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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春猎祭仪 ...
王令仪回到营帐时,宫人已经捧着祭仪上要穿的礼服,等候在外。
围场到底不比宫中,一切从简。何况王令仪无品无阶,也不必穿戴厚重繁复的服制,只需换一身藏青色的礼衣即可。
她方才跑马,鬓边碎发被薄汗微微浸湿。秋棠拧了一方温热的帕子,替她仔细擦过鬓角。想起方才下马时的惊险一幕,仍旧心有余悸,忍不住抱怨:“御马监的人做事当真不妥当,害得姑娘差点摔下马来。”
王令仪垂眸整理了一下衣袖,“也没出什么大事,不要紧。”
秋棠应了一声,拆去她为骑马方便盘起的头发,为她重新梳妆。
“不过,陛下的御马着实是非同凡响。”她一面梳理头发,一面道,“我瞧着姑娘骑上照夜白以后,与先前骑着那青骢马时全然不同。”
王令仪随口问:“哪里不同?”
“更稳当些,跑得也更轻快些。”秋棠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很快便将她的头发重新绾起,“我看着也不那样提心吊胆了。”
说罢,她从妆匣中挑出一支白玉簪,斜斜插入发间。
实则秋棠还想起了方才陛下瞧自家姑娘时的模样。
偌大的草场,帝王手中牵着躁动不安的熔金赤,目光始终追随着远处马背上的人。那副情形无端叫她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究竟怪异在何处。
只是这话终究不好随便议论。秋棠抿了抿唇,到底没有说出口,只垂下眼睛,静心做事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祭台设置在御营东南方向的一处高地。四面地势开阔,远处青山连绵。禁军手持长戟,肃立于山道两侧,自山脚一直绵延至祭台,甲胄在火光下闪烁着冷肃银光。
王令仪跟在太后与萧静娴身后,抵达祭场时,宗室百官皆已依照品秩站定。
她走到内廷女眷所在之处,悄然向百官席间看了一眼。朝臣身着相近的礼服,放眼望去尽是乌压压的人影,她逡巡片刻,到底没有寻见父亲的身影。
祭台四周插着旌旗、燃着火炬。中央香案上陈列玉帛与牲醴,袅袅香烟被晚风吹散。旌旗鼓动,火星从火焰中飞扬而起,很快消失在昏暗天幕中。
不多时,前方传来一道悠长的唱礼。
众人随之俯首。
萧定渊自御营方向缓步而来。
他已经换下了在马场时所穿的常服,身着一袭庄重冕服。衣袍上绣着金色暗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他步伐稳健,一路拾级而上,垂落在冕冠前的十二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王令仪站在太后身旁,遥遥凝望萧定渊的身影。
隔着重重人影,她看见他一步一步登上祭台,立于众人仰望之处。
新岁祭天,孟春祈谷,岁末告祭宗庙。
上一世,她也曾如今日这般站在人群中仰望他,那时她还是太子妃王令仪,隔着森严礼序,遥望帝王冷肃的背影。
后来,她也曾与他并肩而立过,那时她已做了他的皇后。
如今,却是她头一回以一个臣女的身份,虔诚地仰望天子。
礼官展开祭文,扬声宣读。苍老庄重的声音随风飘荡,山川寂静,百官肃穆,四周的旌旗猎猎作响。
祭文宣读完毕,萧定渊从礼官手中接过酒爵,敬告天地,祭拜山川,祈求来日春猎顺遂,四境安定,五谷丰登。随后,他俯身行礼,众人随之跪拜。
整场告祭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礼官将最后一尊祭酒倒入火盆中,火焰猛然窜起,顷刻间照亮了祭台。而后高声唱贺礼成,沉沉鼓声响起,惊起了林中宿鸟。
百官这才重新站起身来。
告祭之后,管围大臣又上前请示明日春猎事宜。几名军士捧着托盘依次登台,托盘上分别放着朱、苍、白、黑四面令旗。
管围大臣躬身道:“启禀陛下,明日各旗人马与入围山口均已核验完毕,请陛下示下。”
萧定渊微微颔首。
管围大臣转身面向众人,朗声宣读:“明日卯时三刻,闻鼓布围。朱、苍、白、黑分别由太子殿下、景王殿下、白羽林中郎将裴明义与御前侍卫统领傅子琪率领,朱、苍、白、黑旗队自东、北、西、南山口出入,不得错序。”
略作停顿,又道:“各队皆由行围司分派向导、旗手与计功官。收围鼓响后,须即刻依原定山口返回献猎台。若有擅离猎区、私改归道者,一律依军法论处。”
语毕,四旗领队纷纷出列领命。
祭礼结束后,便是露天赐宴。
宴饮之地设在一片开阔平坦的草地上。四周架起灯架与篝火,将附近照得恍如白昼。
萧定渊居于正中御座上,太后坐在左侧稍后的位置,萧静娴与王令仪则坐在太后下首。
王令仪落座以后,先朝文臣席间看了一眼,很快便寻见父亲。此番春猎,随行文臣并不多,多为礼部司章春猎事宜的官员。
王珩正与身旁官员说话,目光不时落向女眷席间,王令仪甫一落座,他便发现了。
父女二人的目光短暂相触。
王令仪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一切安好。王珩见她神色安定,眉目间的担忧才稍稍褪去。
王令仪见父亲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继续同身旁官员说话,才将目光落到了上首的御座。很快便发觉,只要她稍一抬眼,便能瞧见萧定渊的一举一动。
待众人皆已坐定,宫人鱼贯而入,将炙烤好的鹿肉、羊羔与各色鲜蔬送入席间。另有人端上盛酒的银壶,辅一开壶盖,清冽的酒香便四散开来。
萧定渊先举杯敬告天地,又与太后一同受过宗室与百官祝颂,赐宴才算正式开始。
起初,众人尚且拘束,宴饮交谈间皆守礼克制。几轮酒过后,醉意上头,席间气氛才逐渐热闹起来。
裴峥坐在武将之首。他早年跟随太上皇起兵,后来又随萧定渊南征北战,在军中颇有威望。今日围场诸军调度,大半由他统辖。
萧定渊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年轻人,随口问道:“明义明日领白旗,裴卿可曾私下教他什么取胜的法门?”
