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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早祷 大堂是全岛 ...

  •   大堂是全岛最高最冷的地方。

      穹顶用的是外运的白石,三百年前运来时死了七个人,现在白石早已被烟熏成灰黄,只在最高处、光最难到的地方,还留着一小块原来的白。有人说那是神留的记号,也有人说那不过是烟够不着。

      七根柱子。每根柱前立一尊像。

      七圣徒。

      第一位手托灯,第二位手按胸,第三位手指天,第四位垂手,第五位掩耳,第六位跪着,第七位——第七位还没有脸。

      石头上凿出了额、凿出了发的走向、凿出了下颌的边线,独独中间一片空白,白得很平,像被谁用刨子刨过。镌石者已经凿了两年。别人问他何时凿好,他总说:还没看清。

      抄经者进堂时,正好从第七尊像下经过。

      他一贯不看它。今天不知怎么,眼睛滑过去了。石面上有一层新的粉,很薄,是昨天才凿下的。粉底下露出一点极浅的沟——那沟的位置,本该是鼻梁。

      沟是斜的。

      歪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镌石者的手艺,十年不出一次歪线。

      “抄经者。”

      有人在他背后说话,声音干、慢、有点沙。

      他回头。是司铎。

      司铎穿黑,比众人的褐深一层。个子不高,肩很宽,脸窄,颧骨突出,眼窝深,眼睛藏在里面,看人的时候不动,像两枚钉子钉在墙上。他手里没有拿刑杖——桦木刑杖只在惩戒时拿出来,其余时候搁在他石室门后,杖头包一层铜,铜上有一处磨得特别亮,是握久了的地方。

      “院长的《诗篇》,抄到哪一首了。”

      “第八十八。”

      “慢。”

      “字大。一页只写九行。”

      司铎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停。“院长眼睛坏了,耳朵没坏。你把第八十八念给他听,比抄快十倍。”

      “院长要的是抄本。”抄经者说,“他说,念过的会忘,写下的不会。”

      司铎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目光从抄经者脸上移开,落到第七尊像上,停了比方才更久。

      “歪了。”司铎说。

      抄经者没接话。

      “告诉镌石者,”司铎转身,黑袍在石地上扫出一道低响,“今日午后我去看。”

      “是。”

      抄经者站在原地,等那道黑走远。

      他忽然明白自己方才为什么心里咯噔——不是因为线歪了。是因为他一眼就看出歪了,而司铎也一眼就看出歪了。这座岛上,能一眼看出这个的人不该有两个。

      他往自己的位置去。

      抄经者的位置在左列第五。左列是执笔的、管书的、管账的;右列是执役的、打水的、看火的、守墓的。中间空出一条道,尽头是祭台,祭台后是院长的座。

      人陆续满了。

      守墓人来得最晚,一瘸一拐,白僧袍——全岛只有他穿白,说是三百年前的旧规,看守死人的要与活人分色。他的白已经洗成灰,袖口烂了边。他走到右列最后一个位置,不坐,站着。他从不坐。

      引潮人来得早,坐在右列第二。他手大,指节粗,掌心的老茧厚得能刮火。今晨他的手指有点不安分,一直在膝盖上敲,敲三下停一下,敲三下停一下。抄经者从眼角瞥见了,也没在意——引潮人手闲不住,全岛都知道。

      药童卢克缩在右列最末的角落。孩子太小,位置是后加的,一张矮凳。他把两只脚勾在凳腿上,眼睛骨碌碌地转,从这尊像看到那尊像,看到第七尊没脸的,就赶紧移开,移开又忍不住偷偷看回去。

      哑钟站在钟绳边。他今天不敲——早祷的钟由持灯童敲,他只监督绳。他的手垂在身侧,十指并拢,很直,像随时准备做一个手势又忍住了。

      回廊尽头那位苦修者——众人叫他赎罪者——最后进来。他从不进列,站在门内两步,靠墙。他的僧衣比谁都旧,袖子却比谁都长,长到盖住手背。他站定后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墙上的影子。

