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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白瓷与星火 午后三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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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切过化学实验室巨大的落地窗,浮尘在光束里慢悠悠地飘。通风橱低低嗡鸣,玻璃器皿折射出冷白的光,试剂瓶整齐排列在试剂架上,标签工整,是顾澜舟一贯的习惯。
顾澜舟坐在实验台边,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肤色偏白的手腕。他垂着眼,长睫落下淡淡的阴影,指尖捏着移液枪,动作稳得像精密仪器,每一次吸取液体都分毫不差。他生来就是这样,安静、清冷,话不多,周身仿佛裹着一层薄冰,旁人轻易不敢靠近。整个实验室里,唯独楚煜是例外。
楚煜的白大褂永远穿得不成样子,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袖子随意卷到胳膊肘,衣摆皱巴巴的,口袋里鼓囊囊塞着糖纸、记号笔,还有不知道从哪摸来的巧克力。他半倚在顾澜舟旁边的实验台边缘,长腿随意交叠,目光黏在顾澜舟身上,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浪荡又张扬。
“顾博士,”楚煜开口,声音带着笑意,故意拖长调子,“你看你,对着一管试剂都比对我温柔。”
顾澜舟指尖的动作没有停顿,视线依旧落在刻度管上,淡淡回了一句:“专心。下午要校准核磁,数据错了,今晚不用回去。”
“哎呀,急什么。”楚煜往前凑了凑,气息轻轻扫过顾澜舟的耳侧,看着那人耳尖极淡地泛起一层浅粉,眼底笑意更深,“反正有你兜底,我摸会儿鱼怎么了。再说了,咱们两个的课题,少了你不行,少了我……嗯,好像也不行。”
顾澜舟这才侧过头看他一眼。那双眼睛清浅,像盛着凉润的湖水,没有责备,只有一点无奈。换作旁人在他实验的时候凑上来嬉闹,他早就开口请对方离开,可楚煜不一样。楚煜是他的搭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这份纵容,从来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别靠太近,”顾澜舟往旁边微微挪了半寸,不是推开,只是留出一点安全距离,“身上带着丙酮的味道,熏眼睛。”
楚煜顺势得寸进尺,干脆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顾澜舟放在台面上的手背。顾澜舟的手很凉,常年泡在试剂、冰水里面,温度总是偏低。楚煜指尖温热,轻轻蹭了一下,看见顾澜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凉成这样。”楚煜低声笑,“顾澜舟,你是不是天生就没有温度?”
“实验需要低温操作。”顾澜舟收回手,拿起一旁的记录本,一笔一划记录参数,字迹清隽规整,“把手拿开,别碰我的记录本。”
“我就碰。”楚煜伸手,指尖点在本子上一行数据旁边,“你写的字真好看,比期刊上那些死板的印刷体好看多了。要不以后,咱们的论文,全部由你执笔,我负责负责……哄你开心。”
顾澜舟抬眼,平静地扫他:“论文通讯作者署名,不是玩笑。”
“我没开玩笑啊。”楚煜挑眉,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放荡,“我负责陪你熬夜,给你买咖啡,帮你挡掉那些来找你套近乎的学长师妹,你负责安安心心写实验记录,多划算。”
实验室里偶尔会有别的学弟学妹路过,探头往里面看一眼。大家都清楚,顾澜舟性子冷,生人勿近,平日里谁跟他多说两句闲话,他都会礼貌疏离地带过,唯独楚煜,在他面前肆无忌惮,打趣、撩拨,怎么闹都不会被赶走。
有人私下议论,说楚煜胆子太大,敢这么招惹顾澜舟。只有楚煜自己知道,顾澜舟的清冷只是外壳,那层薄冰底下,藏着独独给他一个人的柔软。
顾澜舟没有继续反驳,只是在记录完一组数据之后,伸手,从自己实验台角落,拿出一瓶温在温水杯里的牛奶,递到楚煜面前。
“早上没吃早饭。”他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刚才你去仓库拿耗材的时候,我看见你胃不舒服。”
楚煜一怔,随即笑开,眼底的散漫漫出来,伸手接过来,指尖故意蹭过顾澜舟的指腹。
“哟,顾博士还盯着我呢?”他晃了晃玻璃瓶,“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色谱图和反应方程式。”
“你的身体状态会影响实验进度。”顾澜舟面不改色地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仿佛只是出于搭档之间的考量,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楚煜捂着胃皱眉的时候,他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楚煜拆开瓶盖,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甜丝丝的暖意滑进胃里。他看着顾澜舟重新低头调试仪器,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安静得像一尊白瓷雕像。楚煜忽然起了坏心思,压低声音:“澜舟,等做完这一组,晚上我们出去吃火锅?”
