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魔尊，被逼营业》巍辰

2、第2章 姐姐的包子 ...

　　面香是顺着门缝钻进来的。热腾腾的，裹着葱油味，把这屋里闷了一宿的药苦气冲散了大半。方琳的鼻子先醒，人还躺着，喉咙先咽了一下。

　　这味道有点熟。小时候原主记忆里，逢年过节厨房才舍得蒸的那种。她躺着没动，先让这股味道把脑子叫醒，再把昨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撑着床沿坐起来。胳膊还是软，但比昨天强些，起码没晃。挪下床，脚踩实了地，膝盖没打弯，喘了两口气，站住了。扶着桌沿又站了会儿，才松手。

　　比昨天多走了两步，喘得也轻些。丹田还是空的，一丝灵力也无。昨天半夜探过了，今天不试。横竖躺着养，比打架省力。

　　她试着攥了攥拳，指节弯到一半就酸了，索性松开。三千年前这双手捻碎过山岳，如今连个拳头都攥不紧。攥不紧也好，省得手痒想打架。

　　床头小几上，那碗深褐的药还搁着，凉透了，浮着一层细沫。她目光从碗沿上滑过去，没停。

　　窗外蝉声聒噪，院子那头有人在扫洒，笤帚擦过青石，一下一下。方琳靠着桌沿听了一会儿，把这宅院的动静在耳朵里过了过。扫地的婆子，喂猫的丫头，廊下有人说话，听着都平常。平常最好。她这辈子就三件事：吃饭，睡觉，养好这具破身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墙根爬到墙头，又爬回来。

　　门外脚步响，小翠掀帘进来，端着铜盆，眼睛亮亮的。

　　“姑娘醒了？大姑娘来了，刚过垂花门，说是来看姑娘的。”

　　方琳“嗯”了一声。

　　小翠绞了帕子递过来，又端水伺候她漱了口，退出去，帘子落得轻。这丫头话多，忠心摆在脸上，昨儿把原主的老底倒了个干净，今儿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方琳擦了把脸，又擦了擦脖子。她对这位大姑娘没多大印象。原主记忆里，姐姐是嫡出，她是庶出，嫡庶有别，隔着一个院子，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

　　帘子又响。脚步声急，带着风。

　　方荞掀帘进来，怀里抱着一笸箩包子，蒸笼刚揭的，热气糊了她半张脸，鬓角沁着汗。她比方琳高半头，鹅蛋脸，杏眼，进门先往院里扫了一眼，才放下帘子。廊下站着个绿衣丫头，垂着手，没跟进屋。

　　“大热天的，窗也不开，闷也闷出病来。”方荞说着真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热气涌进来，蝉声跟着灌了一屋子，她也不管，回身又数落起来。“屋里这股闷气，也不怕腌入味。”

　　方琳刚放下帕子，手还搭在盆沿上。

　　“病刚好就下地，你当你身子是铁打的？”方荞把笸箩往桌上一墩，嘴上数落，手上没停，抓了一个包子就往她手里塞，“吃。我亲手蒸的，丑是丑了点。”

　　包子烫手。方琳接过来，手指在□□上顿了一下。包子确实丑，大小不一，有的裂着口，皮厚，褶子歪七扭八，顶上还张着嘴。但实心，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上辈子厨房要是蒸出这东西，早连笼带人扔出山门了。

　　“你这一病，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方荞又抓了一个往她手里添，“多吃两个。都吃了，别剩。”

　　方琳低头咬了一口。皮厚，馅咸，油汪汪的，猪肉大葱。面皮发得不算好，嚼着有点死，但馅料扎实，咸香冲鼻子，一口下去，胃里那点凉意被顶开半边。

　　“包子挺好吃。”

　　方荞愣了一下，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耳朵尖有点红。

　　“好吃就吃！话多。”

