒极反笑,重剑斜指地面,琥珀色的瞳仁里燃着两簇烈火,"沈怀虚,你养了沈听澜三十年,从他是婴儿的时候就把他标记成祭品。余烬十二岁开始被你用药养混沌命轮。我呢?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你们算计的?"
沈怀虚的嘴唇微动,良久,他说:"你出生那天。你的纯阳命轮是天生的,一千四百年玄天宗只出了三个,第三个就是你。"
萧彻的呼吸猛然一窒,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天赋异禀,天罡诀修到第七重只用十八年,全宗门无人能及。玄天宗的人说他是天选之才,是千年一遇的福星。他从没想过这种"天赋"本身就是一条绳索,从他出生那刻起就套在了脖子上。
"沈听澜呢?"萧彻的嗓音压得很低,重剑的天罡烈火在剑身上一寸一寸攀升,"他现在在哪?"
"在赶来救你的路上。"沈怀虚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我的时间不多。"
话音落下的瞬间,墨月印再度腾空而起。这一次金光暴涨至前所未有的亮度,整方印身胀大了一倍有余,残月徽记上的裂纹中涌出浓郁的黑气——那是归墟阁千年来积存的命轮残力,无数灵者生前被抽取的灵力被封存在墨月印中,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萧彻咬牙横剑,天罡诀第七重催到极致,"正乾坤"剑身上的天罡烈火炸成一面纯白色的火墙,将他整个人护在后方。但墨月印汇聚的黑气与金光交融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灵压,像一座山岳当头压下。他的罡气火墙在接触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裂纹如蛛网迅速蔓延。
不够,第七重不够。
萧彻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正乾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纯白烈火骤然暴涨,颜色由白转赤,天罡诀第八重——以精血为引强行突破修为壁障,代价是至少三年命轮寿命。
火墙在这一瞬间撑开两丈宽,将墨月印的混沌灵压暂时逼退。萧彻趁这空隙转身狂奔,赤金甲甲片在极限灵力输出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只有一息时间——从沈怀虚手中逃脱的窗只有一息。
但他刚迈出第三步,脚下一空。
废墟中心那片三丈见方的灰白色圆形区域——那个被阳火烧灼过的阵眼——此刻骤然亮起一圈金色阵纹。萧彻的脚正好踩在阵纹边缘,脚下的地面像泥沼一样陷了下去,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地底涌上来,缠住了他的双腿。
"天罡缚灵阵。"沈怀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而疲惫,"这座阵我布了半个月,就是等你来踩。萧彻,你是阳之祭,我不能让你挣脱。"
萧彻猛然低头,金色阵纹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每一道纹路都像烧红的铁丝嵌进他体内的经脉里,将他八重天罡诀的灵力死死锁在命轮核心处。他怒吼一声,重剑"正乾坤"脱手而出斜插进三丈外的断墙上,剑身上的天罡烈火急速暗淡下去。
"沈怀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墨月印从身后无声贴近,印面上的残月徽记贴上他后颈命门穴。一股冰冷刺骨的灵力涌入,萧彻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膝猛地砸在灰白的地面上,赤金甲甲片哗啦碎裂大半。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侧过头,看到沈怀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那张枯槁如骷髅的脸上有极淡极淡的哀色,一闪而逝。
"你恨我吧。"沈怀虚低声说,"但天柱不能塌,你们三个……是我对不住的。"
萧彻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墨月印的寒气已经吞没了他全身经脉,他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沈怀虚抬起枯瘦的手指,在那片灰白色地面上刻下了一行字——
"第三个祭品已取,祭坛待启。"
落款处,墨色圆月徽记缓缓成形。
然后世界沉入一片黑暗。
沈听澜赶到废墟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片狼藉。
古井碎裂,碎石满地,北侧断墙上斜插着一柄重剑——"正乾坤"的天罡正气正在急速消散,剑身上那层纯白色的火焰已经萎缩成一簇摇曳的微光,像将灭的烛火。赤金甲散落在焦土各处,胸甲碎成三片,肩甲变形扭曲,手套上还沾着未干的鲜血。
萧彻不见了。
沈听澜从马背上跌下来,他的双腿在发抖,掌心的命轮剧痛得几乎让他跪倒在地。那道血字的灼伤没退,新裂的裂纹正从掌心一路蔓延至手腕,暗青色的纹路浮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他踉跄着走到"正乾坤"面前,抬手握住剑柄。重剑感应到他的灵力,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剑身剧烈震颤了两下,然后彻底沉寂。
沈听澜拔出剑来,剑身上没有萧彻的血,只有虎口迸裂时留下的极淡的血痕,以及一片来自墨月印的黑色残痕。他将剑身凑近鼻端,那股熟悉的气息让他瞳孔骤缩。
墨月印,归墟阁镇阁之宝,沈怀虚贴身之物。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整片废墟,最终定在北侧断墙前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地面刻着一行字,每个字都入地三分,以指力硬生生在阳火烧过的坚硬地面上刻出来的。最后一枚墨色圆月徽记他认得——沈怀虚的私印,他见过无数次。
"第三个祭品已取,祭坛待启。"
沈听澜攥着剑柄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出脆响。他松开"正乾坤",那柄重剑失去了主人的灵力维持,从断墙上滑落,重重砸在地面上,溅起一蓬灰白色的尘土。
