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给我的情诗》汀素

8、她写给我的情诗 许思虞

　　许思虞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窗户紧闭，窗帘拉上，什么灯也不开，电视屏幕是屋里唯一的光源。

　　她已经两天没洗澡了，感觉整个人都要跟桌子上的那些外卖盒一样发烂发臭了。

　　她在看一部电影，林听瓷出道那年拍的，恐怖片，她在里面演女三，是一个很悲情的角色，虽然戏份不多，但整部电影都是围绕这个角色展开的。

　　画面里，林听瓷饰演的女孩叶清穿着一身绿裙子站在走廊尽头，脸色苍白一看就不是活人，但是神情一点都不让人害怕，因为刚上高中就被亲人杀害了所以看镜头的时候总是很呆，出现在主角团身边也不是为了吓人或者是害人，只是想知道从背后捅了自己二十多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最后揭晓答案，杀害她的就是从影片开头一直在苦苦寻找她的母亲，而母亲也有苦衷，女儿是她被迫和厌恶的人生下来的。

　　整部电影的基调是灰蒙蒙的，难怪有人说这不像是恐怖片，很多片段更像是文艺片。

　　部分细节经不起推敲，但是整体来看还算是一部及格的作品。

　　现在弹幕上都是悼念林听瓷的，说一些诸如：这个女孩现实中的演员已经去世了或者一路走好的发言。

　　许思虞看着心烦就给关了。

　　当年只是开玩笑，谁能想到林听瓷出道的第一部作品还真是恐怖片，她也兑现了承诺包了二十场。

　　就这么一部片子反反复复的看，许思虞都能精准预判每个角色的台词了。

　　但是她一点都不觉得无聊，因为以后想要看到动态的林听瓷就只能靠她这些生前的影视作品了。

　　片子放完了，字幕在屏幕上滚动。

　　正准备换一部片子，一起身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她也懒得支楞起来，地毯挺干净的，索性摊在地毯上。

　　这么一躺还就睡着了，再一醒来她头痛欲裂，根本无法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天，过去那么多年养成的良好的习惯在这几天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她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到垃圾桶边上吐了个昏天暗地。

　　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去拉开了窗帘，一瞬之间感觉自己像是被阳光直射的吸血鬼，只需片刻就会飞灰烟灭。

　　值得庆幸的是她尚在人世，缓了一会儿也就适应了。

　　她把垃圾统统装到一个大袋子里，走进浴室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以后提着垃圾就出了门。

　　车子缓缓汇进车流，她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只能跟随心的指引。

　　于是开着开着就开到了墓园。

　　进去了以后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连束花都没带，来空手看好朋友不好，于是她翻遍了整辆车，把所有吃的都翻了出来，什么都有，全是零食，都是林听瓷为了保持状态很久不碰的了。

　　她太久没好好运动，走得并不快，捧着一大堆东西，走到林听瓷墓前一股脑地全放了下来。

　　她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拧开易拉环喝了一口可乐，然后把罐子搁在一边。

　　“给你带了好多垃圾食品，自从你上大学以后就一口不碰了，现在也不用维持什么身材了，想吃就吃想喝就喝。”

　　“本来想给你买花的，总忘，最近记性太差了，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也没人提醒，想起多少算多少吧。”

　　“我最近总是看你演的电影和电视剧，看的时候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我以前总觉得有忙不完的事情，你走了以后我就开始摆烂，然后发现我爸公司没我其实也没太大影响，大不了就破产，大不了就一无所有，我觉得都行。”

　　她自顾自地说着，中间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有人接她的话，但是并没有。

　　“我宁愿自己精神分裂，或者疯了，据说精神状况不好的人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事物和人，我要是病了，是不是就能看见你了，这样你就还在我身边。”

　　她伸出手抚摸墓碑上的字，“你说人没了真就是没了，不管活了多少年，不管生前风光还是落魄，最后就这么几个字就把一生都概括了。”

　　“宋景禾那边，我本来是想想办法把人留下来的，这样也算一直陪着你了，只是想起当年他走的时候你明明那么不舍得……那么不舍得都没有挽留他，我就觉得算了，不要强求一些事情，什么都不要做就行了，反正我会一直留在锦川陪着你的。”

　　“你现在感到幸福了吗，有没有轻松一点，我好羡慕你，真的，因为现在没有你，我发现我跟活在地狱里也没区别了，爹不疼娘不爱，身边人全是算计，还有个没脑子爱惹事的哥哥，想聊天也找不到人，只能来找你，你也不能回应我了。”

　　“你说你给我留下那么多语音干什么啊，我有时候真想狠心都删掉再也不听，但是我好舍不得，每天都要清醒的活在你不在了这个事实的阴影里。”

　　许思虞停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悲伤的时候不喜欢让别人看到，就会用手捂着脸，连声音都不肯多发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慢慢放下来，抬起头来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最近生活习惯太差了，免疫力下降，总是生病，吃完药好一阵又病了，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感觉对身边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听瓷，你要是真的听得到的话，就算是托梦也好，能不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呢，我要怎么做才能摆脱现在这种陷在淤泥中的生活。”

　　她吸了吸鼻涕，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特别没用。

　　“走了，以后还会常来看你的，下次一定给你带花，什么好看带什么，一定。”

　　下去的路感觉没上去的轻松。

　　……

　　宋景禾很少对人提起自己家里的事。

　　那些人说他爸是骗子纯属断章取义，墙倒众人推，他反复强调我爸只是做生意失败了，但是大家还是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人的欲望是无休止的，你有了一块，你就想要十块，一百，慢慢的叠加下去。

