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的弹幕能救你》相思门下

32、不合法的手段 她关了灯。

　　她关了灯。

　　锁屏亮了一下，法院门口笑的那张截图。

　　黑暗里，她睡不着，想起他说“哪有那么多正好”时候的语气。

　　不是恨，是很轻很轻的失望。

　　失望比恨重。

　　恨还能发作，失望只能自己咽，物是人非，人总是会慢慢失去自己的友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等流水的第三天，老赵给杭越发来一条消息。

　　“你看陆明朋友圈了吗？他把车卖了。”

　　杭越看不到了，他被屏蔽着。

　　老赵截了图发过来。

　　朋友圈只有一句话，“加油，重新开始。”

　　配图是一束鲜花。

　　苏晚荧在屏幕前看着杭越把那张截图放大，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没说话。

　　把手机放下了。

　　当晚，杭越坐在窗边。

　　“他后天走，我查到他买机票。”他说，“老赵说，他跟别人讲去深圳投奔一个表哥。”

　　【流水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人没了，车没了，钱早就不知道倒了几手了。”

　　苏晚荧靠在沙发里，捏着平板的手指有点紧。

　　她原本的算盘是稳的，调查令下来，流水白纸黑字，周律师立案，一环扣一环。

　　但陆明不按她的节奏走。

　　骗子跑路的速度，永远比法院快。

　　她盯着画面里的杭越。他坐在窗边，黑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夹在指间，没写字。

　　黑色弹幕。

　　【不等流水了。换一个快的。】

　　“什么？”

　　【周律师做民事案子十几年，手里一定有认识的调查公司，明天你去问他，有没有那种查财务，查资产去向的商务调查，不合法的那种。】

　　杭越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这个我也知道，那要很多钱。”

　　【两万起。我出。】

　　“不行。”他回答得很快，“你已经花了为了我花了很多钱。”

　　【打住。】

　　苏晚荧弹幕截住了他。

　　【这不是花销，这是追钱的本金，四十万在里面，两万块撬它，你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你做了这么多年工程，这点账不会算不明白。】

　　杭越沉默了几秒。

　　“……划算。”

　　【那就明天去问。】

　　周律师果然有人。

　　一家正经注册的商务调查公司，做企业征信和资产核查的。

　　周律师说：“比调查令快，但出来的东西只能我们自己看，不能直接当证据。要坐实，最后还得走法院。”

　　苏晚荧弹幕：【够了，我要的不是证据，我要的是知道钱在哪，知道了，才知道怎么打。】

　　两万块，当天下午到账。

　　打赏特效又炸了一屏。杭越看着满屏的蝴蝶，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他翻开黑本子，在“支出”那一栏写——

　　“调查费：20000，用途：追回投资款（前期）。”

　　写完他在旁边停了一下，又添了半行小字。

　　“不是花销。是本金。”

　　苏晚荧在屏幕前看着那半行字。

　　他把她的话抄下来了。

　　调查用了四天。

　　四天里什么都没发生，没有车祸，没有花盆，没有陌生人影，陆明的修正力，或者说陆明本人，安静得像不存在。

　　安静得让人发慌。

　　杭越每天照常上班。苏晚荧每天照常发“早”。

　　之前生气的事好像没有发生，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很近。

　　杭越想和苏晚荧说话，但是害怕她，只能总是盯着空气发呆，在苏晚荧回他一句时，心情雀跃起来。

　　杭越每天开心的时候，就只有和苏晚荧说话的时候。

　　日子一天比一天短，太阳落得快了，秋天在往深里走。

　　第五天上午，调查公司的电话来了。

　　报告可以取了。

　　杭越没回公司，直接去的调查公司。

　　一个写字楼里的小办公室，接待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说话不多，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桌面。

　　“三部分，资金流向，公司注销材料比对，还有你额外问的那件事。”男人说，“第三部分我们只查到资金层面的吻合，没查到直接证据。你心里要有数。”

