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思南贤

34、第 34 章 “下次再有

　　沈砚之侧过头看着陆时衍，眼底带着一点没有睡醒的倦意，软乎乎地抱怨，“下次再有这种凌晨的案子，你能不能自己先去看一眼，不要着急喊我？我这种脑子缺觉的，如果睡眠不足，脑子就不够用。”

　　陆时衍看着他这副慵懒又委屈的样子，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松了一大半，唇角压着一点点浅浅的笑意。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他冻得微凉的耳尖，很快又收回了手，不叫旁人看出异样。

　　“怕我一个人遗漏什么细节，”他低声道，“有你在，我踏实。”

　　这话轻飘飘的，沈砚之耳垂微微一热，连忙低下头，假装去吹杯里的热茶，避开他的目光。

　　老板很快端上来汤包，紧跟着两大碗热气滚滚的汤面，红亮的辣油浮在汤面上，葱花洒得满满当当的。

　　面香扑面而来，沈砚之拿起筷子，先夹起一只汤包，小心咬开了口吸里面的汤汁，紧绷许久的神经，在此刻得到了放松。

　　“先吃饱，然后慢慢想。”陆时衍慢慢跳着面条，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急，法医那边还在赶过来，我们有半个时辰的空。等着你脑子缓过来了，我们再回头捋捋陈阿瞬和泥鳅的案件。”

　　沈砚之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应了一声。他一边吃，一边时不时抬眼瞟陆时衍，看着他安静吃面的侧影，心里那股凌晨被叫醒的怨气，不知不觉淡得干干净净。

　　吃到一半，沈砚之忽然停下筷子，“说起来，那台制冰机停的时间太巧了。凶手是算好时间，等冰完全封死尸体才离开？”

　　陆时衍抬眼，刚要接话，就见沈砚之摆了摆手，又把你脑袋靠回胳膊上。

　　“算了算了，先不说案子。”他闭着眼，声音闷闷的，“让我先借这碗热汤，把脑子开机。”

　　陆时衍低低笑了一声，把自己碗里煎的金黄的荷包蛋夹到他碟子里。

　　“先不聊案子了。专心吃，吃完，你靠着休息会儿。”

　　......

　　早饭的热气还残留在肺腑里，两人沿着原路往冷藏仓库走。朝阳把江雾撕得七零八落，风依旧砭人，只是不再像凌晨那样伸手不见五指。

　　陆时衍走在靠码头的一侧，自然而然将沈砚之护在内侧，路过堆放货箱的拐角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快速扫过暗处，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往前走。

　　面上神情冷硬，下颌线绷得笔直，是巡捕房人人都熟悉杀伐果断的模样，只有落在沈砚之身上的余光，藏着不易察觉的柔意。

　　沈砚之跟在他的身侧，手揣在大衣口袋，嘴上还不忘念叨着，“一顿早饭花了我不少钱，这案子要是再拖得再久一点，我跟着你来回跑，饭钱，我估计都要搭进去。”

　　“记在我的账上，回头我给你补上。”

　　“那可说好了，不能赖账。”沈砚之听到后，眼前一亮，贪财的本性一下子露了出来，可下一秒又收敛了笑意，视线扫过仓库外墙，方才再早点铺暂时放空的脑子，已经把早上现场情况大致过了一遍。

　　刚走到冷库门口，就看见法医老郑已经带着勘验箱，几个帮手把隔热布、凿子、测温仪器一字摆开。

　　“陆探长，沈先生，”老郑赢了上来，哈出一团白气，“我刚看了两块冰棺，冰层很厚，直接硬凿容易震碎里面的尸体，我打算先从侧面慢慢融开一层，再小心拆解。”

　　陆时衍颔首，语气干脆，没有半分拖沓，“动手，阿坤，带人守好前后门，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谁要是敢擅自闯进来，直接口下。”

　　“是。”阿坤应声，立刻安排人手。

　　一行人掀开厚重棉门帘，冷库内白雾依旧翻涌，汽灯亮的刺眼。封着陈阿瞬的冰棺静静地立在原地，寒气扑面而来。

　　沈砚之下意识往陆时衍伸手缩了缩，肩膀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一副怕冻惜命的样子，小声嘟囔，“真冷，早知道我刚刚揣两块暖手的炭饼。”

　　看着怂兮兮的模样，可他的目光半点没有回避冰里蜷缩的人影，视线飞快掠过冰面纹路，迅速扫描四周的情况。

　　陆时衍察觉沈砚之往他这边靠，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挪了半步，几乎将他半圈再身后，隔绝开冷库直冲过来的冷风，声音压得很低，只给沈砚之听见，“扛不住就出去，在门口等着，这里我盯着。”

