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长夏》舟苡

20、悬溺（江蓠）【修】 清单第一条

　　“下一个！江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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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卡。”

　　“……好。”江蓠轻声应着。

　　“报告。”

　　“……给。”

　　医生接过报告，眉头微蹙：“啧！你这个……情况不太乐观啊……嗯？怎么就你一个人进来？”

　　“嗯……”江蓠轻轻颔首。

　　“你爸妈呢？”

　　她垂着眼，声音很轻：“……没有。”

　　“呃……这……”医生一时语塞。

　　江蓠抬眸，轻声补了一句：“我……没有爸妈。”

　　诊室瞬间陷入短暂沉默。

　　片刻后，她又连忙放缓语气，带着一点笨拙的安抚：“不过我有个奶奶！她在路上，一会儿就到……没事的，您有话可以直接和我说。”

　　医生轻叹一口气，神色无奈又心疼：“唉……你现在这个报告上显示……我还是得等你奶奶来了再一起说吧。你之前那个主治医生家里出了点事，今天没过来。我现在对你的情况不是很了解，还是等你家长来了，我们再一起讨论会比较稳妥……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嗯，都行。”江蓠乖乖点头。

　　“行，那小妹妹你先在旁边等一会儿，可以吗？”

　　“可以。”

　　“……下一个！王桂香！”

　　诊室叫号继续响起，重复着插卡、递报告的流程。

　　江蓠退到一旁，看着名叫王桂香的阿姨坐到医生面前，焦急地诉说着自己的身体症状。她默默搬来一张小凳子，坐在窗边。

　　硕大一滴雨，“啪”地一声砸在身侧的玻璃窗上。

　　江蓠静静望着，看着圆润的雨珠缓缓摊开，拖出细长蜿蜒的水痕，一点点顺着玻璃滑落。

　　头顶天色阴沉得压人，远处铺展着一大片白茫茫的雨帘，正缓慢朝这边席卷而来。

　　窗边的位置刚好正对医院大门，她目光淡淡望出去，恰好看见许至的身影踏出医院主楼门口，渐渐走远。

　　没过多久，细密的雨丝落下，滴滴答答敲打着整片玻璃窗。

　　果然，还是下雨了。

　　江蓠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上冰凉的玻璃。镜面隐约映出她苍白的侧脸，温热的呼吸落在窗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雾，又很快消散。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

　　是许至发来的短信。

　　【你觉得明天会是一个晴天吗？】

　　江蓠心头微微一震。

　　这是交换联系方式以来，许至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

　　一点细碎的雀跃悄悄在心底升腾起来。

　　难道此时此刻，许至也和她一样，悄悄期盼着一场放晴？

　　可隔着这层冰凉的玻璃窗，望着外面茫茫雨雾，江蓠心底清楚，自己早已不敢再轻易期待什么明天的晴天。

　　白雾模糊了窗外许至的身影，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正犹豫着该如何回复，奶奶的电话恰好打了进来。

　　江蓠和医生轻声致歉，起身推门出去接奶奶进了诊室。

　　“来了啊。”医生看向匆匆赶来、气息不稳的老人。

　　这一次，换成江蓠和奶奶一同坐在诊桌前。

　　她其实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着奶奶一路赶路、气喘吁吁，眼底泛红的模样，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

　　她想好好活下去，想拥有健康的身体，想再多活几年。

　　“你现在这个情况，必须马上安排住院。”医生看向奶奶，语气笃定。

　　江蓠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开口：“一定要住院吗？可是我没有觉得特别不舒服……”

　　“没有特别不舒服，就是依旧存在不适，对不对？”医生的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心慌的严肃。

　　“是……”江蓠无法否认，今早就诊记录里，的确清清楚楚写着——呼吸困难。

　　奶奶攥紧手心，再次出声确认：“医生，一定要住院吗？”

　　江蓠心底满是无奈。

　　升入高中之后，她住院的次数愈发频繁，她真的不想再把大把的青春时光，耗费在冰冷的医院病床上。

　　她放软语气，轻轻和医生商量：“可以等放寒假再住院吗？”

　　“不行。”医生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余地，“你现在心率已经远低于常人！不要再硬撑了！如果不及时住院干预，心率会持续降低，而且后续大概率需要手术！”