裴明义是裴峥的嫡长子,年过弱冠,身形高大,眉眼间与其父有几分相似。此时他正端着酒杯,乍听闻陛下有问,尚且来不及回答,就听见父亲的笑声,“回陛下,犬子自负,从来不肯听臣的指点。臣即便当真有取胜的法子,也不敢轻易拿去讨他的嫌。”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裴明义无奈起身,拱手告罪,“父亲这样说,倒显得臣不知好歹。臣只是以为,若事先问了父亲,恐叫竞猎变得不公。猎场便如战场,自然应当各凭本事。”
“好一个各凭本事。”景王萧承璟正坐于宗室席间,听闻此言,不由得朗声笑道,“裴明义,方才在外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萧定渊闻言,倒生出几分兴致,“他说了什么?”
“回陛下。”听陛下发问,萧承璟回话的语气稍稍沉稳了一些,眉眼间的笑意却没有淡去,“方才臣与明义玩笑,他分明说,‘白旗定夺得头筹’!”
说罢,他又朝着裴明义的方向遥遥举起酒杯,“不想到了御前,明义倒是拘束了起来,只说各凭本事了。”
“臣既然敢领白旗,自然是要赢的。”裴明义也举起酒盏,毫不示弱,“只是王爷的苍旗若输了,可莫要哭鼻子才是。”
武将席间顿时又是一阵哄笑。裴峥笑着骂了一句“放肆”,脸上却不见多少怒意。
萧定渊也没有怪罪,只是淡淡道:“明日自有计功官替你们记着。谁输谁赢,且看明日罢。”
萧承璟与裴明义对视一眼,躬身应是,眉眼间俱是跃跃欲试。
王令仪坐在席间,只用了一些时蔬,浅啜了一口美酒,不动声色地看着席间众人的神态收入眼底。
萧承璟自幼长于军中,与太子不同,他性情疏朗开阔,与裴明义及一众年轻的武将子弟相识多年,言谈间少有拘束。方才几句玩笑之后,武将席上已有人隔着席位替景王出谋划策,说起北侧山林何处地势平缓,何处更易藏匿野兽。
另一边,太子席间却安静许多。萧承熙身旁坐着的,大多是詹事府属官与年轻文臣,众人所谈之事也更侧重于明日围猎的仪注与礼节。
萧定渊听了一会,忽而发问:“承熙掌朱旗,东侧猎区林木繁茂,明日你预备如何行猎?”
萧承熙并未预料到这突然的考校,心下生起几分紧张。他犹豫片刻,才起身作答:“回父皇,儿臣已经熟记围场舆图。明日自当依照行围司划定的路线行猎,谨守章程,尽己所能多得猎获。”
这个回答十分谨慎,却与没作答一样。萧定渊看了他片刻,只道:“你头一回领旗,谨慎些也并非坏事。只是明日既是竞猎,不必过于束手束脚。”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萧承熙重新落座,神色平静,握着酒盏的手指却悄然收紧了一些。
太子洗马张世林见状,低声同他说了几句话,似是宽慰。张世林退回席间后,萧承熙又唤贴身内侍益康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益康悄然离席。
宴席中灯火璀璨,人影往来,谁也不曾留意一个太子内侍。
益康绕出排排灯架,走到一处光线昏暗的营帐后头,一名东宫内侍已等候多时。
“东西呢?”益康朝他伸出手。
内侍左右张望了一眼,从袖口取出一叠用油纸裹好的书信,“都在这里。”
益康接过,仔细检查了封口,放回内侍手中,“出了围场之后,仍走从前那条路,不要入官驿。”
内侍低声应是,又不安地缩了缩脖子,“如今蘅郡主远在五台山,一来一回少说十余日、围场人多眼杂,殿下何必急于这一时?”