　　“那可不行，”沈砚之立刻抬起头，眼底的怯意一扫而空，内里的刚劲藏不住，毒舌地挑了挑眉，“我要是走了，就凭你们，说不定会遗漏什么重要线索，到时候案子卡着破不了，我的车马费找谁报销，我的顾问费就没有了。再说，那枚指纹印，我得亲眼看着取出来比对。”

　　他做事向来果决，吩咐下去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沈砚之缓步上前，隔着一层冰，再次仔细打量冰中死者的姿态，忽然开口，“老郑，你留意一下冰层里裹挟的碎屑。货栈那枚指印旁边，有干枯的草屑，这里的冰里，说不定也留下什么东西。”

　　沈砚之刚刚吃了一顿，脑子也清醒了，他的记性一向很好，哪怕是凌晨匆匆一瞥的细微物证，也半点没有遗忘。

　　老郑一愣，连忙点头，“谢谢沈先生提醒，我记下了。”

　　陆时衍侧头看着它，眼底掠过一丝对他的欣赏，嘴上没有表露出来，但是眼睛却出卖了他。

　　“盯紧老郑他们，所有从冰棺取出来的东西，丝毫不能弄丢，单独封装，谁敢弄丢物证，按渎职论处。”

　　陆时衍与生俱来的凌厉气场，让一旁的阿坤瑟瑟发抖。

　　沈砚之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陆探长威风的很，底下人这么怕你。”

　　“怕我才好办事，”陆时衍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他冻得红红的鼻尖，却轻声对沈砚之说道：“但你不用怕我。”

　　沈砚之耳尖一热，转过脸去，嘴硬回了一句，“谁要怕你，我是怕你办错案子，连累我跟着白跑一趟，亏本买卖我可不做。”

　　话虽这么说，他却牢牢站在陆时衍的身侧，目光紧紧锁着即将被融化的冰层，心里已经开始推演：如果那枚指纹不是死者的，那凶手留下它，是不小心，还是为了故意挑衅？还是为了嫁祸给谁？

　　铜管缓缓送出温热的水汽，贴着冰棺的侧面，一点点消融坚硬的冰层，细碎的冰珠顺着冰面往下淌，在地面形成了小小的水洼。

　　白雾蒸腾之间，冰棺里的人影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

　　老郑戴好手套，沉声开口，“开始了。”

　　老郑手里的镊子小心翼翼拨开松动的冰层，动作放得极慢，生怕破坏冰层里封存的痕迹，最先化开的是冰棺的底部。

　　那枚褐色指纹印慢慢完整露出来，和货栈那枚指纹对照，纹路走向看着几乎一致。

　　老郑的徒弟刚要拿出指纹印取样，老郑忽然低低‘咦’了一声。

　　“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老郑的身上。

　　陆时衍的眉峰一压，周身寒气逼人，沉声道，“哪里不对？”

　　沈砚之本来缩在陆时衍的身侧，一只手悄悄攥着陆时衍大衣后摆的一角，冻得手指发僵，一副惜命怕冷的怂样。

　　听见这话，沈砚之立刻站直了身子，方才那点慵懒倦意一扫而空，往前凑上半步，目光锐利地钉在冰底。

　　他记性极好，凌晨在货栈记下那枚指纹印的每一处分叉，每一处断点，此刻清清楚楚浮在脑海里。

　　“指纹印看着想，但是受力角不一样，”沈砚之眯起眼，声音清亮，带着一丝通透的毒舌，“货栈那枚指纹印是微微向上的，而这一枚，是手指向下用力按上去的。同一个人的手，不会两次留下完全相同的发力角度。”

　　老郑点头，镊子轻轻挑开指纹印边缘一层极薄的冰膜：“沈先生说的没错。还有更奇怪的，这枚指纹下面，垫了一层极薄的油纸碎渣。凶手是把拓好指纹样片，贴在冰上面的，等冰水快要凝固的时候封进去的。根本不是死者或者凶手直接按在冰面上的。”

　　一句话，冷库内安静了几分。

　　阿坤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两枚指纹印，全都是伪造的？故意用来误导我们调查方向的？”

　　“不止这个，”老周小心清理尸体胸口位置的冰层，冰层化开，露出死者衣襟内侧，那里藏着一小截几乎和布料融为一体的细绳，“你们看，死者脖颈没有勒痕，体表也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是这根细绳，是浸过药的。”

　　沈砚之盯着那一截绳子，眉头紧锁。

　　“阿坤，你去调查一下最近陈阿瞬和泥鳅的履历和码头来往的货单。”

　　“好的，沈先生。”

　　“你想到了什么？”陆时衍问。

　　“我在想，凶手这么大费周章的，应该不是简单的仇杀，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隐情。”说着，沈砚之下意识往陆时衍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对方胳膊，“陆探长，这下咱们被牵着鼻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