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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牡丹花宴 ...

  •   暮春时节,宫城里的牡丹渐次开放,正将开至盛时。

      这日政务稍闲,萧定渊在御花园中走了走,顺道去了长乐宫。行至殿前时,恰好遇见太后身边的宫人引着谢老太太出来。

      谢老太太见到皇帝,忙退至一旁避让,敛衣跪拜,神色恭敬,“臣妇谢氏,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萧定渊认得她。京城谢氏乃太后母族嫡脉,虽说太后出身旁支,与京城谢氏并不如何亲密,谢老太太这两年却时常递牌子入宫,名为看望太后,实则也有意修补两家关系。如今在长乐宫外遇见,并不算奇怪。

      “谢老夫人不比多礼,起来吧。”萧定渊随口应了一声,未再多问,抬步便往正殿走去。

      “今日皇帝倒是清闲,还有空来瞧我这孤寡老人。”

      人尚未进门,萧定渊就听见了太后的冷言冷语。他绕过屏风,先行了个礼,不等太后出声,便在一旁落了坐。

      “朕今日在紫宸殿批了一日奏折。”萧定渊颇为无奈,“不知又是哪里招惹了母后?”

      太后依旧没给萧定渊好脸色瞧,只瞥他一眼,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赵嬷嬷忍着笑,将一盏新茶放在萧定渊手边,退到一旁,说出缘故:“方才谢家老太太来过,说起她的大孙女如今有了身孕,她眼看便要做曾外祖母,心中很是欢喜。说着说着,娘娘便提起宫中不知何时才能有喜事。”

      萧定渊闻言笑了笑,“那母后该去责问承熙,怎么反倒冲着朕发脾气?”

      太后终于放下茶盏,“先前张端在朝上提的分明是立后之事,却被你轻飘飘几句话,变成了为太子选妃。”

      她说起此事便有气,语气也不怎么和缓。

      “依我看,承熙不过十七,心性尚未定下来,何必这样着急娶妻?倒是你,早些年总说大业未成,无心成家,我也不曾逼你。如今江山已经定了,你难道当真要做一辈子的孤家寡人?”

      萧定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汤颜色过淡,入口也寡然无味,并不如何适口。

      太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皇帝,你今日给我一句实话,究竟为何不愿立后?”

      萧定渊将茶盏放回案上,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有了皇后,便会有人盼着皇子降生。有了皇子,东宫便难以安稳。”

      他看向太后,声音不疾不徐,“母后,承熙是兄长的亲生儿子,也是你嫡亲的孙儿。你当真愿意看见将来朝臣各择其主,叔侄父子之间,起一场储位之争?”

      太后沉默下来。

      她如何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萧承熙虽然已经入主东宫,终究不是萧定渊的亲生骨肉。如今皇帝膝下无子,朝臣自然愿意奉太子为正统,可一旦中宫诞下嫡子,即使萧定渊没有易储之意,也会有人替皇子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只是明白归明白,太后心中仍旧难受。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目间浮现出几分疲惫,“可我实在不愿意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做了皇帝以后便断情绝爱,孤零零地过完一生。”

      她想起了早逝的长子萧定铎。

      萧定铎比萧定渊年长数岁,性情宽厚仁善,却少了几分杀伐决断。起兵之初,战局几度危急。那一年,萧定铎误以为萧定渊身陷敌阵,为了替弟弟争取生机,便亲自率兵引走追兵,最终身受重伤。

      后来他被人救回,才知道萧定渊所谓的身陷囹圄,不过是一场将计就计。

      萧定铎本已伤重,得知真相后一时心绪不稳,伤势反复,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外人只知先景王为救弟弟而死,唯有萧家几人才明白,这场死亡之中还横亘着多少说不清的误解与愧疚。

      当年太上皇悲恸之下,曾将长子的死迁怒于萧定渊。萧定渊嘴上不曾辩解,却将这份愧疚记了许多年。

      太后看着眼前的次子,语气渐渐软了下来。

      “你父亲当年迁怒于你,是他一时糊涂。可我从未将定铎的死归咎于你。”

      她伸手覆在萧定渊手背上,“定铎与你,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待你们的心从来没有分别。便是承熙,他虽是我嫡亲的孙儿,在我心里也越不过你去。”

      “你不能只为了一个尚未发生的储位之争,便叫自己孤家寡人地过一辈子。”

      萧定渊沉默片刻,眉目间的冷意终于淡了。

      “母亲的慈爱之心,儿子自然明白。”他难得换回了私下里的称呼,语气也柔和许多。

      “只是眼下朝局尚未真正安稳。清流世家、开国新贵,还有朕这一年新提拔的寒门官员,表面和睦,暗地里却互不相让。此时若让内廷进人,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往朕身边安插女子、争夺权柄的机会。”

      见太后神情稍有松动,他才继续道:“朕也并非一辈子不肯立后。”

      太后抬眼看他。

      “朕如今富有四海,婚姻一事,总该求一个自己愿意。”

      他说得平静,语气中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持。

      萧定渊年幼时被送入京城为质,后来出生入死,起兵夺权,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不再受制于人。如今他已经做了天下之主,难道还要任由朝臣借江山社稷之名,逼他娶一个自己并不愿意娶的女子?

