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长夏》舟苡

22、半章 我的心事是

　　伸手接住缓缓落下的月光，心跳沿着无形的引线轻轻晃动。

　　她的心事是没有写完的半页篇章，藏在每一次呼吸之间，不敢大声说出口。

　　“然后呢？然后呢！小蓠！”

　　病房里。

　　小姑姑激动响亮的声音，硬生生将江蓠从绵长的回忆里拉回现实。

　　她此刻趴在病床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不停眨巴着。

　　没想到小姑姑还记得这件往事，还是一如从前那般天真。

　　“所以呢！你们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后续？”

　　“啊？”

　　“啊什么呀！就是那个叫许什么的哥哥！我们班上也有一个男生姓许。”

　　“哦，许至啊……”

　　“对对对，小蓠小蓠，快跟我说，你和那个男生到底怎么样了？我好想知道！”

　　小姑姑越凑越近，小脸几乎贴到江蓠脸上。

　　江蓠轻轻伸出手，把她往后推了推，提醒她小心身上连着的心电图仪器。

　　见到那些管线，小姑姑立刻往后退开，神情一下子变得心疼。

　　江蓠告诉小姑姑，许至现在是她的同班同学。

　　小姑姑听完眼睛一下子睁大：“哇！真的吗？那太好了！然后呢然后呢？你们有没有一起出去玩？他知不知道你的事情？你有没有告诉他？他会来看你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生？”

　　听完小姑姑一连串的提问，江蓠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微微翘起的鼻尖，真是人小鬼大。

　　“小姑姑。”江蓠开口，“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怎么可能一次性全部回答完。”

　　“那你慢慢讲，我坐在旁边好好听。我已经跟妈妈说了，今天我要在这里陪着你。”小姑姑干脆坐到病床边缘，双手托着下巴，静静等着她开口。

　　“他啊……”

　　“嗯嗯。”小姑姑用力点头。

　　江蓠轻轻笑了一声，靠回床头，闭上眼，许至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之中。

　　那个独自坐在黄昏切割的教室角落的许至；那个江蓠走到他桌边，便会手足无措的许至……

　　她告诉小姑姑，许至是一个很好的男生，他们慢慢变得熟悉。只是成年人的世界太过复杂，很多事情没办法简单解释清楚。

　　“那你算是大人了吗？”小姑姑仰着头问她。

　　江蓠一时哑然。她常常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是一个大人，她多么希望自己真的长大。

　　若是长大，或许她就能拥有足够的勇气，直面所有苦难，也能坦然地面对许至。

　　“那你们最近都一起做什么？”小姑姑歪着头继续追问。

　　“没有特别的事情，就是普通同学之间的日常。”江蓠犹豫片刻，选择说得简单平淡。

　　“哦……”小姑姑明显有些失望。

　　江蓠没有告诉小姑姑，那天她在走廊和许至相撞，捡起从他物理书里面掉落下来、如同遗书一般的纸条。

　　那天她本该前往医院治疗，可为了拦住许至，她放弃原定的诊疗，独自奔赴纸条上面写好的地点等候。

　　万幸，许至如约而至，她成功拦住了他。

　　她也没有告诉小姑姑，一次她在市医院分院住院，透过窗户看见许至一个人坐在医院楼下海边。她急忙独自跑下楼，来到他身边，只为多拥有一点和他相处的时光。

　　还有，许至曾经答应她，两个人偷偷逃掉一节课，一同去看星星，还对着流星许下愿望……

　　一幕幕回忆翻涌上来，眼泪顺着江蓠的脸颊滑落。

　　就在这时，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是奶奶回来了。

　　“哎呀，怎么趴在小蓠身上！快下来快下来！”奶奶看见趴在床边的小姑姑，连忙快步上前，把她抱到地上。

　　“我很小心的，不会弄到小蓠！”小姑姑被放到地上，奶奶帮她穿上鞋子，她叉着胳膊，一脸不服气。

　　“好好好，赶紧穿鞋。”奶奶蹲下身，帮小姑姑整理鞋子，拿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家伙没有任何办法。

　　奶奶将打包回来的晚饭摆在病床的可移动小桌上。

　　江蓠说自己没有胃口，但奶奶依旧劝她尽量吃一点。不想让奶奶担心，江蓠拿起筷子打开饭盒，里面好几样菜都是她爱吃的。

　　小姑姑眼尖，一眼看见奶奶藏在身后的肯德基。

　　她立刻冲过去，抱住奶奶的大腿撒娇。

　　“先去洗手！”

　　“哦！”

