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焰》潇鸰

37、阿吟的话，怎么僭越我都没关系 不是蛇鼠，

　　辛离鸢道：“阿吟为什么这样觉得？阿碧突然不说话了。”

　　“也许是我敏感了，只是有些猜测……”

　　乐灵吟想了良久，又问：“阿碧，你当年其实并不想夺舍阿鸢，对不对？”

　　辛离鸢眉头一动：“他说‘你怎么知道？’”

　　乐灵吟的视线落在桌子上，却好像并没有在看什么：“要想破坏这么周密的计划，只凭孩童的顽劣是不可能的。阿碧神识不弱，或许是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什么，并且十分抗拒，提前做了手脚。”

　　辛离鸢惊愕：“阿吟怎么猜到的？孙医师都没猜到！”

　　乐灵吟垂下眼：“只是…恰好经历过。舅舅应该也猜到了，只是把他说成愚蠢小辈，更容易击溃他，能让阿鸢快点回来，因为阿碧的手段的确没有成功。”

　　辛离鸢见他眼神暗淡，并没有追问那段经历，只是颇有些感慨地摇着头，道：“阿吟和孙医师不愧是一家人。不过，他要是不想夺舍我，为什么又飞出来？”

　　“阿碧有些话应当不假，也许真的是阵法已成，他不得不对你夺舍。”

　　见阿碧毫无动静，辛离鸢已然明了。

　　乐灵吟自言自语：“若夺舍是为了让阿碧活得更久，他没理由如此抗拒。为什么呢……难道是他们别有所图？可阿碧只是个体弱的孩子，未曾修炼，又不乖巧，可取之处…貌似只有圣骨，难道是……”

　　他猛地抬头：“白兄之前说吸收他人圣骨会使神识有异，是不是见过有人这样做？”

　　“…的确，是白林生。在他女儿圣骨未成形时，便将她的神识强行抽走，融入自身识海中。”

　　抽走神识，与杀人无异。

　　辛离鸢道：“什么？这白林生连亲生女儿都……”

　　乐灵吟道：“融合圣骨，需要什么条件？”
　　“我不完全清楚。从白林生的所作所为来看，似是需要先培养圣骨。保证圣骨稳定后，两者需要长期服用一种丹药，可能是为了保证融合的成功。”

　　“圣骨稳定需要多久？”
　　“那丹药白林生吃了很长时间，我猜是在没成型之前，越久越好。”

　　乐灵吟眉头紧皱，双手交叉，拇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自顾自地说：“若阿碧和白林生的女儿一样，只被当作圣骨的容器……这便说得通了。阿碧身体不好，想融合圣骨的人怕出岔子，才急着要给他找一副新躯体。”

　　辛离鸢道：“也就是我？”

　　乐灵吟点了点头：“阿碧可能无意中知道了这件事，但又无力反抗，所以只能暗中做手脚。虽然没成功，但目前来看，至少还是活了下来。”
　　他闭上眼，回想着此事的不合常理之处：“有夺舍阵法，他们没必要抹掉阿鸢的记忆。阿碧在暗室所说并非全是谎言，那段多出来的记忆……”
　　他骤然睁眼：“难道他不仅能占据阿鸢的身体，还能圈存他们的记忆？若真是这样，圣骨成型之后会怎么样……”

　　乐灵吟突然急切道：“白兄，圣骨成型之后，阿碧会不会吞噬阿鸢的神识？白兄？”

　　白莲町和辛离鸢已经被他这一长串的推测撼在原地，动弹不得了。

　　“白兄，你怎么了？”
　　“我没事，灵吟，你说的这些……”

　　乐灵吟本就不安，又迟迟等不到白莲町的回音，愈发焦急。他突然站起：“阿碧真的会吞噬阿鸢吗？圣骨成型需要多久？”

　　辛离鸢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吟先别急，我现在没事，还有时间，听白兄说完。”

　　乐灵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

　　“我不能确定阿碧是否会吞噬离鸢。在白林生的记录里，圣骨自被发现以来，只成型过一次，是在十八岁。所以先别急，无论圣骨现在属于谁，至少还有两年时间。”

　　“白兄可有办法能阻止阿碧？”

　　白莲町无奈道：“对不起，除了神识剑大成后，或可将阿碧斩去，我暂时想不出别的办法。”
　　“白兄不必道歉。”