“今晚要复现昨天的对照实验,周期很长。”顾澜舟如实告知,“大概要到凌晨。”
“那夜宵呢?”楚煜不依不饶,“凌晨两点,实验室楼下那家馄饨摊,皮薄馅大。我请你。”
顾澜舟顿了顿,沉默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细微的应允,落在楚煜耳朵里,足够让他开心好久。顾澜舟很少答应这类闲散的邀约,课题组其他人约他聚餐,十次有九次会被他以实验为由婉拒,唯独楚煜提的,他大多不会拒绝。
楚煜喝完牛奶,把空瓶子放在角落的收纳筐里,没有随手乱扔——他知道顾澜舟爱整洁,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台面上,顾澜舟会不舒服。他再浪荡,在顾澜舟的规矩面前,也会下意识收敛几分。只是嘴上依旧不肯安分。
“说起来,”楚煜撑着台面,歪头看他,“上周组会,周教授夸我们这个课题潜力大,说我们两个搭配,是难得的组合。”
顾澜舟手上动作不停:“实验数据还不够完善,过早下定论太早。”
“可是我觉得,我们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搭档。”楚煜说得直白,带着一点撩人的意味,“不光做实验合适,别的事情,也合适。”
顾澜舟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墨点在纸面上晕开小小的一点。他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稳:“组会不谈私事。”
“现在不是组会。”楚煜往前靠得更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顾澜舟终于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楚煜,没有恼怒,只有淡淡的纵容。
“楚煜,”他缓缓开口,“别闹太过。”
“我哪有闹。”楚煜笑,眼底亮得像星火,“我只是实话实说。澜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课题顺利落地,等成果登上顶刊,我们可以一起去海边休假。不用看试剂,不用盯图谱,不用应付学术会议,就我们两个人。”
顾澜舟安静听着,目光落在楚煜张扬鲜活的脸上。他很少畅想这些松弛闲散的画面,他的世界长久以来被方程式、反应机理、实验数据填满,规律、克制、冷静。是楚煜闯进来,带着一身热烈不羁的烟火气,把他单调清冷的世界撕开一道口子,放进风、糖、晚风,和许许多多从前他不会去期待的小事。
“如果实验顺利。”顾澜舟低声说,“可以。”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楚煜眼睛一亮。他伸手,想要揉一揉顾澜舟的头发,手抬到半空,又顿住了。顾澜舟素来注重整洁,头发梳得整齐,他怕一手下去,把人弄乱,惹他不悦。他只能悻悻收回手,转而拿起一旁的记号笔,在自己的记录本空白处,随手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记下了。”楚煜说,“海边,说好了,不许反悔。”
顾澜舟淡淡瞥了一眼那难看的星星,没说话,嘴角却极浅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丝,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下午的实验推进得不算顺利。一组平行样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偏差,色谱图峰形杂乱,反复排查参数,依旧找不到问题。时间一点点滑向傍晚,窗外天光慢慢沉下去,实验室开了冷白色的顶灯,空气里弥漫着试剂淡淡的气味。
楚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终于正经起来。他虽然看着散漫,底子极好,专业能力一点不差,只是性子不爱端着,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趴在电脑前,反复调取原始记录,指尖飞快敲击键盘,时不时和顾澜舟交换思路。
“会不会是溶剂纯度的问题?”楚煜皱着眉,“上周新进的那一批乙腈,批次和之前不一样。”
顾澜舟点头:“我也在怀疑这个。我已经重新取样了,重新配置体系,再跑一次。”
连续反复调试两个小时,偏差依旧存在。沉闷的气氛笼罩下来,换做旁人,大概会焦躁叹气。顾澜舟依旧冷静,只是眼底多了一点沉郁。楚煜看他一直紧绷着,停下手里的工作,起身走到实验室角落的储物柜,翻出一包柠檬糖,剥开一颗,递到顾澜舟唇边。
“先歇三十秒。”楚煜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散漫的调子,“脑子绷太紧,容易钻牛角尖。尝一颗,酸的,提神。”
顾澜舟看着递到面前的糖,迟疑片刻,微微张口,含住。柠檬酸味在舌尖散开,清清爽爽。他不习惯甜食,却没有推开。
楚煜看着他,低声笑:“你看,偶尔尝尝甜的,也不是坏事。顾澜舟,你活得太克制了,什么都要精准、可控,连情绪都要压得稳稳当当。”
“实验需要可控。”顾澜舟咽下糖,轻声回答。
“生活不用。”楚煜说,“生活可以乱一点,可以出错,可以偶尔偷懒。有我在,错了我陪你一起收拾。”
顾澜舟抬眼看向他。楚煜站在灯光之下,白大褂松垮,眉眼张扬,永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放荡随性的模样。他好像永远都有源源不断的热忱,敢说敢笑,敢打破所有死板的规矩。而顾澜舟,习惯了克制、隐忍、万事周全。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却偏偏凑在一起,做同一场漫长的实验,共享同一份理想。
重新跑样的时候,顾澜舟站在仪器旁边盯着参数,楚煜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不再打趣吵闹,只是陪着。等到仪器开始运行,等待的间隙,楚煜又闲不住了,凑过去,侧头挨着顾澜舟的肩膀。
“澜舟,”他小声说,“你说,我们最后能不能做出来?”
