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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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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A大的梧桐叶子刚染上一点黄边,就急不可耐地往下掉,风一过,满地都是碎金子。
宋意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七楼的阳台——晾着不知道哪届学姐留下的几条褪色床单,在九月的风里鼓成一面面旗。她眯了眯眼,觉得这个画面还挺好看的,掏出手机拍了张照,顺手发了个朋友圈:"报道。有人来送水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因为评论几乎秒到——她妈:"到了?缺什么跟妈说。" 她爸:"宿舍几人间?有没有空调?" 宋意翻了翻白眼,把手机揣回兜里,拖着箱子上了楼。
703。门半掩着,里面有说话声。宋意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新家具、灰尘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踩在椅子上挂窗帘,听到门响回头看了一眼,冲她咧嘴一笑:"你来了!你是宋意吧?我在群里看过你头像。"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只猫,伸出手,"林蔓,新闻系的。你哪个专业?"
宋意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有力。"中文。"
"哦——"林蔓拖长了尾音,"才女。"她指了指靠窗的两个下铺,"现在好床位就剩这一个下铺了,靠门的那个下铺也有人了,不过人还没来。你住这儿?"
宋意看了一眼林蔓指的床位——靠阳台门,光线充足,但阳台门一开就是风声和尘土。她正在犹豫,角落里传来一个细软的声音:"那个……靠阳台可能会吵,你要不要跟我换?我住上铺没事的。"
宋意循声看过去,第三个人终于露了脸。那女生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披着长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小小的,说话时声音像棉花糖落进温水里——软、轻、有点飘。她冲宋意怯怯地笑了笑:"我叫金昭昭,中文系的。"
"同系。"宋意回了一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金昭昭的长相和气场都属于"无害"那一类,浑身上下散发着"我可以帮你占座借你笔记"的友好气息。宋意对这种人本能地信任,又本能地想保持一点距离——太暖了,烫手。
"不用换。"宋意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我就住这儿,阳台门晚上关紧就行。"
林蔓已经重新踩上椅子挂窗帘了,嘴里不停:"还有个同学没到呢,昆虫研究专业的,叫季恬。你说学校怎么想的,把理科生塞我们文科宿舍?"
宋意没接话。她把东西从箱子里一件件往外掏——衣服、洗漱包、一个插线板、两本书。箱子最底下压着一罐她自己腌的柠檬蜂蜜,她妈非要塞的,说"水土不服喝这个"。她把它放在书桌角落,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过分生活的存在。
金昭昭从床上爬下来了,手里捧着一小盆多肉,放在窗台上。"这个叫桃蛋,我养了一年多了,特别皮实。"她看了看宋意光秃秃的桌面,"你要不要也养一盆?我那边还有多余的。"
宋意想说"不用了养不活",但看着金昭昭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先看看,我养东西不太行。"
金昭昭点点头,没再坚持,但宋意注意到她回座位时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已经记下了"宋意养不活东西"这件事。
宿舍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忙开了。林蔓像一只永动机,挂完窗帘又去擦柜子,擦完柜子又研究怎么把鞋架塞进床底;金昭昭则慢悠悠地铺床单,每铺一层都要用手抚平所有褶皱,动作耐心得像在折纸。宋意坐在自己刚铺好的床上,靠着墙,看她们两个忙活,忽然觉得——好像还行。不算糟。
手机震了一下。她妈又发来一条:"晚上吃什么?别饿着自己。" 宋意回了个"有食堂",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下午四点,门被推开了。
宋意正在看手机,听到门响抬头——门口站着一个女生,左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右手拖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箱子上面还横绑着一个透明收纳箱,里面隐约能看见……瓶瓶罐罐和几本书。她站在门口喘了口气,额头有细密的汗,碎发贴在脸颊两侧。
"我到了……"她声音不大,有点喘,"我叫季恬。"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而白。眼镜是细边的,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很安静,像秋天傍晚的湖面——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但也不带任何侵略性。她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太见太阳的白,但鼻梁上又有一点点晒出来的淡红——像是某个实验的间隙,在室外走了太久。
宋意看完这一眼,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看起来好干净。
"季恬!"林蔓从床上探出脑袋,热情得不像第一次见面,"你可算来了,就剩你了!昆虫研究对吧?我们刚还在说你呢。"
季恬把行李箱拖进屋里,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从林蔓到金昭昭,最后落在宋意身上——停了大概半秒。宋意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半秒里她下意识把腿上摊着的手机翻了个面。
"你们好。"季恬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但略有点拘谨,"我……来得比较晚,你们把好位置都选完了吧?"