　　乐灵吟把手撑在桌子上，回想着《净神心法》，小声重复着：“神识…神识……”

　　不多时，他直起身，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也散了，道：“我或许有个办法……”

　　他的目光冷了下来，冰得龟缩在阿鸢识海里的阿碧打了个寒颤。

　　“阿吟，你……”辛离鸢感觉此刻的阿吟十分陌生。

　　“阿碧现在能说话，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把自己从阿鸢的神识里安全分离出来了？”
　　他压低声音：“若是这样……只需将《净神心法》散了重练，阿碧自然就……”

　　“疯了！真是疯了！这乐灵吟是不是被夺舍了？”阿碧在辛离鸢的脑子里上蹿下跳：“他他他……他说什么呢？啊？简直是疯了！辛离鸢你快阻止他啊！”

　　辛离鸢双目微眯：“你这般害怕，看来阿吟说的是真的。让我看看……”

　　他探查识海，发现果真如阿吟所说，玩味道：“生了圣骨的人，确实有点儿能耐啊。”

　　“不是！没有！你就……你就不怕散了《净神心法》，我直接把你吃了吗？”

　　“哼，你当我和你一样蠢？《净神心法》的主要作用就是筑起识关，防止外人入侵。你现在就在我的识关内，我依旧安然无恙。所以即使现在散了功，你对我，也毫无威胁。”

　　阿碧彻底急了，口不择言：“你们这群伪君子！你们才是邪修！疯子！”

　　“呵，伪君子？任你宰割才是真君子？那是大傻子！”辛离鸢没再理会阿碧的污言秽语，对阿吟说：“我神识够强，重修很快的。阿吟，帮我护法吧。”说罢，原地打坐。
　　“好。”

　　“停！我知道白氏藏在哪！”

　　辛离鸢闻言一动：“阿吟，阿碧想用白氏的藏身之处换他的狗命。”
　　乐灵吟继续催动灵力：“不必理会，此事并非毫无线索。”

　　辛离鸢按住他的手：“可我觉得，可以考虑一下。”
　　乐灵吟皱着眉不说话，并不赞同。

　　“阿吟别急，先看看他诚不诚心，不差这一会儿。”

　　乐灵吟并未收功，沉声道：“好。”

　　“说吧，白氏藏在哪？”

　　“呃…这么多年过去了……”

　　“阿吟…”
　　乐灵吟闻声起手。

　　“等一下！我说的是真的！这么多年过去我只记得个大概，你们可以像白莲町说的那样从失踪孩童查起，我看看哪里更加熟悉就能找到了！”
　　这是阿碧此生最快的语速了。

　　辛离鸢向两人转述。

　　乐灵吟不为所动：“他是在拖延时间，寻找孩童何须带着他？”
　　“真的！他们怕圣骨有失，所以才带着我，只为找到最合适的容器。”
　　“阿吟，阿碧所言，有些真切。”辛离鸢望着那满是担忧的眼，抚过他紧皱的眉头：“我想……”

　　我好想抱抱你。

　　他一笑：“我想吃烧鸡了。”
　　他收回手，轻松道：“给那阿碧两年时间，也未必打得过我。有他配合，确实能节省些时间。等白兄养好伤，咱们就出发。现在先去吃烧鸡，好吗？”

　　乐灵吟看了阿鸢一会儿，道：“好。”

　　他站起身，脸上的凝重还未褪去，道：“可是，我总感觉还漏掉了什么。”

　　“兴许吃点儿好吃的就想起来了，走吧。”
　　“…好。白兄可有什么想吃的？”
　　“随你们就好。”
　　“好。”

　　白莲町还沉浸在灵吟那密不透风的推测里。
　　刚刚的乐灵吟半点儿不像观奇城里隐忍不发的少年，倒是和那孙医师十分相像。

　　可他才十几岁。

　　白氏的少主在这个年纪，还只是个踩在高阶灵兽头上，炫耀自己力大无穷的少年。

　　两人出了门，辛离鸢慢悠悠地走着，回想着阿吟望向阿碧时那冰冷的眼神。
　　他本以为阿吟会一如既往地柔和，比如劝阿碧做个好人，或者大发善心，给他找重塑身体的灵植。

　　但仔细想想…也是合理的——

　　和白莲町不一样，阿碧抗拒夺舍不是因为善良。
　　阴差阳错活下来以后，先是放出些模棱两可的记忆，让他怀疑自己。没有得逞，便就此蛰伏。
　　等到了观奇城，又让他想起暗室所在。一有机会便巧言令色，要夺走他的身体。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可以规劝的主儿。