“方向是对的。”顾澜舟的声音很稳,“只是还有难点。”
“我不怕难。”楚煜轻轻蹭了蹭他的肩,“只要是和你一起,多久我都等。”
顾澜舟没有转头,但是肩膀没有躲开,任由他靠着。这是独属于他的纵容,不会宣之于口,只用无声的接纳来回应。
天色彻底黑透,外面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实验室的时钟跳到凌晨一点,终于,新一组色谱图平稳弹出,峰形规整,数据符合预期。
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楚煜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响:“成了!我就说,咱们两个联手,没有啃不下来的硬骨头。走,兑现承诺,馄饨摊。”
顾澜舟收拾实验台面,仔细归置试剂瓶,关闭通风橱,每一步都有条不紊。楚煜也难得主动搭把手,虽然动作算不上细致,却认认真真帮他把废液桶封好,关好仪器电源。
走出实验楼,夜风带着秋夜的凉意扑过来。深夜的校园安静,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两个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楚煜自然而然地往顾澜舟身边靠,胳膊时不时蹭一下他的胳膊。
“冷不冷?”楚煜问。
“还好。”顾澜舟回答。
楚煜却直接停下脚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披在顾澜舟肩上。外套带着楚煜身上的温度,还有一点淡淡的烟草和试剂混合的气息。
“你手常年冰凉,夜里风大。”楚煜笑得随意,“我火力旺,不怕冻。”
顾澜舟捏了捏外套的衣角,没有脱下来。他看着楚煜只穿着单薄白T恤,眉头微蹙:“你会着凉。”
“没事,年轻扛得住。”楚煜摆了摆手,又开始打趣,“再说了,能给顾博士披外套,是我的荣幸。”
馄饨摊就在楼下街角,小小的推车,暖黄的灯泡悬在上方,白雾腾腾往上飘。老板熟稔地和他们打招呼,知道这两个是实验室经常熬大夜的学生。
两碗馄饨端上来,撒着葱花和虾皮,热气氤氲。楚煜拿起勺子,大口吃着,一边吃一边和顾澜舟闲聊,天马行空,从实验扯到电影,又扯到以后。
“等课题做完,拿了奖金,我带你去吃别的好吃的。”楚煜咬着馄饨,眼睛亮晶晶,“我知道一家私房菜馆,味道绝了,就是位置偏。”
顾澜舟慢慢吃着,吃得斯文安静,听他絮絮叨叨,时不时应一声:“好。”
“你怎么总是这么淡,”楚煜看着他,故意叹气,“我说这么多,你就只会说好。”
顾澜舟抬眸看他,眼底在暖光里柔和许多:“我听着。”
简单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楚煜心里一软,不再逗他,安安静静低头吃馄饨。
回去的路上,夜色更深。楚煜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下意识把顾澜舟护在内侧。他依旧嘴不闲着,时不时说两句笑话,逗顾澜舟。顾澜舟很少大笑,最多嘴角浅浅扬起,可楚煜乐此不疲。
走到宿舍楼分叉口,楚煜停下脚步。
“我到这边。”他看向顾澜舟,“你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上午不用太早过来,我先去预跑样品。”
“你也早点睡。”顾澜舟叮嘱。
楚煜看着他,忽然往前半步,距离拉得很近。夜色里,他的目光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意,浪荡的笑意收了几分,多了一点认真:“顾澜舟,跟你一起泡在实验室的日子,我很开心。”
顾澜舟的心跳轻轻乱了一拍。他垂了垂眼,再抬起来的时候,声音轻而清晰:“我也是。”
楚煜笑了,眼底星火燎原。他没有更进一步,只是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顾澜舟的手腕,很快收回。
“晚安,澜舟。”
“晚安,楚煜。”
两个人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宿舍楼。顾澜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楚煜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张扬鲜活。
顾澜舟攥紧身上那件带着楚煜温度的外套,慢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清冷的眉目之间,藏着一层别人看不见的温柔。
晚上,顾澜舟从噩梦中惊醒,身边的人一片冰冷,他慌慌张张的叫他,可是却没了动静,他趴在他身上,哭的像个孩子,悲痛过后,他拿起刀,缓缓划破手腕,一阵刺痛,他猛的坐起,拿起手机,看到楚煜刚刚发送的晚安,原来一切都是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