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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荣昭 我此行来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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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冬,南京街头巷尾皆平静安宁,但我心中不安愈甚、辗转反侧。次日清早便去车站买了两张赴沪的火车票,我与景文一起,先抵上海,再转车前往杭州。
因义父白老板在本地帮会中颇有声望,所以顶着“白荣昭”的名字出门行事从来都是顺利非常。
阴云密布,大雨将至。我此行来杭只为两件事:一是将我手中这批德式军械交予合适之人;二是,妥善安置好景文。
景文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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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荣昭点了四个菜,就坐在饭店临窗的桌子旁。马路对面是家咖啡馆,窗边两个洋人相对而坐,人手一份街边小报。
那份报纸白荣昭早上看过了,上面的内容无什意思,也不知道洋人能看懂多少。
道路砖石不平,连日小雨积累了一小滩水洼,赤手避雨的行人急奔而过,溅起了一簇不起眼的水花。
哒。
叉子用力撞在餐盘上的清脆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荣昭收回视线看向对面埋头苦干的景文,只见他正抿着嘴巴努力地向餐盘外运输白萝卜块,便皱起眉来故作不满地说:“你又挑食。”
“可是阿姐,”景文童声天真,“你点这么多菜自己也没吃呀。”
这小孩,“你还管起我了。”
景文闻言学着她的样子皱眉,老成的神态在稚嫩的脸上多少有些滑稽。
白荣昭忍不住笑,伸手将他险些沾到汤汁的袖口向上卷,轻声问道:“这几天觉得怎么样,喜欢这儿吗?”
“还可以吧。”景文回答得很干脆,“但我更喜欢家里。”
“喜欢南京?”
“嗯!家里还有白叔和堂口的哥哥们陪我玩儿。”
白荣昭轻轻笑着没再接话,顺势又从盘里捡了几块新鲜的萝卜递给他。
世道艰险,白老板身边鱼龙混杂,她不想把一个小孩子留在那,以后恐没有正经事可做,没有正路能走。
“明天上午你就去这里的学校听听课,先试一下。”
景文没意见,又问她:“我去读书,那阿姐呢?”
“大人有大人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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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在东北时,他总是同我讲航校,畅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翱翔在蓝天之上。后来,他所描述的航校变成了刊印的一张张黑白照片,出现在报纸的字里行间中。
如今,我终于也亲眼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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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姐,请坐。”
不得不说,白老板的名头不管走到哪里都算有些分量,否则白荣昭不会轻而易举就坐上了航校办公室的待客沙发。
她低头抿了一口刚泡好的热茶,品不出来什么好滋味,嘴上仍是客气道:“好茶。请问怎么称呼?”
“姓张,张鸿远,现任航校的飞行员教官。”
白荣昭点点头,“麻烦了张教官,我这也是第一次来杭州,早对航校慕名已久,实在想来参观一下。”
“白小姐客气,您父亲与我们副校长也算是旧相识,小事而已,不麻烦的。”张鸿远说:“今天机场正好有学员的飞行演习,白小姐移步,一起去看?”
白荣昭比他还快一步起身:“当然,我的荣幸。”
从办公室出来这一路,张鸿远都在尽职尽责地给她讲解学校的历史和治校救国理念,言语间不难听出他的自信与骄傲。白荣昭有些恍惚地想,飞行员好像就应该是这样。
她始终保持着礼貌的点头示意和低声应和,只在路过航校宣传墙时不由自主地顿了下脚步。
上面挂满了各级飞行员的集体大合照。
但人太多了。粗略扫过去,大家都穿着一样的制服,带着同样的帽子,白荣昭很难从那些模糊的五官里寻找到一张熟悉的脸,张鸿远自然也没有闲暇去给她一一介绍上面的谁是谁。
时间还是太少了。
“白小姐,前面就是我们学校的机场,飞机起落都在这里。”
白荣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跑道外面围了一圈观看的学生,个个神采飞扬。
“今天难得是晴天呢。”她感慨道。
“是,最近学员们一直在等天晴。”顿了片刻,张鸿远问她:“白小姐之前有见过飞机吗?”
白荣昭想了想,说:“在南京时,远远看见过飞机从头顶上经过。”
“那我带你往前走走,离近些。”
白荣昭当然愿意。
学员看见教官近前都自觉让出位置来,同时又将打量的目光悄悄锁定在白荣昭身上,她对此习以为常。在上空的轰鸣声里,白荣昭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全场,而后她听见张鸿远问身边的学生,现在是哪个班的学生在飞。
余光中,张鸿远在听到“一班”的回答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两架飞机自空中列队归来,在学生赞许与羡慕的掌声中落地滑行,一并带起了她耳际的碎发以及冷冬的风。
白荣昭抬手将头发随意拢好。
几分钟后,一道身影在人群的簇拥中张扬而来,英姿挺拔。
她忽地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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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很多年里,我曾偶尔幻想过和他重逢的场景,好的、坏的、怨的、恨的。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我只觉得难以呼吸,哪里都痛。
痛到我只恨不能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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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庄教官啊,哈哈。”张鸿远迎上前拍了两下对方的肩膀,简单交谈几句又转身将人推到白荣昭眼前,“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只是一个转身的距离。
八年,这张脸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近到白荣昭轻而易举就能看清他眼底的惊讶、错愕,以及怨怼。和一旁笑意盈盈的张鸿远对比鲜明。
白荣昭想,此刻他们二人的情绪应该是一样的。
“这位是我们航校最厉害的飞行员教官,庄伯恩。”张鸿远介绍完对方,又礼貌地转向她,“这位呢,是咱们副校长老朋友的女儿,白荣昭小姐。今天顺路过来参观的。”
庄伯恩。庄伯恩。
虽然重逢来得比预想中要快,但白荣昭早已做好了准备,她很快调整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朝他伸出右手,“庄教官,幸会。”
“……”
庄伯恩身形僵如石雕,视线却直直盯着她,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不明所以的张鸿远小声催促道:“伯恩你想什么呢,快伸手啊。”
如梦方醒的庄伯恩这才缓缓抬起手臂,握上了停在半空中的手,“幸会,白、小姐。”
阔别已久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白荣昭笑着收回手,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听见他继续说:“我刚才在想,白小姐的长相,好像我一个故人。”
“是吗,这么巧。”白荣昭还是笑,她知道庄伯恩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及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庄伯恩也果然没让她失望。
他说:“是,只不过她不姓白。否则我真的会怀疑,你们是不是有亲缘关系。”
张鸿远讶然:“真有这么像?”
……
是了,白荣昭自己都差点忘了,和庄伯恩相识时,她还在叫何荣昭。
是码头老大何金龙名义上的女儿。
不过,何金龙早死了,就在她和庄伯恩分开之后没多久,死在码头帮派混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