      太后听见他这句话,反而松了一口气。

      既然不是终身不娶,便总有转圜的余地。至于他所说的“愿意”,眼下虽然还不知在何处,将来却未必等不到。

      她心情一好,眉目也舒展开来,忽然兴致勃勃地问:“子深今日既然得闲,不如陪我下一盘棋?”

      萧定渊听她连称呼都变了,当即放下茶盏,“朕忽然想起来,紫宸殿中还有几本奏折不曾看完,今日便不陪母后了。”

      话音尚未落下,他已经起身告退,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太后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没好气地低声骂了一句:“不孝子。”

      分明是嫌弃她棋艺不佳,不肯陪她下棋。

      赵嬷嬷强忍着笑意,试探着道:“不如奴婢陪娘娘下一局?”

      “不要。”

      太后瞥她一眼。

      “你那种下法,巴不得把自己的棋子一枚枚送到我嘴边,赢起来也没意思。”

      赵嬷嬷只好低头称是,肩膀却仍在轻轻发抖。

      -

      太后的帖子送到王家时,苑中的牡丹开得正好。

      帖子以泥金笺写就,四角压着缠枝花纹,邀的是京中几家有名望的女眷,只说暮春花势正盛,请众人入宫赏花,并未提及其他。

      “母亲说,宫里有一株姚黄,开起来有这么大。”

      王令姝张开双臂,比了一个极为夸张的大小,又眼巴巴地望着姐姐。

      “姐姐回来时,能不能替我数一数,那朵花究竟有多少片花瓣?”

      王令仪正坐在妆台前试簪,闻言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宫里的牡丹与咱们苑中的牡丹并无二致。你若当真想知道,去苑中寻一朵数数便是。”

      “那怎么一样?”王令姝振振有词,“宫里的花见过皇帝,咱们家的又没有。”

      王令仪被她说得微微一顿。

      算起来,她如今还没有见过今生的萧定渊,倒不如宫中那几株牡丹。

      陆氏坐在一旁,听着姐妹二人闲谈,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从妆奁中挑去那支累丝金凤簪,换了一支白玉衔珠簪,斜斜簪入王令仪发间。

      “这支清净些。”

      今日入宫的贵女不少。穿得过于素净,难免显得怯场,若太过华贵,又像是将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衣襟上。陆氏替女儿斟酌许久,最后选了一身月白绣海棠的春衫,外罩浅绛披帛。颜色并不争艳,行走之间却自有一层柔和光华。

      王令仪望向铜镜。

      镜中姑娘眉目清明,鬓发如云,脸上没有前世在东宫数年磨出的憔悴病色。白玉簪压在乌发之间,衬得她愈发端静,仍是那个尚未被一道圣旨改变命运的王氏长女。

      前世也曾有过一场牡丹花宴。那是在礼部将太子妃人选呈上去以后,太后借赏花之名,亲自见一见名册上的贵女。今生礼部的名册已经暂且封存,这场牡丹花宴却还是如期而至。

      王令仪有些出神,仔细回想前世的那场花宴,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否见过萧定渊。

      大约是没有的。

      前世最初几年,她与萧定渊寥寥几次见面,都是在她嫁入东宫之后。她是太子妃,他是帝王。两人隔着名义上的父子与公媳之礼,每次相见,她都只会随太子一同跪下,恭恭敬敬地唤一声“父皇”。

      那时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个人会成为她的夫君。

      陆氏察觉她出神,轻声问:“可是紧张?”