　　方琳嚼着包子，腮帮子慢慢动，眉心一跳。

　　记忆一团一团浮上来。有一回她七八岁，馋街口的糖葫芦，不敢开口，蹲在院墙根底下咽口水。方荞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把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往她手里一塞，凶巴巴的：“喏，拿着。别跟人说是我的。”

　　还有一回，她被赵姨娘院里的小丫头推了一跤，膝盖磕青了。方荞知道了，撸着袖子要去理论，被方夫人拦下来，关在屋里抄了一下午女诫。抄完还不服气，隔着窗喊：“下次她还推你，你就喊我！”

　　再往前，是更碎的画面。有一年开春，府里办宴，嫡出的孩子跟着方夫人坐席，她这庶女被安排在后罩房吃饭。方荞中途溜出来，袖子里藏着半碟子桂花糕，塞给她就跑，被门槛绊了一下，回头还冲她挤眼睛。

　　碎片散得快，抓不住几笔。那股凶巴巴的劲儿倒是清楚。

　　她嚼着包子，把这记忆嚼碎了咽下去。这人不会害她。就凭她这手劲，要害人早把人噎死了，藏不住。

　　方荞在她对面坐下，探过身来，拿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方琳下意识想往后让，让到一半，又坐住了。

　　“烧退了。”方荞收回手，“脸色还白。回头让厨房给你炖只鸡，补补。”

　　方琳点了下头。

　　方荞自己不吃，就坐在对面看她吃。看了一会儿又嫌弃：“吃个包子跟数米粒似的，能不能大口点。”

　　三千年没人敢催她吃饭。

　　方琳依言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

　　方荞这才满意，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目光往床头小几上扫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半截。

　　“那碗药我看着就不对。你喝了没有？”

　　方琳的动作顿住。

　　方荞又往窗外瞥了一眼，眉头拧着，声音更低：“有人想害你？”

　　方琳咽下嘴里的包子，停了一拍。

　　“……尝了一口，吐了。”

　　方荞怔住了。帕子在她手里拧成一团，拧得皱巴巴的。半晌，她才把包子又往方琳手里塞了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管有没有人想害你。先把肚子填饱。填饱了，才有力气想别的。”

　　方琳低头，看着手里两个包子。一个裂着口，一个歪着褶，热气腾腾。她捏了捏包子皮，又抬眼看了看方荞。方荞抿着嘴，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包子，怕她不吃似的。

　　“吃啊。看着我做什么。”方荞别过脸，“丑是丑，可顶饿。”

　　方琳又咬了一口。

　　“等你好了，姐姐带你去街上逛。”方荞把话撂下，也不等她应，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上帘子，没掀，站住了。

　　“姐。”

　　方荞顿住，回过头，凶巴巴的：“叫什么叫，把包子吃了。”说完放下帘子，走了。

　　帘子晃了两下，屋里重新静下来。蝉声灌满窗子，笸箩里的包子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方琳坐了一会儿，把包子收进笸箩，搁在桌角。她靠着椅背，盯着那笸箩包子，看热气一点一点散尽，日头从窗棂挪到墙角，褪成橘色，又沉下去。

　　一下午，她就这么坐着，偶尔喝口水，其余时间都在看那笸箩包子。包子从烫手，到温热，到彻底凉透。

　　入夜。小翠进来点了灯，问她要不要用晚饭。方琳摇头，小翠又劝了两句，见她确实不饿，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灯焰一跳一跳的。

　　包子凉了。她拿起那个裂口的，咬了一口。皮更厚，馅还是咸，油凝在嘴边，嚼起来比白天费劲些。她一口一口，把整个包子吃完。

　　她吃过龙肝凤髓，吃过九转金丹。头一回，为一笸箩丑包子坐了一下午。

　　她又吃了两个。剩下几个拿帕子盖住，推到桌角，留着明早吃。

　　盯着灯焰，她眼神清明起来。

　　吹了灯，躺回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帐顶。

　　一笸箩包子，换了三千年魔尊一纸卖身契。这买卖，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