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长风泣泪,布艳困权 城郊马场风 ...
-
城郊马场风阔云轻,长草连天。
不白早已提前清场,封了整片郊原,除却二人,再无半分人影。
青风浩荡,卷动遍野长草起伏,吹散深宫沉沉的压抑,也终于给了姜莱片刻无人拘束的天地。
骏马神骏,鞍辔整齐。
姜莱翻身上马,未做半分停顿,缰绳一扬,马蹄骤然疾驰而出。
风势凌厉,狠狠扑在面上,吹散发髻,吹乱衣衫。
她策马狂奔,速度极快,任由长风刮得眉眼生疼,任由旷野劲风裹住满身疲惫与屈辱。
连日隐忍、夜夜惊惧、昨夜难堪、满腹羞愤、无人可诉的委屈,尽数借着这一场飞驰,肆意宣泄。
她跑得极快,像是在逃离深宫囚笼,逃离步步捆绑的棋局,逃离那让她窒息的温柔逼迫。
不白牵着备用骏马,立在原地,静静望着远处疾驰的身影。
长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不追、不扰、不言、不语。
只默默伫立,目送她放纵狂奔,任由她借长风泄尽心底郁气。
他知晓她太累了。
十六岁的年纪,扛两国血海、扛朝野权谋、扛生死纷争、扛夜夜独处的难堪痛楚。
她从来没有一刻真正轻松过。
旷野无垠,马蹄踏碎青草,一路扬尘。
奔至力竭,骏马渐渐缓下步伐。
四下无人,长风寂寂。
紧绷多日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姜莱俯身伏在马背上,肩头剧烈颤抖,无声的泪水骤然崩落,砸在青黑马鬃之上,细碎无痕。
没有哭声,没有哽咽。
只是大颗大颗的泪,无声浸透衣衫。
人前她是运筹帷幄、冷静偏执、杀伐果决的三皇子妃。
唯有这无人旷野、漫天长风,看得见她真实的脆弱、委屈、疲惫与无助。
她真的太累了。
累于步步算计、累于假意恩爱、累于被迫承欢、累于孤身逆世、累于无人可依、累于岁岁强撑。
一路狂奔,一路落泪。
许久,她任由长风风干泪痕,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沉淀,再度恢复成那副冷静通透、无悲无喜的模样。
情绪泄尽,余下的只有冰冷理智与步步棋局。
她勒马回身,缓辔缓步而归。
不白见状,即刻上前,俯身稳稳牵住马缰,指尖轻拢缰绳,动作温柔妥帖,分寸恪守,无半分逾矩。
他垂眸看着马背上眼底微红、面色苍白、满身倦意的少女,眼底疼惜泛滥,却始终缄默不语。
他牵着马,缓步随行,陪她走在漫漫原野长道上,安静无声,默默守护。
一路风清草静,无人言语。
行至半途,姜莱终于轻轻开口,声音沙哑疲惫,褪去所有强势,是极致透支后的松弛:
“不白,我很累。”
简简单单三个字,道尽她半生孤苦、一世风霜。
不白脚步微顿,喉间酸涩发紧,低声应道:“属下在。王妃若倦,便慢行,属下一直陪着。”
风声轻响,原野寂然。
就在这份温柔静谧的守护里,姜莱再度开口,语调清淡、冷静、毫无波澜,瞬间撕碎所有温情氛围,落出一步最冷血、最通透、最极致权谋的棋:
“你回头替我去办一件事。”
“暗中寻访一批女子,尽数送入三皇子府,放在我近身殿中听用。”
不白微怔,抬眸看她。
姜莱目光远眺连绵原野,字字清晰、句句狠绝,布局深远:
“不必温顺乖巧,不必安分守己。”
“要面容绝色、身段姣好、心性活络、野心勃勃。”
“要贪慕虚荣、渴望权位、不甘平凡、极易拿捏。”
不白心神骤震,瞬间懂了她的全盘算计。
她累了。
厌了夜夜被迫亲近、厌了无人可避的近身捆绑、厌了被楚逾白独占牵制。
她无力直接反抗夫君、无力拒宠、无力挣脱身份桎梏。
那她便以艳困权,以媚分宠,以人破局。
绝色野心女子入府,日日环绕楚逾白身侧。
以色惑之,以欲困之,以野心攀附之。
一来,分走楚逾白所有泛滥的精力与占有欲,让他再也无空夜夜留宿凝霜殿,再也无机会近身逼迫、肆意占有她。
二来,这群有野心、有欲望、无根无凭的女子,尽数由她提拔、由她掌控、由她拿捏。
可做利刃、可做眼线、可做棋子、可挡风波、可背黑锅。
三来,府中艳色纷乱,恰恰坐实她“不妒不悍、贤良大度”的名声,堵死朝野所有非议。
以温柔美人局,解自身夜夜囚笼。
以旁人贪欲,换自己一世清净。
最狠、最清醒、最无解、也最让人心疼。
姜莱垂眸,唇角无笑,眼底一片寒凉通透,轻声补了一句:
“我累了,不想再应付这些无谓温存。”
“旁人贪色、贪宠、贪权、贪贵,便尽数给她们。”
“我只要我的棋局,我的安稳,我的权柄。”
情爱、温存、恩宠、夫妻情分,她分毫不要。
她只求脱身,只求清净,只求无人扰她筹谋、无人困她身躯。
不白牵着马,静静随行。
心底心疼泛滥,敬畏深沉。
她才十六岁。
受尽情爱折磨、受尽近身屈辱、受尽人身捆绑。
从不哭闹、从不沉沦、从不自怨自艾。
哪怕累到崩溃、哭尽长风。
擦干眼泪,依旧反手落子,步步为营,自救脱身。
他终于彻底懂得。
她的温柔示弱,是真的累。
她的冷血布局,是真的活。
世间无人护她,她便亲手铺路自救。
世间逼她沉沦,她便布尽红尘艳局,困住所有欲念,护住自身清明。
长风漫漫,前路迢迢。
少女端坐马上,眼底无泪,无温,无爱。
只剩一盘无人能破、无人能阻、只为自己而生的乱世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