　　杭越点头，接过纸袋。

　　纸袋不厚。

　　但他拿的时候，手指用了力。

　　苏晚荧在屏幕前看见，牛皮纸的边角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他没回家。

　　走出写字楼，旁边是个不大的街心公园。梧桐树，几条长椅，一个老太太在遛一只很胖的狗。

　　杭越在长椅上坐下来。

　　把纸袋放在膝盖上。

　　放了两分钟，没拆。

　　苏晚荧没发弹幕。

　　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一个知道自己马上要看见什么的人，在跟自己拖时间。

　　胖狗从长椅前面滚过去，老太太骂了它一句什么。

　　杭越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了纸袋。

　　报告第一页。

　　资金流向。

　　调查公司调到了公司对公账户注销前的最后一段流水。

　　注销申请提交日期：去年一月九日。

　　一月六日，提交申请前三天，公司账户分两笔转出，第一笔，三十五万，备注“往来款”。第二笔，六万，备注“咨询费”。

　　合计四十一万。

　　收款方：陆明个人账户。

　　苏晚荧看着镜头里那张纸。白纸黑字。转出时间、转入账户、备注栏，一样一样排在那儿。

　　杭越的手指压在“陆明”两个字上。

　　压了很久。

　　第二部分。

　　注销材料比对。

　　调查公司把工商档案里的清算报告和银行流水对了一遍，清算报告写“资不抵债，无剩余资产可分配”，而一月六日，账上还有四十一万。

　　报告的结论只有一行：清算报告与实际资金状况不符。涉嫌虚假清算。

　　还有那笔“应收账款四十万”。调查员的批注写得很直白，该笔应收款的债务人是陆明本人。钱从公司转给他，账上记成“他欠公司的”，公司一注销，账销了，钱留下了。

　　干净。

　　每一层都合法。拼起来就是吞，吞的是航越的命。

　　第三部分。

　　关于委托事项三（暗杀）。

　　调查员写得很克制，没有结论，只有事实。

　　杀手陈某，被捕于今年三月。

　　被捕前九天，陈某账户现金存入两万元。

　　同一天，陆明在城东一家银行网点，柜台取现两万元。

　　调查员在最后写：资金层面吻合。无直接证据。仅供参考。

　　杭越把这一页看完。

　　翻回去。

　　又看了一遍。

　　公园里很安静。

　　老太太带着胖狗走了。长椅就剩他一个人。

　　梧桐叶子掉下来一片，落在长椅另一头。

　　苏晚荧在屏幕前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报告摊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一分钟。

　　五分钟。

　　他没翻页，没摸手机，没看弹幕。

　　就那么坐着。

　　苏晚荧的手指悬在弹幕框上方。

　　她想说话，想了很多句。

　　“对不起，让你自己看到这个。”

　　“这不是你的错。”

　　“钱能追回来，人都平安。”

　　一句一句打出来，又一句一句删掉。

　　都不是时候。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轻。

　　她最后把输入框清空了，什么都没发。

　　就陪他坐着。

　　隔着屏幕，隔着两个世界，陪一个人消化一件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杭越动了。

　　他把报告一页一页翻回去。翻到第一页，那笔三十五万的“往来款”，停住。

　　“一月六号。”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我记得那天。”

　　苏晚荧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那天他约我吃饭，吃的是火锅，他跟我说，公司账上已经空了，投资方最后一笔钱也断了。”杭越看着那页纸，“他还问我，要不要再凑点钱，跟他一起撑最后一轮。”

　　他顿了一下。

　　“三天前，他已经把钱转走了，三天后，他坐在我对面，问我借钱。”

　　苏晚荧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问你借钱的时候，你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吗。】

　　弹幕发出去了，苏晚荧没忍住。

　　“想什么？”

　　【他在赌，赌你还信他，赌你能再掏一笔，掏出来，他又多一笔可以转走的。】

　　杭越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份报告。

　　然后苏晚荧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是抖。

　　是笑。

　　很小的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那种。

　　“我那时候……”他说，“还真在想找谁借。”

　　“我差一点就把房子抵押了。”

　　“那时我想跪下求伯父把房子还给我，我差一点，就把爸妈的房子抵押给他。”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苏晚荧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她知道原剧情，原剧里，房子被伯父占着，杭越没房可押，所以他躲过了这一劫。

　　【那顿火锅之后，你为什么没借？】

　　“没人肯借我。”杭越说，“我破产了，所有同学都知道，老赵躲我躲了半年。”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梧桐树。

　　“不是因为我清醒，是因为我没人可借，别人都当我是个狗屎，怕我沾着他们。”

　　“我这条命，是靠别人的冷漠救回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平的。

　　平得让苏晚荧心口发堵。

　　他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

　　太阳偏西了。公园里的影子拉长了。

　　最后，他把报告一页一页理齐，放回牛皮纸袋，折好袋口。

　　然后他把纸袋放进内袋，贴着胸口那个位置。跟当初放公证遗嘱的位置一样。

　　苏晚荧看着那个动作。

　　遗嘱是他父母留给他的东西。

　　这份报告是他从骗子手里拿回来的东西。

　　一样贴身放着。

　　【回家吧。】

　　白色弹幕。很轻的三个字。

　　杭越站起来。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