　　从医生凝重的眼神里，江蓠彻底读懂了事态的严重性。

　　心底所有的侥幸瞬间尽数消散。

　　奶奶心疼地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奈。

　　“好吧……”江蓠轻轻点头，妥协让步。

　　“先去办理住院手续。”

　　医生不再多言，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利落开出一沓厚厚的检查单据。

　　接过单据，江蓠跟着奶奶转身往住院部走去。

　　刚踏进住院部大门，值守的医生护士立刻围了上来，接过单据、刷开就诊卡，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排流程。

　　又要住院了。

　　江蓠心底轻轻叹息，熟练地配合着所有问询与检查。

　　她像一件被安置的物品，还来不及整理好杂乱的心情，就被引到空病床边躺下。两侧护士有条不紊地忙碌，心电图、血压仪，各式各样的仪器线全部缠绕、连接在她身上。

　　紧接着，一名护士走过来，稳稳攥住她的胳膊，一整排采血管叮叮当当摆在枕边。

　　“好痛……”尖锐的刺痛传来，江蓠低声轻喃。

　　“忍一下，这根针管比较粗。”

　　漫长的抽血流程结束，前后足足抽了二十管血。

　　奶奶看着都心疼，连忙问道：“怎么要抽这么多血啊？”

　　护士一边整理器具，一边出声解释：“后续大概率要做手术，提前抽血储备、做术前检查。”

　　病房瞬间陷入死寂，只余奶奶一声轻轻的叹息，轻轻落在空气里。

　　护士收拾妥当离开病房。

　　所有检查终于结束，江蓠得以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休息。

　　奶奶缴完住院费回来，搬了张椅子，静静守在病床边。

　　鼻尖发酸的情绪骤然涌上心头。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看着奶奶满头白发，一把年纪还要为自己来回奔波、日夜操心，满心都是愧疚与无力。

　　“对不起……都怪我，让奶奶一直为我操心了……”

　　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格外没用。

　　“怎么会呢。”奶奶轻轻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是温柔地替她掖好被角。

　　随后便坐在床边，一遍遍地轻声询问她的状态，问她难不难受、睡得舒不舒服、肚子饿不饿、会不会怕冷。

　　江蓠轻轻摇头，轻声回应：“我没事，我很好。”

　　她拿起手机，给班主任顾老师打电话请假，简单说明情况后，将手机递给了奶奶。

　　平日里看着严格严厉的顾老师，此刻语气格外温柔耐心，细细安抚着奶奶。

　　江蓠静静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温和嗓音，说不清心底滋味。她不知道这份特殊的温柔里，掺杂了多少同情与怜悯，却也只能默默收下这份旁人的关照。

