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一口小鱼｜张小鱼》季风停靠在我的港湾

7、伤员小鱼 你终于看见

　　你醒的时候发现一件皮夹克搭在你背上。你愣了一下，那是他的，袖口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土腥气。你趴着睡了一夜，脖子酸得厉害，慢慢直起身，发现小鱼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侧过头看着你。
　　他又把口罩戴回去了。
　　“谢谢你救了我。我记得在墓里中了机关……被刀刺中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垂下去，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你……你都看到了？”
　　你知道他在问什么。
　　“你的口罩阻碍呼吸，所以就摘下来了。”你说完顿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太像解释，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其实你不戴口罩也很好看的。”
　　你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生硬了，像是一个不懂怎么安慰别人的人，硬往对方手里塞了一颗糖。
　　“我好渴，”他说，“有水吗？”
　　你这才想起来，他从昨晚被送来到这里，滴水未进。你连忙拿起自己的水杯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了杯沿一秒，然后解开口罩，喝了两大口。
　　你没有看他。把目光别开了，落在床头的木纹上。等他放下水杯的时候，口罩还没戴回去。他像是斟酌了一下，然后开口：“你刚才说好看？”
　　“嗯……”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心跳快了半拍，连自己都听见了，“你饿了吧，我去打一碗粥来。”你转身就走。
　　你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白粥和一碗蒸蛋羹，蛋羹表面淋了一小圈酱油，在白瓷碗里微微颤着。你推开门，发现小鱼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只空水杯，口罩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你把粥和蛋羹放在小桌上，他伸手去够，转身的时候牵动了腰侧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停住了，动作僵在半空。你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粥碗端起来，托着碗底，连同勺子一起递到他手边。他看了你一眼，没有说话，接过了粥碗。你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只口罩上。
　　你忽然伸手拿起了它。他没有拦住，只是抬眼看你，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你把它举起来，一只黑色皮口罩，内侧有一些细密的透气孔，贴着面颊的部分微微泛旧，像是被洗过很多次。你把它戴在自己脸上，转头看他：“你看我帅不帅？”
　　他忍不住好笑，差点呛一口，“喜欢就戴着，看你能坚持多久。”
　　“闷死了。你怎么戴得住的？”
　　他低头吃了一口蛋羹，在勺子放下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习惯了。”

　　他舀起小半勺子粥，勺子在碗边磕了一声，他的手微微发抖，那口粥半天送不进嘴里，似乎吃饭对他来说都很困难。
　　“你要急死我啊？”你抢过碗和勺子，“我来喂你。”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得逞后的笑。
　　“好家伙，你装的？”你感觉被忽悠了，把碗放回桌上，“自己吃。”
　　“我没有，”他把领口拉下来，胸口上也有道不小的伤，“你不能欺负伤员啊。”
　　你看那道伤，它正好横在锁骨下方偏外侧的位置。你伸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说道：“抬手。”
　　他试着抬了一下左臂，抬到一半就停住了，肩关节那里明显绷了一下。你说：“再抬。”他又往上抬了一点，伤口被牵动到。“伤到肌肉层了。”你说，“这两天不能使力。”
　　你把碗端回来，舀起一勺粥，先吹了吹，再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咽下去之后，他看着你，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粥。你舀起第二勺，吹凉，送过去。
　　“粥是温的，不用吹。”
　　不戴口罩的小鱼真的很好看，晨光透过窗纸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鼻子很挺，带有一个小小的驼峰，在重伤后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他皮肤又白，看着竟又几分鬼感。他的睫毛垂着，晨光在他的睫毛尖上停了一下。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那圈纱布，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缝伤口的？”
　　“上大学的时候学的，”你说，“最近在医院也给伤员做过一些小伤口缝合。像你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他听完，没有马上接话。过了几秒，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缝得很好。针脚均匀。”
　　“伤口是不能乱摸的。你怎么不把线剪开看看？”
　　“剪开看了你不会生气吗？”，这家伙还挺幽默。
　　“剪开了我可不会再缝了。”

　　粥和蛋羹都吃完后，你说：“你今天哪儿也别去，好好养伤。”你顺手理了一下他的头发，他额前那几根碎发翘了一整夜，大概是他自己也没力气打理。他整个人顿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被人碰，但也没有躲开。他的头发比想象中软，和他人不太一样。那几根碎发被你顺着压平了又翘起来，你也没再较真。
　　你端着空碗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楼梯拐角的光线暗下去一截，你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碗沿残留的粥渍，忽然想起张小烬那晚说“只有你能救他”时的语气。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去医院。不是因为他怕那道疤被人看见，而是因为他身上有比疤更重的东西，一道烙上去的，洗不掉的印记，一段他从未开口解释过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