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82、第 82 章 番外：雪落

　　瑞士圣莫里茨，阿尔卑斯山的心脏地带。这里的雪质被誉为“香槟粉雪”，细腻蓬松，是滑雪者的天堂。但对于秦子涵而言，这片纯净的白色世界，此刻却无法覆盖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站在半山腰一处陡峭的坡面，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被刺得微微发痛，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调整好固定器的角度，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融入了漫天飞雪之中。高速滑行带来的强烈推背感，以及雪板摩擦雪面发出的尖锐声响，暂时驱散了脑海中的纷乱思绪。他熟练地控制着每一个转弯，姿态流畅而充满力量，甚至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决绝，仿佛只有在这速度与激情中，才能找到片刻喘息。

　　一旁的秦语涵早已摘下滑雪镜，秀气的眉毛紧紧蹙着，目光紧锁弟弟的身影。她身边的好友猴子也跟着摘掉护目镜，看着秦子涵消失在下一个弯道，忍不住低声问：“他这都滑了一上午了，怎么一点都不累？这体力也太变态了吧？”

　　秦语涵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飘忽：“今天是子鱼结婚的日子，他心里难受大于疲惫。这种时候，身体上的劳累根本不算什么。”她顿了顿，望向弟弟远去的方向，眼神复杂，“两情相悦本就是极其奢侈的事，爱情……大多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海市蜃楼罢了。”

　　猴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我倒不这么认为。喜欢一个人，只要她开心，我就开心。哪怕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我，只要她能过得幸福，我也会真心祝福。”他说着，目光转向秦语涵，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欣赏与深情的意味，声音也放得更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我觉得……子涵也是这样的。”

　　话音未落，秦子涵的身影已经冲到山脚下的平缓区域，速度逐渐慢下来，最终在一片被雪覆盖的空地上停住。他脱下滑板，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却不见多少汗珠，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从骨子里透出来。

　　他踉跄着走到一处避风的雪坡后，缓缓坐下，然后仰面躺了下去。身下是冰冷的雪，周围是苍茫的、无边无际的白，天空是洗过一样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闭上眼，任由雪粒落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凉意。

　　“我叫秦子涵，取自子部京涵。”

　　她歪着头，沉思片刻。

　　“我叫墨子鱼，子是秦子涵的子，鱼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的鱼。”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将他卷回了数月前的巴黎。

　　那是巴黎一个难得的晴朗午后，塞纳河畔的微风带着花香。慕名已久的卢森堡公园里，游人如织。在一张略显陈旧的长椅上，坐着两个男人。即便是在这座浪漫之都——满街拥吻的情侣随处可见——长椅上的这两位依旧吸引了不少路人不经意的目光。

　　秦子涵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服，坐姿看似随意，但背脊挺直，周身散发着不容靠近的气场。他对面的洛子青则显得更为内敛，手里捧着一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咖啡，眼神复杂地看着秦子涵。

　　良久，洛子青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谢谢你。”

　　秦子涵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没有丝毫温度。“不必谢我，”他淡淡地说，“是我想为她做的。”

　　洛子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只是沉重地说：“虽然我很感激你做了我该做的事，但我不希望子鱼知道。”

　　秦子涵的目光投向远处嬉戏的鸽子，语气平静无波：“你怕我用这种事让她感激我。”

　　洛子青呼吸微滞。私家侦探查出的案情中拼凑出的蛛丝马迹，他不是没有过这种担心。“三年多的时光，你完全有机会告诉她。以她的性格，会很感激你。”

　　秦子涵轻笑。他的脑子里不是没有冒出过这种念头。一开始是对墨子鱼被伤害的愤怒，到后来他也曾动摇过——没有爱，靠感激困住一个人一辈子，不行么？

　　“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她笑得比那天的暖阳还明媚。”

　　秦子涵站起身，巴黎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他迈开脚步，沿着林荫道慢慢向前走去，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走出十几米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地传入洛子青耳中：

　　“在她没有明确作出选择之前，我不会放弃。”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留恋。

　　洛子青独自一人留在长椅上，手里的咖啡杯早已冰凉。

　　分离的三年多，洛子青无法想象秦子涵背后做了什么，动用了多少力量，又背负了多少黑暗。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墨子鱼的守护者，却不知一直有一个人，在更深的黑暗里，为他想要守护的人撑起了一片天。这种认知，让洛子青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同时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与悲哀。

　　如果墨子鱼不是自小住在洛家，如果不是他先一步走进墨子鱼的心里，洛子青知道自己根本没机会和这个男人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