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新墙   三天后 ...

  •   三天后。南城墙。

      二十个徭役站成一排,没人动。

      地上摊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画了一张图。

      黑娃蹲在地上,盯着那张图,挠了挠头。

      “这什么玩意儿?墙上长牙了?”

      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懵了:“修了这么多年墙,没见过这样的。”

      二牛干脆退了一步:“沈佐吏,你是不是画错了?”

      沈仲没废话。捡了根树枝,蹲下来,在地上画。

      先画了个普通夯土墙的截面。梯形,底宽顶窄。

      “普通墙,侧面一推——”他用树枝在梯形外侧画了个箭头,“这里受拉。黄土抗拉,几乎为零。”

      黑娃嘴张了张:“沈佐吏,你说人话。”

      “墙会从外面裂。”

      “哦。”黑娃懂了,“那你画这些牙干嘛?”

      “不是牙。是扶壁。”

      沈仲在梯形内侧加了几道竖向凸起,每隔三尺一个。整个截面,变成了一把梳子。

      “推力传到扶壁上,扶壁把力传回地基。每个凸起分一点力,每个点受力小。”

      他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力流箭头图。

      “普通墙,力集中在外侧墙根。”

      “加扶壁,力分散到每一道竖向凸起。能扛的推力——多一半。”

      黑娃张着嘴,又闭上了。

      他没听懂。

      但他听懂了一句——“多一半”。

      旁边一个老徭役嘀咕:“少用三成料,还能多扛一半力?骗鬼呢。”

      沈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材料不够。结构来凑。”

      黑娃看了看铁柱,铁柱看了看二牛。

      三个人同时撸起袖子。

      “干。”

      第一段墙,只修五尺长。

      沈仲的意思:先做试验段。成了,推广。不成,拆了重来,损失可控。

      二十个人分三组。一组筛土,一组夯墙,一组做扶壁。

      沈仲站在旁边,不干活,只盯着。

      筛土的人铲起一筐黄土,直接往墙基上倒。

      “停。”

      沈仲走过去,抓了把土,攥了一下,松开。

      土团散了。

      “水少了。均匀洒,别泼。”他把土递给筛土的人,“攥成团,松手能散。这个含水量,夯实后最密实。”

      那徭役接过去,学着攥了一把。

      “嘿,还真是。”他扭头喊,“都过来学学!修了半辈子土,头一回知道洒多少水还有讲究!”

      夯土的,四个人抬木夯。砸一下,闷响。

      沈仲蹲下看了看夯面,用手指一按。

      “不够。再来一遍。”

      黑娃擦了把汗:“以前都夯一遍。”

      “以前是以前。”

      黑娃咬了咬牙,又抬起了木夯。夯完第二遍,沈仲拿铁钎往夯面上一刺。入土不到半寸。

      “合格。继续。”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家伙,拿铁钎子验收?比郡里来的大匠还严。”

      做扶壁的,活更细。

      土要一层层往上夯,每层之间撒一层薄石灰。

      一个年轻徭役嫌麻烦,铺了土就直接夯,没撒石灰。

      沈仲拦住了。

      “拆了。重来。”

      年轻徭役急了:“就差一层灰,能有多大事?”

      “石灰防潮。增加层间粘结。”沈仲看着他,“没石灰,两层土之间是虚的。受力就裂。”

      年轻徭役还想争,被旁边老徭役一把拽住。

      “别犟。这位是真懂。”

      年轻徭役嘴里嘟囔了两句,还是拆了重做。

      干到中午,试验段才三尺高。

      慢。真慢。

      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这墙不一样。

      夯面平整得跟刀切的一样。边角笔直。用手推,纹丝不动。

      那个刚才还嘀咕的老徭役绕着墙根转了两圈,蹲下来摸了摸夯缝,又站起来看了看墙体。

      “修了一辈子墙,没见过这么平整的。”他咂了咂嘴,“这墙要是能塌,我把头摘下来当蹴鞠踢。”

      旁边几个徭役都笑了。

      黑娃凑过来,压低声音:“沈佐吏,你以前到底是干嘛的?是不是哪个大匠的徒弟?”

      沈仲没回答。

      “接着干。”

      下午。周青来了。

      他站在试验段前面,上下打量了足足一刻钟。

      然后他绕着墙根走了一圈,看基础。走到外墙,看夯面。蹲下来,用手摸夯土接缝——手指顺着接缝走了一遍,没摸到一点凸起。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远处那段还没修的裂墙。

      “这墙,跟原来那段不一样。”

      “加了扶壁。改了夯法。”沈仲说。

      “整段修完要多久?”

      “二十个人,十到十二天。”

      “用料呢?”

      “比原方案省三成。”

      周青眉头一跳。

      “省三成?”

      “扶壁结构。不用整段加厚,只在关键位置加竖向支撑。受力更合理,用料更少。”

      周青又看了一遍那段三尺高的试验墙。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老徭役都听见了。

      “以后工曹的图,都由你来画。”

      安静。

      黑娃用手肘捅了捅铁柱:“周佐吏夸人了。”

      铁柱压着嗓子:“十年没见他夸过谁。”

      老徭役在旁边补了一句:“这不是夸。这是把命交给人家了。工曹的图,以前都是郡里批的。”

      沈仲没接这话。

      他走到墙根前,蹲下来。

      手指按在一道极细的接缝上——新夯土和旧墙体之间的连接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这段接缝没处理好。”

      他站起来。

      “新旧墙体接合,旧墙面要凿毛——凿出纹路,洒水润湿,再夯新土。不然接缝处迟早开裂。”

      “明天,这段拆了重做。”

      周围全安静了。

      修了一天。三尺高。明天拆了重做。

      黑娃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老徭役也愣住了,看了看那段墙,又看了看沈仲:“沈佐吏,就这一道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将就一下不行?”

      “不行。”

      老徭役还想说什么。

      周青开口了:“按他说的做。”

      两个字。斩钉截铁。

      没人再说话了。

      黑娃看着沈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通融,没有“差不多”。跟他刚当徭役那年见过的一个人很像——一个老石匠,刻碑的,刻了一辈子,一个字刻歪了,能把整块碑砸了重来。

      那时候他觉得那老石匠有病。

      现在他觉得沈仲,病得更重。

      傍晚。收工。

      沈仲没走。他站在试验段前,看着三尺高的墙体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扶壁凸出的部分,把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

      像城墙长了一排肋骨。

      黑娃坐在旁边,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沈佐吏,你这么较真,图啥?”

      沈仲看着那段墙。

      “墙塌了,压的是人。”

      黑娃没再问。

      城墙根下,几户人家正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城墙上空。

      几个刚收工的老徭役蹲在城墙根下吃干粮。有人啃了口粟米饼,抬头看了看那段试验墙,说:“这段墙,修得好。”

      旁边人接了一句:“修得好有啥用,还不都是上面的人享福。”

      “至少它不会塌。”

      接话的是沈仲。

      几个老徭役转头看了他一眼。

      没人说话。只有炊烟继续飘着。老夫妻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几个孩子从城门洞里跑出来,追着跑过那段还没修好的裂缝墙。

      其中一个孩子往墙上踹了一脚。

      墙上掉下来一小块土。

      沈仲看着那块碎土滚到地上。

      停了片刻。

      转身往回走。

      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短褐的人。不是徭役,不是工曹的人。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南城墙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仲的背影。

      转身快步走进了主吏署的院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