　　乐灵吟走在前面，没发觉阿鸢正在沉思，觉得走出别院有一会儿了，才道：“阿鸢，白兄的容貌，是因为强行夺兽舍而异化了吗？”

　　辛离鸢闻声一动，收好心绪，跟了上来：“啊…很有可能，也想不到别的原因了。人兽有别，能活下来，已经是走了大运了。”

　　“好啦阿吟，今天你这脑子转个不停，休息一会儿吧。”

　　乐灵吟融身在热闹的人群中，神思却被邪修的恶行占据着：“阿鸢，外面的世界…一直都这么残酷吗？”

　　辛离鸢扬起眉毛：“当然不是啦。阿吟，外面的世界，还是美好的多，比如田叔。”
　　他跳到阿吟面前：“再比如我。”

　　乐灵吟终于笑起来：“好。”

　　两人买了不少东西，没多久，辛离鸢发现阿吟又低沉下去。
　　他拉过阿吟，在一处露天摊子坐下，点了两碗甜汤。

　　“阿吟，在想什么？”
　　“想我刚刚漏掉了什么。”乐灵吟抿了一口甜汤，觉得心情好了些。

　　“不是说好吃完再想吗？”
　　“可是…我感觉这件事很重要。”

　　辛离鸢见拦不住，只能放任了。

　　乐灵吟垂着头，想着想着竟把甜汤都喝完了。

　　“要再来一碗吗？一会儿要吃饭了。”
　　“不用了。”
　　“好。”

　　乐灵吟看阿鸢的甜汤流到了桌子上，道：“阿鸢，你的碗，是不是漏了？”

　　辛离鸢抬起碗一看，还真是。便将余下的甜汤倒进阿吟碗里，刚想接着喝，却见他眉头一皱。
　　那神情，不像是嫌弃。辛离鸢问道：“怎么了？”

　　“碗坏了，换一个就好了。无论是喝汤的人，还是甜汤本身，都该这么想才对。”

　　辛离鸢被说得一头雾水：“阿吟又想到什么了？”

　　“所以阿碧即便不想‘被喝掉’，想为自己谋生路，在当时那种情况之下，转移到新的‘容器’中，也是最好的选择。”

　　辛离鸢手一顿：“的确如此……”

　　“可阿碧依旧如此抗拒，是因为知道夺舍后，便会彻底失去抵抗的机会吗……”

　　阿碧被说得汗毛直立，道：“这乐灵吟…是乐容亲生的吗？怎么想法比我还邪乎？我当时才七岁，哪想得了这么长远？”
　　辛离鸢道：“一个没人疼的愚蠢小辈，少跟阿吟攀关系。”
　　“喂！你怎么学我讲话！”

　　辛离鸢没再理会阿碧，对阿吟说：“阿碧说他从小就蠢，想不到这些。”

　　“喂！”

　　乐灵吟一怔，道：“也对，是我想多了。”

　　“你们两个！狼狈为奸、蝇营狗苟、蛇鼠……”

　　一窝吗？确实挺想和阿吟一窝的。

　　辛离鸢一抬手，挥去这不太正经的想法，道：“以前都不知道，阿吟的心思竟这般缜密。从前，我觉得你能轻易看穿我那些小把戏，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推测起横跨十几年的零碎往事，也这般精准。”

　　“这没什么，万事皆有因果。只要线索足够，再揣测一下人们最想要什么，就八九不离十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等咱们把这些事都处理完，阿吟去当捕快吧！”
　　“捕快是做什么的？”
　　“捕快就是像阿吟刚刚那样，穿针引线，还原事件经过，从而抓住真凶，还受害者一个公道的人。”
　　“好啊，阿鸢会一起吗？”
　　“那当然，而且……”

　　辛离鸢大手一挥：“我现在正式宣布，将天选之子之位交给阿吟。从此我辛离鸢，为阿吟鞍前马后，荡平一切障碍！”

　　“天选之子大人莫要说笑，阿吟从未有过僭越之心。”

　　“哈哈哈，阿吟的话，怎么僭越我都没关系！”辛离鸢喝完最后一口甜汤：“走吧，回去吃烧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