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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白衣男子 雨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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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停,可它小了一些,小到落在脸上已经不太能感觉到了,只有衣服一层一层地往深处潮,沿着布料的纤维慢慢地渗进去,像是在给那些已经湿透了的旧痕填上一层新的水分。逐萤拖着右腿走了大概也就几十步,她自己也数不清,只知道那截被簪子扎过的地方传来的疼已经从麻变成了另一种感觉,像是那条腿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可每踩下一步,又确确实实还能动。
她的眼前开始发花。不是那种天黑下来的花,是那种旧书页被水泡过之后边缘开始模糊的花。路面上积水的反光在她视线里慢慢地在变淡,旧路面的坑洼边界越来越不清晰,好像路自己正在从她脚下往回收。她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已经在用那根断掉的簪子撑着地面当作拐杖了,可她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那半截簪子从怀里掏出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握住、把它拄在地上的。她的手指攥着那半截簪尾,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簪子的边缘往下淌,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凝成一圈暗红色的细线。
走一步,再走一步。
第三步的时候,她的右腿踩进了一个被雨水泡软的坑洼里,整个脚踝往下陷了一截,她自己没有力气把腿抽出来,也没有力气去调整重心。她的视线在那一刻变成了一种像是被人从头顶慢慢按进水里的感觉,先是路面的旧车辙印不见了,然后是路边的旧树桩的轮廓不见了,最后连她自己手里那半截簪子的边缘也不见了。
她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听见自己膝盖磕到地面的声响。倒下去之后的第一个瞬间,雨水落在她的眼皮上,温温的,一点也不凉。她想睁开眼,可是眼皮很沉,像是被人压了两块旧石头在上面,她想动一下自己的手指,手指也没反应。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雨还在下。她躺在官道边的旧路面上,头发散在雨水里,湿透的发丝缠着,有一些贴在她自己脸颊上。她右腿的裤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从大腿往下一直到靴口,深红色的血和浅灰色的雨水在布料表面交汇成了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的暗色。她手里那半截簪子还攥着,簪头的萤火虫被雨水泡得泛出一种湿漉漉的旧铜色,歪歪扭扭的翅膀的边缘已经看不太清楚原来的刻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会儿,也可能过了挺久的。
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官道拐弯的方向传过来。那脚步声不重,也不急,每一步的间隔都很匀称,像是走这条路的人知道路面上哪里积了水、哪里可以踩,所以步子落下去的时候没有溅起泥水的声音。那个人的身影从雨幕中慢慢走出来,是一件白衣裳,被雨水浸过之后颜色从白变成了那种旧棉布被水打湿后透出的灰白,边缘贴着那人的肩头和后背,勾勒出瘦高的轮廓。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戴斗笠,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沿着他自己的下颌线滴在他自己的衣襟上,他像是习惯了下雨天走路,习惯了雨水沿着自己身体往下流的感觉。
他看见了路边倒着的人影。
他在她旁边停下来,蹲下去,自己的膝盖在旧路面的积水边沿碰了一下。他先看了一眼她右腿伤口处渗出的血已经在旧路面上积了一小片浅坑,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探了一下她自己脖颈侧面脉搏的位置。他的手指在和她的皮肤接触的那一瞬间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数那个正在变弱的节奏还能维持几拍。他把自己的手指收回来之后,偏头看了看她攥在手里的那半截簪子。簪头的萤火虫被雨水和血泡得发暗,可那两道歪歪扭扭的翅线还能认出来。他的目光在那两道上停了一段时间,然后他把自己那件被雨浸透的白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他的动作不快也不慢,像是知道她不会被那件外袍的重量压醒,也像是知道她一时半会不会有知觉。他把外袍盖好之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了她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了她膝弯,把她从旧路面上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已经习惯抱人,像是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在晕过去之后会比平时更容易打滑,所以他的手指在她后背和膝弯之间调整了一次角度,让她靠在他怀里能够正好卡住那个位置,不会在她被移动的过程中往下坠。
雨还在下。他抱着她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幅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匀称,每一步的间隔都在同一组参数区间内。她自己散开的发梢在他抱着她走的时候被雨水和夜风拂动着,在她自己的脸颊和衣领之间形成了一道正在被雨水的流速和春初的地气共同处理着的旧亮度曲线的持续段。
他自己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前面的官道边上有一座旧亭子,亭子的瓦顶还算完整,檐角的旧铁铃被雨水润过之后在风里偶尔响一声,声音闷闷的,像被水泡过的旧铃铛在试着找回自己的声响。他把她抱进旧亭子里,放在亭内靠柱子的旧石台面上。他自己的手指在放好她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她右腿的伤口边缘悬着,犹豫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自己站起来,在亭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雨幕的方向。雨水正沿着旧亭子的瓦檐往下淌,在亭口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把他和外面那条旧官道之间隔成了一层正在被雨水的流速和春初的地气共同处理着的旧亮度曲线的持续段。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在自己衣襟内侧的暗袋里翻了翻,找到了一截干净的旧布条和一小瓶不知什么药粉。
他重新蹲下来的时候,他的动作依然很轻,先把她右腿的裤管用自己随身的小刀小心地沿着那道血迹的边缘划开,露出那道被簪子扎过的伤口。伤口不算太深,但簪子扎进去的时候角度不正,伤口边缘有一道不太规整的撕裂。他自己看了一会儿那道伤口,然后低头把药粉慢慢地倒上去,药粉落在伤口边缘时扩散开的形态说明他倒的力度和角度都控制得很稳,不算太快也不算太慢。然后他用那截旧布条把伤口缠好,布条的边缘被他自己的手指压平了,压好之后打了一个结,结扣的位置放在外侧,不会硌着她自己腿弯的旧位置。
他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在她旁边的旧石台面上坐下来,靠着一根旧亭柱,偏头看着她。她的脸色比方才在雨里见到的时候白了一些,可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虽然还是浅,可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忽长忽短、像一根被拉太紧了快要断掉的旧线头。他自己的白衣裳已经被雨水和夜风半干了,在她旁边坐着,和旧亭子檐角的雨声处在同一组声响参数区间内。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自己的呼吸在雨声中渐渐稳定下来,久到她自己在睡着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攥住了他放在旧石台面上那截旧布条的末端。他看着自己那截被他攥住的布条看了片刻,没有抽回来。
雨还在下。旧亭子的瓦顶上积了一层的雨水,顺着瓦垄往下淌,在檐口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她自己躺在旧石台面上,呼吸比方才更平了,她的手攥着他放在旧石台面上的布条边缘,攥得不紧,可那截布条的末端被她自己拢在掌心里,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正在做着一个她还没做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