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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来处 第1节 2-1: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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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来处
2-1:命硬
程墨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爷爷走了。
1985年,京城郊区的山村里,消息跑得比人快。接生婆刚把四丫头拍出第一声哭,隔壁院里就传来三婶尖亮的嗓门——老爷子咽气了。
一生一死,前后脚的事。
程家三代单传的香火没断,但程墨父亲程建国是军人,在部队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他赶回村时,先去了父亲的灵堂,磕了三个头,然后才走进西屋看媳妇和刚出生的闺女。媳妇躺在炕上,脸色发白,怀里的婴儿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他。
程建国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转身出去了。
村里人嘴碎。四丫头克爷爷的说法,在晒谷场和井台边转了整整一个冬天。程墨的母亲是村小的民办教师,读过书,不理会这些。但她也不辩解。程家人都不善辩解。程墨后来才知道,那种沉默是刻在骨头里的——程家的男人女人,都把话咽下去,把事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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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墨会走路以后,很快成了村里最不好带的孩子。
不是因为她闹。恰恰相反,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大人心里发毛。一两岁,自己一个人去奶奶家,半路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没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到了奶奶家门口,看见大娘坐在门槛上择菜,这才"哇"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拽着大娘的手往回走,非要去指那个摔跤的地方。
大娘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这四丫头倔,脑子鬼精,以后是干大事的人。"
三岁那年,程墨带着一帮比她大三四岁的孩子玩捉迷藏。对方几个孩子藏到了村后头的坟地里。程墨找了半圈,忽然停下来,回头对自己的人说:"不找了,回家。"
她手下的小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他们还在坟地等着呢……"
程墨头也不回:"让他们等。"
那天晚上,藏坟地的孩子们等到天黑透了,越等越怕,越怕越不敢动。最后大人们打着火把上山找人,把几个吓得脸色煞白的孩子从坟堆里拎出来。程墨坐在自家院子里啃馒头,听见远处的喧闹声,嘴角动了一下。
她妈拿笤帚疙瘩抽了她三下。她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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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那年,程墨被接到父亲的部队,在大院里住了三年。
那三年她记得的不多。营房的灰墙,操场上永远整齐的队伍,父亲办公室里的地图和电话。父亲很少跟她说话,但她喜欢站在操场边上,看士兵们听口令列队。几百号人,一声令下,齐刷刷地动。她觉得这比村里的任何游戏都好看。
她最深的印象,是有一回偷听到父亲跟政委聊天。政委说:"老程,你家四丫头,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父亲没接话,但她看见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
跟她吃馒头那次,一模一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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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程墨跟着哥哥们从部队回到老家山村,开始上小学一年级。
第一天放学,三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绿色军挎包,是父亲用旧了给他的。帆布洗得发白,红五星还在,往肩上一挂,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程墨看得眼睛发直。
她去找三哥要。三哥把书包往身后一藏,想了想,说:"给你背可以,但你得帮我抄作业。"
程墨答应了。
她本来是个一放学扔下书包就往外跑的人,抓都抓不住。但那三个月,她像换了一个人。每天写完自己的作业,还要照着三哥的本子一笔一划再抄一遍。三哥的字歪歪扭扭,她得模仿得像,不然老师会看出来。有时候抄到天黑,窗外小伙伴的喊声一阵一阵的,她咬着笔杆,继续抄。
三个月,一天没落。
然后她去找三哥要书包。三哥说:"什么书包?我说过吗?"
程墨站在那儿,看着三哥背着那个绿色军挎从她面前走过去,步子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没哭,也没闹,更没去找母亲告状。她只是站在那儿,把这件事想了一遍,从头到尾。
然后她明白了——不是所有人说的话都算数,哪怕是亲哥。
从那以后,程墨再也没有跟三哥要过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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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学晚,但一进教室就坐到了最后一排。不是老师安排的,是她自己选的。从最后一排看全班,每个人的后脑勺、肩膀、写字时歪头的角度,都在她眼里。
第一周,全班同学都有了外号。
刘大鼻涕——姓刘,圆脸,一到冬天两条鼻涕就像门帘子挂着,吸溜吸溜的,程墨说"你干脆叫刘大鼻涕算了",全班笑疯,从此定名。
马竿儿——姓马,瘦高个,走路一晃一晃的,像根竹竿在风里摆。
王豆腐——姓王,家里磨豆腐的,每天身上一股豆腥味。
赵三棍儿——姓赵,排行老三,嘴笨,回答问题站起来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程墨说"赵三棍儿打不出个屁来",简称"三棍儿"。
孙眯子——姓孙,眼睛小,还爱告状。每次老师走进来,他第一个举手。程墨说"你那眼睛眯着看人,怪不得净看见别人的事"。
大队长——家里是村干部,整天把"我爸说了"挂在嘴边,程墨就叫他"大队长"。
她不跟人吵架,不跟人打架。她只是坐在最后一排,用一支铅笔在本子上画小人,然后随口说一句话,那句话就像长了腿,在教室里跑一整天。
那年夏天,她干了一件在村小历史上留名的事。
她带着七八个同学,趁午休翻进了村东头老李家的西瓜地。她不碰瓜,站在田埂上指挥。谁摘哪个,往哪儿跑,从哪条路绕到后山,全安排得明明白白。
十几个拳头大的生瓜蛋子,被一群孩子抱着冲上了后山山顶。程墨一声令下,全部滚下山坡。青绿的瓜在碎石和杂草间翻滚、弹跳、碎裂,红瓤白籽溅了一路。
她觉得好看极了。
老李当天下午就找到了学校。他没看见程墨动手,但他指着程墨的鼻子说:"就是你,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程墨的母亲放学后被叫到了学校。她赔了钱,道了歉,牵着程墨回家。一路上一个字没说。
到家以后,她妈把书包放在桌上,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四丫头,你以后要干什么,妈不管你。但是你不能让别人替你扛。"
程墨低着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想了很久。她不是在想自己错了没有。她是在想,下次怎么才能让老李看不出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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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墨从小就不信别人说的话。
邻居家婶子说"你妈不要你了",她不哭。货郎挑着担子进村,别的小孩围着转,她站在远处看,一眼看出那个货郎秤砣底下吸了块磁铁。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是从此不再买那个货郎的东西。
她不是不相信人。她只是觉得,别人说的和别人做的,中间隔着一条河。她站在河这边,看得很清楚。
这种清楚,不是天生的。三哥那个绿色军挎包教会了她第一课,此后的每一件事,都在加深这门功课。
多年以后,程墨回忆起这些,会点一根烟,慢慢地说:"我从小就知道,我是个跟别人不一样的人。"
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种"不一样",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让她在放学路上看见一个已经死了的老人,站在路边冲她招手。
她也不知道,那个叫苏念的女孩,正在另一个时空里慢慢长大,带着她爷爷给的小名,相信世界上的人都是好的。
她们还隔着一整段人生,隔着几十年的各自跋涉。
但山和山不碰面,人和人,终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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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一节完)*
山和山不碰面,但人和人终会相见。
相信我们,一定会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