      王令仪回过神来。

      “没有。”她稍稍停顿,又道:“只是许久不曾入宫了。”

      陆氏只当她说的是病中这些时日,温声安慰:“太后待人一向和善。去年你也曾随我入宫拜见过,今日只当作寻常春宴,不必多想。”

      王令仪垂下眼,应了一声。

      不能多想。

      也不能过分期待。

      今日萧定渊未必会出现。即使出现,此时的他也不会认得她。在他眼中,她只是王氏尚未出阁的女儿,是他属意的太子妃。

      她记得他们之间的一生,他却连她的名字都未必放在心上。

      王氏的马车驶入宫门时,日头正好。

      宫墙下的柳树已经绿透,细长枝条垂落在护城河上。风一吹,柳影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明亮的波纹。

      陆氏与王令仪在内门下车,随着引路宫人往御花园而去。沿途所见女眷衣香鬓影,言笑温柔。许多人彼此早已相识,见面时不过寒暄几句,目光却总要在对方带来的年轻姑娘身上多停片刻。

      王令仪一一见礼,神色从容。

      世家根系繁茂,姻亲故旧盘根错节。今日赴宴的女眷,向前追溯两三代,十之七八都能攀出一段亲缘。便是从未见过的人,只要报出姓氏与排行,也总能很快寻到合宜的称呼。

      花宴设在临水的长春苑。

      苑中数十株牡丹沿池而植,姚黄、魏紫、赵粉、豆绿,深浅相映,开得雍容绚丽。花枝间悬着细小的银铃,风过时叮然轻响,声音并不喧闹,反而衬得春日愈发悠长。

      今日席位与寻常宫宴不同。各府夫人坐在后席,随行的未嫁姑娘则另列于水榭近前,说是方便赏花叙话。

      谢太后坐在水榭正中,身旁是裴太妃。

      裴太妃本名裴青筠,是大将军裴峥的妹妹,早年侍奉太上皇,如今移居西宫。她出身将门,性情爽朗,与谢太后的经历虽大不相同,私下却很谈得来。今日她穿着一身青碧宫装,正侧过身与太后说话,眉眼之间仍可见年轻时的明艳。

      坐在裴太妃身旁的是她的女儿,长公主萧静娴。她今年不过十二岁,穿着一身娇嫩的杏黄衣裙,今日看起来倒是乖巧安静,正垂着眼拨弄手中的牡丹花瓣。

      王令仪随母亲上前见礼。

      谢太后先与陆氏说了几句家常,随后便将目光落在王令仪身上。

      “这便是令仪?”

      “是,臣女王令仪。”

      “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王令仪依言上前。

      谢太后端详她片刻,神情颇为温和,“王家果然教养出了一个好姑娘。端凝持重,自有一番大家气象。”

      王令仪敛衽答道:“太后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谢太后看着眼前的姑娘。

      她眉目清正,举止娴雅,既不因众人注目而轻浮自得,也没有故作畏缩。容貌尚在其次,难得的是这一身从容气度,仿佛无论置身何处,都能安定自如。

      说起来,这场牡丹花宴原本就是为了见王令仪一面。

      谢太后嗜棋如命,偏偏棋艺寻常,棋品也算不得豁达。她既不喜欢旁人让她,又不愿意总是输。

      萧定渊的棋便是她亲手教的。萧定渊年幼时十分乖巧,初学之际常陪母亲对弈,输赢之间也有许多乐趣。可没过多久,他的棋艺便超过了谢太后,偏又从不肯让子。谢太后一面觉得同他下棋才算“棋逢对手”,一面又恨自己十局里难得赢上一局。

      那日萧定渊不肯陪她下棋,借口奏折未批完,匆匆遁走。谢太后气恼之余,便想起谢老太太提过的王氏女。

      先前萧定渊与她议论太子妃人选时,最属意的本就是王氏女。谢太后便顺势向谢老太太问了几句。谢老太太对王令仪赞不绝口,说她礼仪端方、才貌俱全,又极有孝心,平日时常陪祖父下棋,棋艺也颇为不俗。

      谢太后听得心动,恰好窗外牡丹盛开,便命人办了这场花宴,想亲眼见一见这个人人称赞的王氏女。

      如今见了,倒果然没有令她失望。

      谢太后又问王令仪:“哀家听说,你平日在家常陪祖父下棋?”

      王令仪答道:“祖父不嫌臣女棋艺浅薄,偶尔肯让臣女陪上一局。”

      “你祖父可会让你?”

      “祖父说,棋局之上无长幼,因此从不肯让。”

      谢太后听见这话,顿时笑了。

      “这话说得很是。下棋若总有人相让,又有什么趣味?”

      一旁的赵嬷嬷低下头,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萧静娴却抬起脸,好奇地看了王令仪一眼。

      谢太后越看王令仪越觉得合意,便道:“今日宾客众多,不便静心对弈。待花宴散后,你先不要急着出宫,留下来陪哀家下一盘棋。”

      王令仪心中微微一动。

      这正是她与母亲费心求来的机会。

      她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敛衣应道:

      “臣女遵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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