      院长最后到。

      有人扶着他。他很瘦,瘦得袍子里像只挂着一副骨架,走路时下巴微微朝上,那是眼睛不行的人找光的姿势。他一路走过中间的道,从七尊像下经过,走到祭台前,转过身。

      全堂静下来。

      “*Domine, labia mea aperies.*”院长开口。

      主啊,求你开启我的唇。

      “*Et os meum annuntiabit laudem tuam.*”众人应。

      我的口便传扬你的赞美。

      声音起来了。

      一百二十几个人的声音在穹顶下撞成一团,撞出回声,回声再落下来,落在肩上、发上、手背上,像细灰。抄经者跟着念。他念得很熟,熟到嘴唇可以自己走,脑子空出来听别的。

      他听见右列有人跑调。是个新来的,去年冬天上岛的,还没学会把声音压进众人里。

      他听见钟绳在响,很轻,一下一下——是哑钟在扶绳,没让它晃。

      他听见门外的海。

      他听见守墓人。

      那个老人站在右列最后,不唱。他的嘴唇在动,动得跟众人不合拍——他念的是别的东西。抄经者曾经离得近过一次,听清了:是名字。一串名字,从最老的念到最新的,念完再从头。这岛上死的人都埋在东坡,坡上没有碑,只有石。石头也不刻字,因为缄默修会认为,名字是留给神的,不是留给石头的。

      于是守墓人把名字留在自己嘴里。

      有人说他记得三百年里所有埋在这岛上的人。这不可能——他才活了七十来年。但也有人说,他记得的不是名字,是位置:哪一块石头下面躺着谁,哪一块石头下面是空的。

      空的?

      抄经者念着经,眼角看着那个老人。老人的白袍在灰褐色的人群里像一块褪了色的补丁。

      他还听见引潮人。

      那双手还在敲。三下,停;三下,停。这不是随便敲的。这是一种拍子——潮汐的拍子。引潮人靠这个吃饭:他知道什么时候闸门要落,什么时候浅道会现,什么时候船能进渡口。全岛只有他一个人身上有真正的时间。

      今天他敲得比平常快。

      抄经者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下一停,比昨日午祷时快了约莫半分。快,意味着潮期近了。潮期近,意味着——

      有船。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船跟他没关系。三年了,他从没往渡口去过一次。渡口是引潮人的,崖是守墓人的,夜是巡夜者的,这座岛把每一块地方都分给了一个人,谁也不许越界。抄经者的地界只有一间西厢、一张案、一排笔。

      他还听见镌石者。

      那个人站在左列第七,位置是他自己挑的——正对着第七尊像。他从不看它。整个早祷,他的头一直低着,低到下巴几乎抵住胸口。他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袖子在轻轻地抖。

      抄经者第一次注意到这个。

      他抄经的手也抖过。刚上岛那年冬天,冻疮裂开,握不住笔,抖了一整个月。但那种抖是身体的抖,是有节律的,抖着抖着会缓。镌石者的不是。他的袖子是一阵一阵地颤,颤一下,停很久,再颤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拽了他一把。

      早祷的第三段是《诗篇》第九十五。念到“你们今日若听他的话,就不可硬着心”,抄经者的余光扫到前排。

      前排有一个空位。

      左列第二。那是新来的年轻修士的位置——三个月前上岛的那个,叫约珥。

      抄经者记得他。记得是因为他抄经抄得慢,慢得离谱,一天抄不满半页;也因为他上岛第一夜就发过一次烧,烧了三天,醒来之后,眼睛就总是往人后面看,好像人的背后还站着别人。

      那个位置空着。

      念到第四段,抄经者又看了一眼。

      还空着。

      他心里升起一点很淡的不安,淡得像水里的一丝墨,还没散开。

      就在这时——

      门开了。

      大堂的门是两扇厚橡木,平时开一扇,够一个人侧身进来。今天两扇都开了,开得很急,木板撞在石墙上,砰的一声,把整段唱诗砸出一个窟窿。

      冷风灌进来。风里有海腥,有雨腥。

      所有的声音一齐掐断。

      一百二十几颗头转过去。

      约珥站在门口。

      他没穿外袍,只一件贴身的粗麻内衣,赤着脚。头发湿的——不知是雨还是汗,一绺一绺贴在额上。脸是白的,白得发青,嘴唇却红得不正常。他很年轻,比这堂里除了童子以外的所有人都年轻,脸上还带着没长开的圆。

      他的两只手举在胸前。

      掌心朝外。

      血从掌心正中往下流。

      不是刮伤那种线状的血,是从一个点上涌出来的,两只手,各一个点,位置对称,正在手掌的中央。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袖口那一圈麻布已经吃透了,变成深褐。地上很快积了两小滩。

      没有人动。

      后来抄经者回想,那一刻最古怪的不是血,是安静。一百二十几个人,连呼吸都收住了。海还在响,风还在灌,唯独人不出声。

      第一个动的是药童。

      孩子从矮凳上滑下来,往前挪了半步,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肩膀按了回去。

      第二个动的是院长。

      老人朝声音的方向偏过头,眼睛在找。“……谁进来了?”