　　他爸就是这样，有头脑但不多，能力配不上野心，一心想要挣大钱。

　　据说跟他有过命交情的一个朋友给他推荐了一个项目，说的天花乱坠，什么一本万利稳赚不赔。

　　宋景禾那个时候光想着玩和学习，对家里的事情一点不管，他爸又有点自负，听不进去他妈的劝告。

　　“你懂什么！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别耽误我！”宋景禾对父亲仅存的那些记忆里就包括他醉醺醺的说出这句话。

　　他爸把家里的积蓄全投进去了，凡是能说的亲戚朋友都被游说来投资这个项目，这样了还觉得不够，又从银行贷款。

　　结果不好，他被骗了。

　　他那个生死之交早早的把一切罪名推到他身上，然后美滋滋的跑到国外潇洒了。

　　现在想想，一辈子谁也说不准，从天堂到地狱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宋景禾了解到那些债务后，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以前的朋友也不跟他来往了，家里能卖的都变卖了，只留下一些维持基本生活的东西，然后一家两口搬到了一个旧小区天天琢磨着还债。

　　他那个时候真不想念了。

　　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跟妈说了。

　　他说：“妈，我不念了，我去打工还债。”

　　“你现在初中学历，去打工能挣多少钱，够养活自己的吗？”

　　“就你爸欠的那些钱，按你现在的能力，你就是打一辈子工干到死你连一半你都还不上！”

　　“继续念书吧，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有了更多见识以后再找个好工作，肯定还的比现在快。”

　　宋景禾听进去了，他长这么大只要听妈妈的话就不会走错路，这次也是一样的。

　　开学那天他心里很忐忑，他知道要面对流言蜚语，要面对大家的指指点点，自尊心让他心中备受煎熬，但是又不能退缩。

　　妈妈已经承担了那么多，他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他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就是没预料到林听瓷的到来。

　　她性格很好，人又长得漂亮，成绩不错，老师同学们都喜欢她。

　　他总觉得是因为林听瓷的缘故，他感受到的恶意都少了很多。

　　后来发现这不是错觉，林听瓷喜欢在座位上安静的做自己的事，气场温和，让人觉得在她面前说任何不好的事情或者做任何不好的事情都会羞愧。

　　因为她从不指责别人的错误，也很少夸奖人，她只是默默倾听，然后注视着你的时候让人觉得她的心里仿佛住了一个一直在叹息的小人。

　　林听瓷不当明星天理难容。

　　这三年，因为有她在身边，并不难熬，但这无法抵消掉那些痛苦。

　　痛苦就是痛苦，拿什么来都无法等价替换掉。

　　父债子还，他的人生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无法为自己做决定。

　　你看林听瓷，以后会成为一个闪闪发光的大明星，她会唱自己喜欢的歌，演好多好多的电视剧和电影，她的未来如此璀璨耀眼，她不缺人喜欢的。

　　再看看他，永不停歇的流言，不停的催债，朝不保夕的生活。

　　这样巨大的差距让他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

　　离开锦川后，生活就只有上课和还债两件事轮流替换，妈说的没错，还是要提升学历才能有更多的选择，由于每个月都在按时还钱，催债的消息也不那么频繁了，妈妈的娘家当初帮扶了一些，日子总算看到了盼头。

　　后来他渐渐有了斗志，觉得这么还还是慢，于是跟几个朋友一起做生意，只要不违法什么都干，还真小赚了几笔。

　　他心里有阴影，不肯自己挑头创业，好在一个家里有矿的舍友闲来无事创业玩玩，他就去当副手，没想到小有所成，还清债务终于不再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

　　那些年他一直没有断了去了解林听瓷的消息，后来就不用那么麻烦了，她成名后一举一动都被无限放大，社交媒体上有的是关于她的新闻。

　　宋景禾几乎把有关她的一切都看过了，然后也终于明白了营销号的无良之处，黑白不分，标题起的吸睛，哪怕只是一张林听瓷走路或者吃饭的照片都能有几百条解读。

　　有时候在评论区看见那些骂她的话，骂得很难听，他就会切小号去反驳。

　　没骂过。

　　于是心里懊恼，连这么一件小事他都没办法为她做。

　　他想着毕竟现在是明星了，面对那些评论无论好的还是坏的她应该也不会看，看不到就不会受伤了。

　　从来没想过林听瓷那么一个骄傲对自己要求高的人，哪怕是再难听的评论她也会一条一条看完然后一个人默默消化。

　　再后来他得知了林听瓷去世的消息。

　　七年，两千五百多天，无数次联络的机会，他没有，活该他错过。

　　他现在巴不得林听瓷天天到他梦里来见他，不对，什么方式都行。

　　哪怕化作女鬼吸他的阳气他也甘之如饴。

　　林听瓷是那么好的人，她不会变成鬼，她会上天堂。

　　忽然想起来高二那年，语文老师让大家去写一封情诗。

　　说起这个敏感的话题，班级里一阵躁动。

　　宋景禾低着头在赶作业并没放在心上，情诗和情书到底有什么分别他一直没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看来都差不多，都是写给心爱之人的。

　　这首诗不必署名，匿名提交，语文老师为此专门准备了一个只留一条缝的箱子，一周内，谁写完了都可以把写好的情诗放进去。

　　林听瓷那段时间刚好特别喜欢一部日本电影，反复刷了好几遍，那部电影的名字叫做《情书》。

　　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在许思虞的家里，许思虞家里有一个家庭影院，两个人在沙发上纠结了半天最后选中了这部电影。

　　暗恋，未能言明的心意，后会无期，这是她初次看的印象。

　　于是她有了灵感，却迟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一封情诗她拖到了提交时间的最后一天，忐忑地把象征着自己少女情怀的所有感情塞进了那个纸箱里。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自己都不记得了，毕竟那首诗她一直没有想好名字，只有十行自认为略显矫揉造作的文字。

　　她曾经给一个人写过一首情诗，一直在等那个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