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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大了要记得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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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岁换上了牛姨的衣服,长长的外套袖子挽了好几层,她在急诊室门口站了一夜,一夜都没合眼。
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白的,刺眼。她靠着墙站着,膝盖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边缘翻着白皮,被雨水泡过的皮肤像一张浸透了又晾干的纸。
付叔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回去拿件衣服,你在这等着",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细碎又远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急诊室的门开了一道缝,一个护士探头出来说:“你妈醒了,你进来看看。”
林岁走进去。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灯,黄黄的。母亲侧躺着,头朝着门的方向,头上缠着纱布,白色的,边角贴着一小块胶布。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门的方向,像一直在等她进来。林岁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碰了一下母亲的手。
这次母亲的手是温的,手指动了动,攥住了她的食指。
林岁还没有说话,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筋斗云在她面前漂浮着:“你说话啊?”
高雅嘻嘻哈哈的笑着,一会儿捂着头说疼,一会儿伸手指着某处,咋咋呜呜的说些什么。
林岁看着她,眼神散的。
林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还是湿的,踩在地板上留了一圈水印。“没事了,一会儿就不疼了!”
“你妈又神志不清了,唉!”
高雅像个婴儿一样窝抓林岁的手指,眼睛慢慢合上了。
呼吸也慢慢变沉了,但手指还是紧紧抓着没有松。
林岁没有抽开,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母亲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纱布裹着额头,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头上一缕一缕的。
她在床边坐到了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护士进来查房,看了她一眼:“你出去吃点东西吧。你妈还要观察一天,明天才能出院。”
林岁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活动了两步才恢复。她低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还睡着。她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然后走出了病房。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街上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她走回巷口的时候没有直接上楼,在付叔家门口站了一下。里面传出来了牛姨哭闹的声音。不用说也是担心付叔的身体。
门关着,灯没亮。
她转身上了楼。
推门进屋的时候,灶台还是昨天走的时候的样子,两只碗叠着,灶台面上有一层水渍干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鞋脱了放在鞋架上,然后走进里屋,在自己铺位上坐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她听见楼下付叔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
然后楼梯响了,脚步声上来,停在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板。
“林岁?”付叔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她站起来去开门把换好的衣服叠的整整齐齐双手抱着。“叔,这是牛姨的衣服,谢谢。”
付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是一件干校服。
“你牛姨最碎点,心挺好的,她特地给你的衣服,穿吧。”
她认出那件校服是她的,被付叔从晾衣绳上收下来的,叠好了,边角对齐。
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的。他把信封递过来。
“你先拿着。”
林岁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付叔,我——”
“你先拿着。”他把信封塞进她手里,"医院那边还要交钱的。缝针、药、住院费,后面的你自己算。这里面有130。你先垫着。"他顿了一下,"不是白给的。你长大了要还给你牛姨的。"
林岁攥着那个信封,封口的边角压着她的掌心。
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没出来。
她眨了一下眼睛,嘴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攥着那130块钱站在门口,低着头。风从楼道窗口灌进来吹在她后背上,她没有动。
"行了,进去吧。"付叔转身下楼了,拖鞋在台阶上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
林岁站在门口,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她站了很久才把门关上。
下午的时候提了一碗粥,刚到医院,周瑾来了。
她在巷口问了一路才找到这栋楼,站在楼下喊了一声"林岁——",声音从窗户外面传进来。林岁下楼去接她,周瑾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小袋米。她把东西放在地上,从口袋里也掏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比付叔的薄。
“你先拿着。”周瑾把信封放在她手里,“300多。具体多少我没数。你先交了医院的钱,剩下的买点吃的。”她看了林岁一眼,又补了一句,“不是白给的。你长大了要还。”林岁低头看着那个信封,边角被压平过,像是从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好几次。
“周老师.......”
周瑾弯腰把地上的水果和米拎起来递给她,“这几天缺的课和复习资料不用担心,我给你找找。”
“我妈明天出院。后天我就去上学。”
周瑾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先吃饭。别写作业了。"她走了长长的走廊,只留下了匆忙离开的背影。可能是医院的走廊太昏暗了也可能是眼睛湿了,总之是看不清的。。
书包里的铁盒子已经空了——前几天的钱都已经花在医药费上了。
新的钱躺在盒底,压着她的旧存折。她看着那些钱。
付叔的130,周老师的320。在缴费窗口,她把这些钱一张一张推过去的时候,窗口里面的人正在打单子,没有抬头看她。
她看着那些钱被接过去,放进抽屉里,盖上了。缴费单上印着"已收450元",她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有挡。
回到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上楼推门,屋里空着。灶台上放着的那碗粥还是早上剩下的,已经结了一层皮,边缘干了一圈。她把粥碗端起来放进水池里,然后走回自己的铺位前坐了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楼上楼下都没有声音,隔壁付家的电视没开。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天慢慢暗下去了,她没有开灯。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
被子是薄的,棉布洗了很多次已经发软了。她蒙在里面蜷着,额头抵着墙壁。
墙壁是凉的,贴着她的额头,那道之前就有的裂缝像一条细细的线压在她的皮肤上。她紧紧的抓着被子的边缘,抓了很长一会儿才松开了。
被子下面有什么湿了,贴着她的脸颊,温的,过一会儿又凉了。她翻了个身,把湿了的那一面翻到上面,又把脸埋进干的那一面。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微微的起伏,呼吸被被子压住了,变得又浅又短,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筋斗云漂浮在桌子上,一动也没动。
她蒙在里面蜷了很久,久到被子里的空气变得潮热闷湿。
然后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天已经黑了。她伸手摸到桌边,拉开台灯。
灯亮了,照在桌面上,作业本翻开着,笔搁在上面,笔帽没盖。
她拿起笔,低下头,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她写了一页翻过去,又写了一页。
数学卷子,错题订正,写完又做了两张。卷子写完了,翻到背面继续。
英语、语文、物理——该写的都写完了,她把明天的作业也提前写了。
她写到很晚,中间站起来喝了一次水,又坐回去了。窗台上那团白蜷着,边缘的金亮了一整夜。它缩成了一小团没有开口说话。
林岁也没有跟它说话。
她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把笔放下,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台灯的光照着桌面上那些写满字的纸,她看着那些字——它们是她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笔盖盖上,把作业本合起来摞好放在桌角。然后她关了台灯,躺下来。
“筋斗云,我想睡觉。”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是哑的。
窗台上那团白的金亮了一下。“嗯。那就睡吧,睡醒了又是新的一天。”
林岁趴在了桌子上,头埋在了臂弯里:“我以后要考上大学。”
“我知道。从你的努力就可以看得出来,相信你自己。刚刚哭的时候你翻了两回身,把湿的那一面翻到上面,又把干的那一面翻回来。下次哭的时候大胆点,谁也不笑话你。”
林岁把头侧了一下面向了墙壁。过了一会儿她转回来。“我想睡觉了。”
“你还可以睡两个小时,一会儿天就亮了。"流云的声音从窗台上传下来,低低的,比平时少了一些碎嘴。
窗台上那团白的金亮了一整夜,像一盏被人留着的灯,始终没有灭。
后来窗外的风停了一阵,又起了一阵,吹动晾在铁丝上的衣服,布料在黑暗中轻轻碰了几下,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