      没人答。

      约珥往前走。

      他走得很稳。赤脚踩在冷石上,一步一个湿印。他从中间的道往祭台去,从七尊像下一尊一尊地过。血从他掌心滴下来,滴在石地上,滴得很匀,像有人在数拍子。

      走到第七尊像下,他停了。

      他仰起头,看那张没有脸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喘。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全堂,把两只淌血的手举得更高一些。

      他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像一个人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火要来。”

      穹顶把它接住,弹回来,弹到每一根柱子上。

      “火要来洗净这座岛。”

      抄经者浑身的汗毛立起来。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是因为这句话的节奏——三个字,停顿,五个字。停顿的地方很准,准得像有人在旁边打过拍子。他抄了十几年的经,翻译过三种语言的祷文,他知道什么样的句子是从心里冲出来的,什么样的句子是被排过的。

      从心里冲出来的话不会停在那个地方。

      约珥说完,晃了一下。

      他的膝盖软了,人往前栽。

      托住他的是一只手。

      一只很大的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上一提,提得他脚尖离了地。那只手的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横的,像被什么钩过。

      巡夜者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没穿僧衣,穿的是短褐加皮背心,腰上一条宽带,带上挂着钩绳。左手里握着一杆短矛,矛头带倒钩,是用来在礁石上钩人和钩尸体的,全岛只有他这一杆。左颊上有一道疤,从颧骨斜下来,扯着嘴角,让他即便不笑也像在轻蔑。

      他把约珥提起来,往肩上一扛。

      “医庐。”他说。

      只有两个字。声音低,砂纸磨木头。

      “慢着。”

      司铎从右侧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实。他走到巡夜者面前,抬手,用两根手指托住约珥垂下来的一只手腕,把那只淌血的掌心翻上来。

      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那只手放下,转过身,面向全堂。

      “诸位。”司铎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他懂得怎么让声音贴着石头走。

      “三百年来,此岛收容罪,也收容看见。”他停了停,“今日,有人被拣选了。”

      堂里起了一阵极低的骚动,像风过麦。

      “院长。”司铎转向祭台。

      老人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祭台的边。他的脸朝着声音的方向,眼睛半睁着,那双眼睛里什么也照不出来。

      “抬他去医庐。”院长说。声音很轻,很累。“先止血。”

      “院长——”

      “先止血。”老人又说了一遍,这一遍重了一点,“血是身上的东西。身上的东西没保住,别的都不必谈。”

      司铎没有再争。他退了一步,微微低头。

      那个低头的角度,抄经者看在眼里,觉得比争辩更难看。

      巡夜者扛着约珥往外走。

      他要从中间的道过。人自动往两边让,让得很急,有人踩到了别人的脚,闷哼一声。

      抄经者站在左列第五。

      那道往外走的路,正好从他面前一尺处经过。

      他闻到了。

      血腥味。还有别的——一点极淡的、发甜的、像草药也像脂粉的味道。他吸了一下鼻子,那味道就没了,被血腥盖住。

      巡夜者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胳膊几乎擦上。

      抄经者往后收了半寸。

      那半寸他自己都没想清是为什么。

      巡夜者没有看他。巡夜者的眼睛盯着门口,下颌绷着,肩上的年轻人在轻轻地抖。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风被关在外面了。

      堂里剩下一百二十几个人,一地血点,和第七尊没有脸的像。

      司铎重新走到堂中。

      “今日早祷,”他说,“到此。”

      “各归其职。缄默。”

      众人开始散。

      散得比平时慢很多。所有人都在往地上那两滩血看,看一眼,收回去,再偷看一眼。有几个老修士在胸前画十字,画得很快,画完就把手藏进袖子。

      抄经者也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祭台前,院长还站着,没有人扶他。他的一只手依旧撑在祭台边缘,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摸索着,摸到自己的胸口。

      老人在那里站了很久。

      而在他身后,第七尊像那片空白的脸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新粉。

      粉上,落了一点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早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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