　　傍晚时分，连绵的雨终于停了。

　　两人间的病房，隔壁床位空空荡荡，偌大的空间安静得像一间单人病房。

　　天色暗沉漆黑，望不见半点星光，无从预判明日的天气。

　　江蓠忽然想起，许至那条短信，她迟迟没有回复。

　　她最怕旁人看穿自己狼狈脆弱的模样，更怕被许至看见这般不堪、被困在病痛里的自己。如今躺在病床上，她早已没办法像往常一样，伪装出安然无恙的模样。

　　犹豫良久，她终究指尖微动，敲下一句简单的回复发了过去。

　　【我也希望雨快点停。】

　　只是，这场笼罩她整个人生的漫长阴雨，真的会彻底停下吗？

　　整整一个周末，江蓠都在医院度过，日复一日挂点滴、例行监测心率，重复着枯燥又熟悉的住院日常。

　　周一下午，临近放学时分，沈铃的电话打了进来。

　　刚接通，就传来好友急切的声音，追问她今日缺席学校的缘由。

　　江蓠轻声撒谎，谎称自己只是感冒，需要短暂住院观察几天。

　　沈铃情绪格外激动，执意要过来探望她。

　　江蓠连忙温柔搪塞，只说只是小问题，挂几天点滴就会痊愈，再三劝阻她不用特意过来。

　　好在沈铃没有过多强求，也没有继续深究追问。

　　隔日，缺席多日的主治李医生终于返岗。

　　他走进病房，仔细翻阅完江蓠的病历，眼底浮起一层复杂难辨的神色。

　　自江蓠病情加重以来，一直都是李医生负责她的诊疗方案。

　　他轻声告知，医院新引进了一位资深心内科专家，从邻市调来支援，等本轮学术研讨会结束，就会过来为她联合会诊。

　　江蓠轻声道谢，乖乖躺好配合检查。

　　随后，李医生将奶奶单独叫出病房，在外细细商讨她的病情。

　　空旷安静的病房里只剩江蓠一人，她努力竖起耳朵，却听不清外面半句谈话内容。

　　昨夜休息得极差，本想趁着安静小憩片刻，闭上眼睛，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幼时曾多次手术。但因心脏先天畸形严重、手术难度极高，始终没能彻底根治痊愈。

　　多年以来，她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过度劳累，就连暴晒、久站都会中暑昏厥。

　　初中阶段，病情尚且控制得稳定平稳，可升入高中之后，病情突然反复波动、持续加重。

　　几次高烧昏厥过后，心脏功能愈发衰退，心率最低时，每分钟仅有三十五下。

　　整个高中生涯，她大半的时光都在请假、检查、住院中反复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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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绪纷飞间，病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不再是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而是一个小小的、活泼的身影。

　　“小蓠小蓠！”

　　小女孩蹦蹦跳跳冲进病房，身后跟着一同进来的奶奶。

　　“小姑姑来看你啦！”

　　眼前的小姑娘刚上幼儿园大班，是奶奶堂妹家里最小的女儿，按辈分，江蓠要唤她一声小姑姑。

　　她年纪极小，心性却比同龄孩子成熟通透，说话时常带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平日里被旁人打趣年纪太小、辈分太高，总会立刻叉腰瞪眼，气鼓鼓地反驳。

　　小姑娘快步趴到病床边，轻轻握住江蓠的手，小心翼翼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小蓠小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呀？”

　　江蓠温柔回握住她软软的小手，抬眸望去，却看见小姑娘眼眶早已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小蓠……你怎么又住院了，你还好吗？”

　　江蓠心底一软，连忙摇头安抚：“我没事的。”

　　小孩子心性单纯，闻言立刻信了，抬手飞快擦掉眼泪，瞬间展露笑颜：“真的吗？太好了！”

　　“你怎么过来了，小姑姑？”江蓠轻声询问。

　　“还不是又跟她爸妈闹别扭跑出来了。”奶奶抬手轻拍小姑娘的脑袋，无奈出声。

　　奶奶刚准备多说两句数落的话，小姑娘立刻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撒娇说自己没吃晚饭，肚子饿得咕咕叫。

　　一句话堵住了奶奶所有的责备。看着人小鬼大的小姑娘，奶奶终究心软，答应出门给两人打包晚饭。

　　“我要吃肯德基鸡块！”小姑娘立刻抓住奶奶的手臂撒娇，转头对着江蓠挤眉弄眼，“小蓠也想吃的！对不对！”

　　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奶奶。

　　“好好好，给你们买。吃完乖乖回去跟爸妈道歉，不许再乱跑吵架了，不然被坏人抓走咯。”

　　“知道啦知道啦！”

　　奶奶临走前，低头看了一眼床头过半的点滴，细心调慢了滴速，再三叮嘱小姑娘乖乖守着姐姐，不要乱跑。

　　奶奶刚踏出病房门，小姑娘立刻凑到病床边，凑近了小声八卦。

　　“喂！小蓠小蓠！你的恋爱最近怎么样了？”

　　江蓠微微一怔：“哈？什么恋爱？”

　　见她装傻，小姑娘立刻叉腰皱眉，故作生气：“哼！你之前明明说要谈恋爱的！我们当时都看好目标了，怎么一点进展都没有？我们班小朋友都有私定终身、说长大要结婚的了！”

　　江蓠忍不住轻笑出声。

　　小姑娘立刻瞪了她一眼，自顾自叽叽喳喳说起幼儿园里，谁和谁要好、谁和谁约定长大结婚的趣事。

　　听着孩童天真烂漫的碎碎念，江蓠忽然恍然想起。

　　前段时间她病情最重、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小姑姑为了哄她开心、让她好好振作，特意给她列了一张心愿清单。

　　清单第一条，简简单单一句话：

　　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而彼时，小姑娘悄悄替她敲定的心动对象——

　　正是许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