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焰》潇鸰

54、虚辞 审完你的审

　　辛离鸢见阿吟面色凝重，将纷乱的思绪抛之脑后，道：“阿吟，此话不知真假，别为此伤神。”
　　“……去问问舅舅吧。”

　　乐灵吟心里一沉：那几日心绪低落，竟忘了瑶山村三修士服下的古怪丹药。

　　两人拿着墨夜箭和灵石去寻孙清，却见房内已然熄了灯。
　　乐灵吟立在门前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拉走了阿鸢，道：“明日再说吧。”
　　“好。”

　　离开后，两人找到了昏迷的工匠。
　　乐灵吟问：“伍师傅怎么又晕倒了？”
　　白莲町笑出两声哼鸣，道：“因为我长得比较震撼人心。”
　　辛离鸢拍了拍伍钢的脸，见他睡得深沉，道：“着实震撼。”

　　乐灵吟看着不知何时和自己达成和解的白兄，由心一笑。

　　两人将伍师傅架回西厢房后，回去歇息。乐灵吟躺在床上，静得只剩呼吸。

　　辛离鸢轻握着他的手：“阿吟，在想什么？”
　　乐灵吟侧过身，摩挲他的手指：“很多，理不清。”
　　“可以说说吗？我和你一起想。”
　　“当然。舅舅离开厢房时，故意收回了伍师傅身上的追踪符，想必是猜到了他受人威胁，想引蛇出洞。可白氏若能以身边人的性命相要挟，又何苦派人追杀他呢？”
　　“是啊，我看他那行囊里全是保命的物件儿，比起救人，更像是逃亡。”辛离鸢神思一闪：“许是白氏刚将人抓到？”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太可能，这也太巧了。难不成…他们在诈伍师傅？”
　　“如此看来……伍师傅应是在回来的路上受了威胁。”

　　“回来的路上……也没察觉什么异样啊。”他叹了口气：“唉，若是人人都像伍师傅这般难搞，咱什么时候才能将这些邪修一窝儿端了啊。”
　　“伍师傅的确……不太坦诚。”
　　“何止啊！孙医师给他吓成那样了，都不说实话。简直滚刀肉一块儿！很肥的那种！”

　　乐灵吟轻笑着：“那阿鸢为什么还愿帮他？”
　　“我才不愿意帮他呢，是怕阿吟伤心，才将他拦下。引蛇出洞确实好用，但易出差池，稍有不慎，便是赔上那胖子又折兵。孙医师虽修为高深，但暗箭难防。那死胖子若出了事，阿吟又要责怪自己了。”

　　乐灵吟心头缱绻，刚要说些什么，就见阿鸢腾地坐起。他跟着起身，问：“怎么了？”
　　辛离鸢正色道：“我不是那种意思。”
　　“嗯？”
　　“我的确是因为怕阿吟伤心才愿意帮他，但没有以此显得我很在意你的意思，也不是……不对不对，我确实很在意你，但是…就是……啊啊啊啊啊——”辛离鸢思绪杂乱，舌头打结，只得砰地躺回去，道：“阿吟，我其实早就睡着了，刚刚是在梦游说胡话，你什么都没听见。”

　　乐灵吟唇角一勾：“胡话？所以阿鸢没有很在意我？”

　　辛离鸢瞬间弹起：“这句不是胡话！”

　　乐灵吟笑出了声：“好啦，我没多想，阿鸢也别多想。”
　　“嗯嗯，那就好。”

　　乐灵吟躺回去清了清思绪，回想着树林中阿鸢游刃有余的样子，道：“阿鸢，你要带着伍师傅将修士聚在一处时，为何不让我跟着？”
　　辛离鸢跟着躺在他身侧，道：“有些危险。单用火雷珠威力不够，我便将障目也装了进去。但这样一来，爆炸范围和神识离体消散的范围会很接近。炸伤两个总比炸伤三个要好，所以才没叫你跟来。”

　　乐灵吟眸色一暗，背过身去。

　　辛离鸢将他揽进怀里：“阿吟生气了？”
　　少年拨弄着枕边的流苏，低声道：“没有。只是…下次不要抛下我了。”
　　辛离鸢一顿，随即紧了臂弯：“是我不好，下次不会了。”
　　“好。”
　　“嗯……”
　　“阿鸢，睡吧，不要再蹭了。”
　　辛离鸢闻言一笑，吻过白皙的颈间：“好。阿吟晚安。”说罢又埋在他颈窝。
　　“阿鸢，晚安。”

　　乐灵吟没合眼，想起那对服毒的姐弟——

　　他本是不想让舅舅分神，丢了线索，才只唤了白兄前来相助。
　　若早知阿鸢会如此冒险，他定会早早将舅舅唤来。

　　乐灵吟敛了神，潜入识海，轻声唤它。后颈又痒起来，却不是它在回应，是身后人炽热的鼻息。
　　他往后靠了靠，不久便入了梦境。

　　两位少年得以阖眼安眠，皆因这别院的旧主心善。孙清卧房外，涌动的隔音障拦下了男人近乎凄厉的惨叫。

　　半个时辰前——

　　孙清离开西厢房后，走进了卧房地下那间尘封十一年的暗室。
　　此处通风良好，并无潮气。相比卧房，只是陈设简陋了些。

　　暗室深处，一男子面相阴柔，他循着脚步声看去，嘴角微微翘起，勉力让自己坐得好看些：“哥哥那般急切地将我从家中绑来，怎的又叫我等这么久？”
　　他挣了一下身上的缚灵锁：“哥哥生得周正，怎会行这等粗鄙不堪之事，可是有人逼迫？”

