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陨沧溟 万类以生》岑千钧

29、夜宴夜 不息并未多

　　不息并未多言，默默从周承昭身体中飘逸而出。他的魂魄虽然已然是和周承昭同样的面容，可是却仿若有实体一般，不似普通魂魄那般缥缈虚幻。他目光绕开陈沅一，眉心微蹙，周身气息略显冷冽。
　　随即，他将手放在周承昭头顶，不过片刻，周承昭便悠悠转醒。
　　周承昭身体沉重，努力支撑着自己起身。
　　陈九元疾步上前，将周承昭扶稳。
　　周承昭许久才压住那股让他头昏目眩的昏沉之意，目光落在陈九元身上，虚弱地开口：“陈老。”
　　陈九元从怀中摸出药瓶，将一颗丹药喂进周承昭口中，随即无奈摇头：“殿下，请殿下恕罪。”
　　周承昭些许走神，随即嘴角扯出一抹满不在意的笑：“陈老无需自责，一切皆有命数，怪不得陈老。”
　　“殿下，老臣给您一粒回魂丹，或可让你好受一些，却救你不得！”
　　“如此！便够了！只希望孤可以在这月余之间替沁宁报仇！”他说着话，拳头微微握紧，目光变得犀利。

　　翌日，皇帝设宫中夜宴，邀请文武百官为太子同庆辰阳郡贪墨案告结。
　　宫中灯火长明，殿内歌舞丝竹不绝，热闹非凡。文武百官尽数赴宴。帝王端坐龙椅之上，频频与太子相视，遥遥举杯共饮。殿上一片欢腾庆贺之声，太子面上笑意不绝。可偶觥筹交错间，却见这对父子，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夜宴后，太子借着酒意，今日定要同父皇赏月。
　　皇帝微醺，却因久不见太子这般撒娇，恍惚间，他想起了太子幼时光景。竟也陪着儿子胡闹了一回。
　　今夜的月，不圆。
　　他们同坐假山边，周承昭将随侍的太监皆支远，只有他和皇帝举头望月。
　　随后周承昭幽幽开口：“父皇，今日儿臣可有糕点吃？”
　　皇帝转头看着月光下的儿子，他分明还有小时候的模样，可是却也不是小时候那般了。皇帝叹息：“昭儿，你已经许久不这般同父皇胡闹了。”
　　“因为母后薨了。”周承昭说着话，目光依然看着天上的半月，他的眼眸盛着晶莹的泪光，在月光下异常明亮。
　　“你还怪父皇？父皇身为帝王，也有许多无可奈何！”
　　“儿臣还记得，父皇说身为储君，需自律且不贪口腹之欲。儿臣五岁后，父皇便不喜儿臣多用甜食。母后薨逝那夜，父皇给儿臣送来一碟桂花糕，那夜，儿臣很开心！不仅仅是因为儿臣喜食甜食，也因为父皇如一般父亲一样，也会偶尔宠溺儿子！若我知道那碟桂花糕是母后的命换来的，那儿臣定然不会食用半口。”
　　“昭儿……”
　　“后来，我将工部尚书那凌虐百姓，夺人传家宝的嫡次子悬于城门鞭打，父皇当朝斥责我后，也给我送来一盘糕点；我将刑部侍郎那杀人全家，□□十岁幼女致死的庶子阉了，父皇罚我禁足，也给我送来了一盘糕点；再后来，明知贪墨案我或无归期……父皇也给我送来一盘糕点；最后我身陷险境，或命丧苏府，父皇又差人给我送来一盘糕点。我不知那盘糕点，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沁宁？”
　　他说着话，转头看向皇帝，眼中的泪珠尽数滴落。他笑道：“我知外祖家功高震主，所以母后必须死。只有后妃自缢，外祖一家方可全家获罪！父皇，我而今不喜食甜食了！我只是还在贪恋，妄想天家或也有父子情。”
　　皇帝撇过头，悄悄擦掉眼角的泪，许久道：“朕是皇帝！”
　　周承昭嘴边扬起一抹绝望的惨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皇帝：“若儿臣身死，父皇可会为儿臣伤心？像普通人家的父亲一样，为儿臣伤心？”
　　皇帝回头目光坚定地摸着周承昭的脸：“你是父皇最重要的嫡子！等你坐上了父皇的这个位置，你会理解身居高位的无可奈何！”
　　周承昭收回目光中的所有，缓缓点头起身，后退几步，鞠躬道：“夜深了，儿臣拜别父皇！”
　　他转身擦干脸上的湿润，随即沉稳有力的声音道：“来人！送皇上回宫！”
　　他说完，站到一边，恭敬地送走了皇帝。
　　周承昭独自一人留在原地，随即脸上扯出一个干涩的笑，混杂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也是，他不仅是一个父亲，他还是一个帝王。
　　周承昭想着，转身欲走。
　　皇帝的大太监陈思安忽然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叫住周承昭：“殿下留步！”
　　周承昭回头，看到陈思安怀里抱着一袭玄色大氅，他恭敬弯腰，将怀中大氅递给周承昭：“殿下，秋日夜凉，陛下命奴才给您送条大氅，免得您受寒了！”
　　周承昭接过大氅，手指紧紧地抓住大氅，抓得他骨节生疼。许久，他轻声道：“替我谢过父皇！”
　　陈思安转身欲走，又纠结几许，随后回头道：“殿下，请恕奴才多嘴！您是陛下自幼带在身边长大的，在他心里，您和旁人不一样。”
　　周承昭将大氅随手披在身上，随即呼了一口气：“陈思安，你跟着父皇几年了？”
　　陈思安低头，恭敬道：“奴才跟着陛下，十五年了。”
　　周承昭点头：“十五年了，当年初入宫闱，你也不过十岁少年。你恨你的父母吗？他们将你买入深宫，从此你便只能是无根之人，再无归处。”
　　陈思安身形一顿，随即笑道：“殿下，若可以，谁家父母愿如此行事？谁不愿儿女承欢膝下？奴才的爹娘自有他们的难处，这便是奴才的命。”
　　周承昭眼波流转，忽然竟对一个阉人有了些许感同身受。他拢拢衣衫，道：“夜凉如水，陈公公自去歇息吧！”
　　“奴才告退！”陈思安说着话，便退下了。
　　陈思安的那句话，却一直萦绕在周承昭心头“若可以，水不愿儿女承欢膝下？”
　　若可以，谁不盼双亲健在，一世无忧？
　　他转身对着皇帝宫殿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拜，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许是忽然看清了皇家浅薄的亲缘，许是人之将死的觉悟。那一刻，他的心不再那么多期待。既然前已无路，那去哪不是殊途同归？何不用他的命，换一个天下安稳，换一个万民安生！
　　思及此，周承昭脸上忽然浮出了坚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