林蔓拍着床板笑了:"可不嘛,就剩宋意旁边的空床位了。你住她对面,下铺。"
季恬顺着林蔓指的方向看过去——宋意旁边的床,空的,床板上只有一张学校发的薄垫。她的目光从这个空床位移到宋意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克制住了:"那……我住这儿了。麻烦让一下。"
宋意侧了侧身,让出过道。季恬拖行李箱经过她旁边时,帆布袋边缘蹭到了宋意的小臂。帆布粗糙,但擦过去的速度很快,只留下一点轻微的痒。宋意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干净的洗衣液、旧的棉布、还有一点点像是草本植物的涩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又抬头看了看正在费力把行李箱塞进床底的季恬。季恬蹲在地上,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张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回去的动作很随意,手指修长,骨节清晰。
宋意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还是她妈的聊天框,她打了两个字"放心",按了发送。
然后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季恬。季恬正从帆布袋里往外掏东西——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昆虫学导论》、一个铁皮铅笔盒、一只巴掌大的毛绒兔子玩偶。她把兔子放在枕头边上,拍了拍它的耳朵。
宋意看着那只兔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不是很聪明,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毛茸茸的笨拙感,跟她白白净净的外表不太搭。但这个反差让她莫名地想多看两眼。
"季恬。"宋意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自然,"你那个兔子,叫什么名字?"
季恬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隔着一米多一点的距离,两人目光相接。季恬低头看了看枕头边的兔子,然后又抬起来看宋意,嘴角这次真地弯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弯了。
"还没取。"季恬说,"你觉得叫什么好?"
宋意也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叫'导航'吧。"
季恬眨了眨眼:"导航?"
"嗯。"宋意靠在墙上,语气懒洋洋的,"你刚到学校,肯定找不着北。放个兔子叫导航,说不定能帮你认路。"
林蔓从上铺探出头,哈哈大笑:"宋意你这什么破取名逻辑啊!"
金昭昭也捂嘴笑。季恬没有笑,但她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好。那就叫导航。"
宋意愣住了。她以为季恬会像其他人一样笑她胡说八道,结果这个人就这么一本正经地答应了。她看着季恬把兔子重新摆正,手指拂过兔耳朵上的一小撮绒毛,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活物。
宋意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她不了解这种感觉,也没打算深究。她只是别开视线,随口说了一句:"以后你要是迷路了,就问问它。"
季恬把兔子放好,抬起头看她。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起来,光影在季恬的脸上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安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映着九月午后的、碎金一样的阳光。
"好。"季恬说。
那天晚上,宿舍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林蔓走在前头,金昭昭挨着她,宋意和季恬并排走在后面。季恬是真的不认路——刚从食堂出来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宋意。
宋意没看她,但脚步慢下来了,几乎是不动声色地,走在了季恬外侧半步的位置——那个方向,正好是回宿舍楼的路。
季恬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她走在宋意的影子里,九月的晚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带着秋天之前的、最后一点夏天的温度。
宋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旁边多了一个。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步子又放慢了一点。
回到宿舍,宋意靠着床头刷手机。季恬在对面铺床上,背对着她,正在给那只叫"导航"的兔子整理耳朵上的绒毛。宿舍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宋意盯着看了一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这个叫季恬的、学昆虫的、带着一只毛绒兔子的女生,以后要跟她当四年室友了。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季恬说"好。那就叫导航"时的表情——那么认真,认真到有点好笑。
宋意扯了扯嘴角,对自己说:也就那样吧,反正就四年。
她不知道——四年很长,长到足够让一只叫"导航"的兔子,成为她往后余生里所有路口的标志。
窗外梧桐叶子又落了几片。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林蔓微微的鼾声。季恬也睡了,她的手搭在枕头边,指尖离那只兔子的耳朵只有不到一寸。
宋意没睡着。她睁开眼,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一眼对面床铺。
季恬侧躺着,呼吸均匀。那只兔子被夹在枕头和墙之间,耳朵软趴趴地垂下来。
宋意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她想:好像也不算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