　　孙清淡淡开口：“若想早些解脱，便少些虚辞。”
　　“虚辞？哥哥不知自己面容隽秀吗？”
　　孙清一双冷眸丝毫不为所动：“是何人庇护白氏至今？”
　　“白氏？他们不是早就覆灭了吗？”

　　“白天风，无论你如何拖延，都等不到白天啸。”

　　男人眼神一亮：“哥哥竟知晓我的名讳？幸哉幸哉。不过哥哥误会了，我并非在等我那无能的兄长，只是想与你多待一会儿罢了。”

　　孙清闻言起身便走。

　　“哥哥别走啊，不问些别的吗？比如修了《毁己功法》后，还有多久可活？”

　　孙清脚步一顿，却并未回身，径直向外走去。

　　“再比如，神魂？”

　　那白衣身影定在原地，少了几分从容。

　　“哥哥不像失魂之人，身上却尽是聚神养魂草的气息，想来是为身边人寻的吧？”白天风的语调愈发阴湿黏腻：“可是哥哥的心爱之人？”

　　孙清将眼底的情绪敛了个干净，转过身，道：“神魂之事，你知晓多少？”
　　“还挺多的。”白天风往前探着身子，宛若毒蛇吐信：“我若和盘托出，哥哥会放我走吗？”
　　“若你所言非虚，自会好过一些。”

　　白天风发出一声惬意的哼笑：“我喜欢哥哥，定不会骗你。”

　　孙清眼角一抽，离开了暗室。

　　他回到卧房，取了个木盒，重新坐在男人面前。

　　白天风看着那精致的木盒，眉尾一挑：“本以为哥哥是害羞了，没想到竟是去准备定情信物。”

　　孙清解了木盒禁制，双指一夹，取出符纸：“此信物，弟弟可还喜欢？”

　　白天风狭长的眼眸骤然圆睁，露出底子里的阴郁：“你……”他看着那黑雾缭绕的搜魂符，又看向男人冷玉般的面容，凭貌而论道：“此等阴邪之物，怕是会脏了哥哥的手。”

　　孙清指尖一松，搜魂符便悬在男人面前：“我倒是无妨，只是她会不喜欢，所以你还有好生说话的机会。”
　　“他不喜欢…他是谁？我的情敌吗……”

　　啪！

　　孙清收回手，理了理衣袖：“你还不配。”
　　白天风一口吐掉嘴角溢出的血，正了正被扇歪的头，幽微笑意渐渐聚回脸上：“哥哥手劲儿真大，哈哈哈……”
　　他笑声癫狂，半边牙齿染得殷红。

　　孙清阖眼叹息，挥开搜魂符，伸出食指在男人额间轻点，一缕精纯灵力瞬间穿入白天风经脉。

　　笑声戛然而止，凄厉的惨叫让隔音障一阵涌动。

　　炸开男人双臂经脉的灵力游走至其脖颈，孙清揉着耳朵，言语间透着慵懒：“不想变成哑人，就低声些。”

　　白天风额间冷汗密布，嘴角却仍肆意地勾着：“哥哥好狠的心啊。”

　　“神魂若在，可能复生？”
　　男人双目微缩：“复生？哥哥的心上人竟死了？”

　　木椅扶手被孙清攥得吱吱作响：“与你无关。”
　　白天风仰头倚在冰冷的石壁上，思索着：“神魂有缺又已不在人世……我还真听说过这样的人，哥哥的心上人不会是那乐容的亡妻——应思枫吧？”
　　孙清目若寒刃：“回答我的问题。”
　　“莫急，莫急。哥哥就不好奇我是如何得知的吗？”
　　“……”
　　“乐容当年寻来的灵草……是我兄长给的。”

　　白天风灰白的面容上不见丝毫破绽，孙清眉头紧锁，并未言声。

　　“也不知那乐容是真的愚蠢，还是有意为之。掌管着万顷灵田的宗族之主，竟连聚神养魂草与潮汐草都分不清。”

　　孙清眼神一动，其中却没有白天风期待的震惊。

　　“看来哥哥早就有所猜疑。无论如何，应思枫都死于乐容之手。以哥哥的修为，竟未将其杀之而后快？会是在顾忌什么呢……怕那没了娘的孩子，又没了爹？”
　　白天风盯着强压怒火的孙清，不知死活道：“这应思枫也真是的，若死得再早些，也不会让那孩子……”

　　“住口！”

　　孙清怒极，拽住男人前襟将他拎起。
　　白天风眸光骤亮，一口咬住孙清拇指，霎时见血。
　　孙清自知中计，顺势攥住男人下颌，猛地一掰，随即将他丢回地上。

　　冷白的手上血迹发黑，鼻间飘来淡淡的腥腐气。孙清瞳孔骤缩，立刻封了自身灵力，服下锁元丹，打坐调息。

　　白天风扭动脖颈，抬着肩膀，姿势诡异地将脱节的下颌接了回去：“这毒我才刚适应不久，就给哥哥用上了，可还喜欢？”
　　“……”
　　他看着缚灵锁上属于孙清的灵力慢慢消逝，好整以暇道：“不怕哥哥笑话，前些天我败给个灵力暴增的后生。回去之后，我便将墨夜与辞枝混在一处，融进了自身气血。啧啧，那滋味儿当真不好受……”
　　白天风看着一动不动的孙清，道：“好在效果尚可。”

　　缚灵锁散去了最后一丝光泽，白天风御着角落里积了灰的短刃，割断绳索。

　　不过片刻，他重获自由，御灵强行捏合右臂经脉，抄起短刃，边刺边道：“哥哥，我会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