　　就在小姑姑坐在病床边的小桌上津津有味啃着新奥尔良烤鸡翅的时候，主治医生走进病房，神色兴奋，神采飞扬。

　　是有什么好消息吗？江蓠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

　　医生看了江蓠一眼。江蓠装作继续吃饭，耳朵却竖起来仔细聆听。

　　原来是那位心内科专家确定要来这家医院挂职。

　　医生笑着开口：“到时候就由这位心内科专家给你主治，我们尽量把手术带来的伤害降到最低。”

　　“真的吗？太好了……”奶奶声音哽咽，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忍不住哭了出来。这么多年，奶奶既是奶奶，也承担了父母的角色。

　　“是啊。”主治医生同样十分激动，再度看向江蓠，轻轻拍了拍奶奶的肩膀，“希望专家可以制定更好的治疗方案。”

　　“耶！”小姑姑嘴里还塞着食物，不知道听懂了多少，跟着欢呼起来，“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小蓠的病很快就能治好啦！”

　　江蓠淡淡一笑，没有戳破她。

　　童言无忌，只有江蓠自己清楚，她的病永远都不可能彻底痊愈。

　　“呦，这里还有个小朋友啊！”医生这时才注意到埋头吃东西的小姑姑。

　　“你好呀！”小姑姑举起沾满油的小手和医生打招呼。

　　“呵呵，你好！你也是来看姐姐的吗？”

　　“姐姐？”小姑姑歪过头，“不是姐姐，我是她的小姑姑！”

　　“哦哦，你是来看望姑姑的啊。”

　　“不是！”小姑姑激动地放下手中的鸡翅，伸手指着江蓠，一字一顿认真说道，“我！是她的姑姑！”

　　“哦哦，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医生被她逗笑。

　　“对对对！”

　　“好好好，那作为姑姑，你可要好好照顾江蓠哦。”

　　“没问题！”小姑姑连连点头。

　　“真乖。”医生伸手摸了摸小姑姑的头顶，“吃完记得把桌面收拾干净。”

　　“嗯嗯，好的医生叔叔。”小姑姑响亮地应答。

　　“对了。”医生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江蓠，“这位心内科专家，她儿子也是高中生，这次跟着她转到我们市里读高二，说不定和你是同一个学校呢。”

　　说完，医生便走出病房。

　　会是同一个学校吗？会不会是她认识的人？真的会这么巧吗？

　　目送医生离开之后，江蓠的手机接连不断响起提示音。

　　点开屏幕，全部都是沈铃发来的消息。

　　沈铃不停询问她身体状况、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可以回到学校。

　　江蓠挑选了两个可爱表情包回复好友。

　　接着她点开和许至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关于晴天与雨天的讨论。

　　她很想他。

　　过了许久，奶奶简单收拾了病房的卫生间，小姑姑吃完肯德基，满足地擦干净嘴巴，懂事地把桌面清理妥当。

　　“走吧，你妈妈打来电话了。”奶奶朝小姑姑伸出手，“我送你下去找她。”

　　“啊！我还想再多陪小蓠一会儿！我还有好多问题没有问！”小姑姑抱住江蓠撒娇。

　　“乖。”奶奶拉住小姑姑的手，“小蓠需要休息，你也该回家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哦，好吧。”小姑姑依依不舍松开手。

　　“小蓠，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

　　江蓠点头，慢慢躺下，终于可以安静片刻。

　　奶奶走到病床边：“不再多吃一点吗？”

　　江蓠轻轻摇头。

　　奶奶叹了一口气，把饭盒打包放进垃圾袋。

　　“那我们先走了，你躺下休息，身体不舒服记得按呼叫铃找医生。”

　　“好，我自己可以。”

　　“嗯。”奶奶拉起小姑姑走向门口。

　　小姑姑一步三回头：“小蓠小蓠！再见！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江蓠宠溺地看着她，轻轻点头。

　　“下次再跟我讲你和许……的故事啊……”

　　病房大门“啪”地关上，将小姑姑最后的声音隔绝在外。

　　病房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一个人待在病房，反倒觉得舒服。

　　江蓠小心翼翼翻了个身，尽量不牵动身上贴着的各类仪器贴片。

　　她觉得有点冷，裹紧被子，将被子向上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透过窗户只能看见夜幕，月亮已经升起来，刚好完整地出现在窗框之中。

　　夜色铺满窗沿，病房里，仪器滴滴的声响和她的心跳共振。一股浓烈的孤寂与无助突然席卷了她。

　　闭上眼睛，那些不曾告诉任何人的奔跑、海边的晚风、流星之下许下的心愿，全部化作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融进如水的月光里面。

　　终于，四下无人，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