他的掌心有血滴落,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灰白的焦土上迅速晕开,像暗红色的花瓣。
沈怀虚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三十年前他从天柱祭坛抱回那个婴儿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个祭品;十二年前他把谢余烬收为关门弟子、亲自配药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个祭品;萧彻出生的时候,他和玄天宗高层一定就已经确认了那个婴儿的纯阳命轮,做好了标记。
三个祭品,阴阳混沌,三十年布局。
沈听澜慢慢蹲下身,伸手触摸地面上那行字。指尖刮过入地的刻痕,冰凉粗粝,像是某种无法挣脱的咒文烙进了地底深处。
然后他看到那行字的左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比主文浅得多,像是匆忙间补刻上去的。
"三日后,渭州祭坛。"
渭州,他们根本没把萧彻运远,就在渭州。这座半个月内死了八十二个人的城镇底下,早就埋好了天柱祭坛的分阵。平阳县的秽乱是一个幌子——引他们过来,引萧彻落单,然后收网。
沈听澜站起身,他低头看着自己不断渗血的右掌,命轮裂纹已经覆盖了五成以上,暗青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手背,隐隐有透出肤面的趋势。药,雾渺的药。他猛地从袖中摸出青瓷瓶,倒了两粒药丸塞进嘴里,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命轮深处炸开一阵撕扯般的痛楚。
药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将那些正在崩裂的纹路强行压回去。沈听澜疼得弯下腰,单手撑膝喘息了好一阵,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
有人在靠近,脚步声很轻,但故意放出了灵力波动让他察觉。
沈听澜抬起头,看到宴三更站在十丈外的断墙阴影里。这个烬门核心成员身形敦实,面容平淡无奇,腰间挂着一串十二枚无声铜铃。他手里捏着一枚染血的赤金甲碎片,朝沈听澜抛过来。
沈听澜接住,碎甲片上残留着一丝萧彻的气息,还混着另一种——墨月印的黑色残痕。
"谢余烬让我来告诉你,"宴三更开口,声音低平如白水,"归墟阁在渭州地下提前布了一座祭坛分阵,三天后启动。到时候你们三个会被同时送进去,阵门一关,谁也救不出来。"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来了也没用。"宴三更说,"他送那封血信耗了两成命轮,站都快站不稳了。而且他得去拖住沈怀虚给你争取时间。他让我传话——你只有三天。三天内找到祭坛分阵的位置,把萧彻从里面弄出来,否则三个一起烧。"
沈听澜将碎甲片攥进掌心,金属边缘割破了他的皮肤,又添一道血口。但他没松手。
"祭坛分阵在哪?"
宴三更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指向沈听澜脚下。
沈听澜低头,灰白色的地面下,隐约传来一阵极微弱极规律的震动,像是地底深处有某种巨大的机关正在缓慢运转。那个频率他认得——天柱祭坛的脉搏。他在归墟阁的禁书里见过记载,祭坛启动前会以特有的频率共振,阴阳混沌三枚命轮同时感应到震动后会被逐渐吸引过去。
这座分阵就埋在平阳县废墟下方,而萧彻,就在下面。
宴三更从阴影里走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丢给沈听澜。"分阵的结构图。谢余烬从归墟阁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他说你看了就能明白怎么救人。"
沈听澜展开羊皮纸,上面的阵纹繁复至极,分为上中下三层,每一层都有九个阵眼互相咬合。阵心处有一道标注——"混沌之锚",用以同时固定三枚命轮的锁扣结构。如果要救人,必须在祭坛启动前砍断"混沌之锚"。
但砍断"混沌之锚"需要混沌命轮持有者的主动配合,也就是说,谢余烬必须到场。
沈听澜将羊皮纸折好收入怀中,他抬头看向宴三更,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复杂的东西——焦灼、愤怒、痛楚,最后统统被压成一层薄薄的沉静。
"谢余烬在哪里拖住沈怀虚?"
宴三更沉默了一瞬。"墟城。"
墟城,归墟阁总部,谢余烬三年前叛出的地方,他此刻正拖着仅剩八成的命轮回到那里去挡沈怀虚。
沈听澜闭了闭眼,三天的期限,一座藏在脚下的分阵,一个被锁在祭坛里的萧彻,一个用命去拖住沈怀虚的谢余烬。而他自己的命轮只剩下不到一半还能用,裂纹还在加速蔓延。
"告诉谢余烬。"他睁开眼,"三天后我会带萧彻去阵心,他能撑多久?"
"不知道。"宴三更说,"但他让我告诉你——他会撑到你来为止。"
宴三更转身,铜铃依然无声,朝北面的山坳里走去。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浮出一种极淡的、几乎是疲惫的表情。
"沈听澜。"他说,"余烬这三年没有一天忘记过你。他恨你,但也只有你,他把命赌在你身上了。"
宴三更走入阴影,再无声息。
废墟上空,日头偏西。沈听澜站在原地,左手握着萧彻的"正乾坤",右掌渗出的血浸透了那卷羊皮纸。玄色鹤氅上满是泥土和血痕,他站在那片灰白色阵眼的正中,脚下就是埋着萧彻的祭坛分阵。
还有三天。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命轮印记,裂纹暗青密布,旧伤未愈又添新裂,在他苍白的掌心中纵横交错,像一幅碎裂的地图。
三天之内,他要救出萧彻。三天之后,不管救不救得出,他们三个都要面对那座祭坛。而天柱等待了三十年的那一场燃烧,即将在这座渭州废墟下正式开始。
沈听澜将"正乾坤"负在背上,重剑的重量压着他清瘦的脊背,剑身冰凉。他迈开步子,朝废墟西侧走去——谢余烬那份羊皮纸上标注了分阵的入口,在西面三里外一处荒废的祠堂地窖里。
萧彻在下面等他,萧彻的命轮正在被祭坛一点一点抽取,每过一个时辰就少一分。
而沈怀虚在墟城,等着谢余烬送上门。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被那只无形的、从三十年前就开始运转的手推动着,跌跌撞撞地冲向同一个终点。
沈听澜走入暮色,玄色鹤氅的衣摆扫过遍地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