益康冷冷地看他一眼,“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过问的?”
内侍连忙垂首请罪,再不敢多言。他将书信贴身藏好,很快消失在营帐之间。
远处骤然响起一声雄浑的鼓声。
益康整了整衣袖,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太子身侧。
宴席中央,已作起破阵舞。
数十名舞者身披轻甲,手执长戈,随着鼓点踏步而入。戈刃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寒芒,进退之间整齐划一。鼓声由缓转急,仿佛万马奔腾。
席中武将乍听闻这样熟悉的战鼓声,不由被勾起昔年军中的回忆。有人高声相和,有人起身共舞,连裴峥也畅饮了几杯。
破阵舞结束,席间已然酒酣耳热。
一名白发老将军率先起身,端着酒盏走向御前。
“臣敬陛下一杯!”他朝御座上的萧定渊举起酒盏,声音洪亮,“明日春猎,祝愿陛下旗开得胜,为我大周拔得先筹!”
说罢,不等萧定渊开口,当即饮尽杯中酒,又倾倒空杯,向席间示意。
萧定渊没有推辞,端起案上的酒杯,扬首饮尽。
自那名老将走向御前时起,王令仪的注意力便不由自主地落到萧定渊身上。
她所坐的位置,恰好能瞧见萧定渊的侧脸。老将军敬酒之前,他面色如常,正支颐而坐,另一只手闲闲地把玩着案上的空酒盏。
待老将军举杯,他便稍稍坐直身形,将酒盏往旁侧一放。李富贵立刻会意,上前替他斟酒。
待他将酒饮尽,王令仪才垂下眼眸,在心中无声记下一数。
这是第一盏。
不久后,裴峥携裴明义并几位武将一道上前。
“陛下去岁登基,臣等还不曾有此等机会,与陛下尽情共饮。”裴峥笑道,“今日难得尽兴,陛下可不能只饮一杯便作罢。”
这些人多是随萧定渊出生入死的旧部,此情此景之下,说话也比寻常臣子少了许多拘谨。
萧定渊闻言笑了一下,“裴卿尚且不怕饮酒误事,朕又怕什么?”
裴峥开怀大笑,“臣的酒量同年岁一样,只增不减!陛下若是不信,今夜尽管一试!”
众人纷纷叫好。
萧定渊便又饮一杯。
这是第二盏。
王令仪夹起眼前的一块春笋,慢慢送入口中,心中仍在默数。
萧定渊年轻时常年四处征战。战场之上粮草有限,即使他身为主君,也难免餐风饮露,饮冰食馕。久而久之,便落下了胃寒的毛病。
寻常宴饮时,他多有节制,并不贪杯。今夜不知为何,兴致似乎比往常高上许多。年轻武将依次上前,所寻理由愈发拙劣,他却几乎来者不拒,并不厚此薄彼。
第三盏。
第四盏。
王令仪渐渐有些食不知味。
她想起从前。萧定渊饮酒以后,在外从不显露出半点不适。无论饮下多少,依旧神情清醒,步履平稳,叫人看不出丝毫醉意。只是回到昭阳殿后,他便会安静坐在榻上,不言不语,眉头轻蹙。
起初,她还以为他只是在为什么朝事烦心。后来才发觉,他哪里是烦心,分明是胃疼得厉害,又不肯叫她担心。
自那以后,她便不让他多饮。每逢宫宴上有人敬酒,他若多饮,她便直接伸手夺去他的酒盏。
彼时,她做这些事,实在理所当然。
如今,却什么都不能做。
第七盏酒饮下时,萧定渊若有所觉,忽然朝侧方望来。
王令仪猝不及防,恰好与他目光相接。她心中微微一跳,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低头端起酒盏啜饮一口。
萧定渊隔着灯火看了她片刻。
方才他便察觉王氏女时常朝御座看来,倒不像是在看他,反倒是在看他的酒盏。
难不成,她是眼馋他的酒吗?
萧定渊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中的空酒盏,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李富贵正要上前添酒,便又见一将领端着酒杯走向御前。
那将领出身朔州,早年曾在萧定渊麾下效力。说起昔年战事,一时心潮澎湃,端着酒盏哽咽道:“昔年陛下率领臣等镇守朔州,北蛮数万骑兵压境,城中粮草不足,援军又迟迟未至。臣那时当真以为,再也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了。”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那将领眼眶微红,声音却依旧洪亮,“多亏了陛下!亲率八百骑兵夜袭敌营,烧了北蛮粮草,又与臣等一同守城七日,才终于等来援军。臣今日能坐在这里,都是陛下所赐。”
他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俯身道:“臣敬陛下,愿我大周山河永固,边境再无战事!”
萧定渊沉默片刻,也端起酒盏。
王令仪再次抬眸。
这是第十五盏。
隔着摇曳的烛火,萧定渊又一次准确捉住她的目光。
二人遥遥对视。
片刻后,萧定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令仪垂下眼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御座之上,萧定渊将空酒盏放回案上,却没有立即收回视线。
她不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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