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焰》潇鸰

2、夜半惊雀 小白夜半离

　　它被摸得一激灵，乐灵吟眼神一动，又轻抚了几下后颈，却没再得到回应。
　　乐灵吟回想着，这没来由的痒已经持续近两个月了，好像和自己修炼停滞的时间差不多。这两者，会有什么关联吗……

　　他眼前白影一闪，糯米做的小兔子便出现在眼前。

　　一见糕点，乐灵吟也没心思想别的了。

　　辛离鸢看着吃个新糕点都能开心半晌的阿吟，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认识他没几年后，辛离鸢就觉得阿吟变了，那个心向无界的少年早被某人关在深处。
　　他整日被囚在乐府，像只金丝雀。

　　也不完全像，金丝雀是不用修炼的。

　　他想带阿吟逃出去，找回他对自由的向往。

　　但多年来一直没成功——要么中途被乐容那个背后长眼睛的老缠人精拦下，要么就是阿吟说要修炼，不过八成也是为了讨乐容欢心。

　　但他从没放弃。

　　辛离鸢拉回思绪，决定先赖在乐府——万一阿吟又不开心了呢？

　　他以阿吟最近心情低落，想留下来陪他为由，说服了乐容。事情比预想中的还要顺利，他当晚就住下了。
　　有客房他也不睡，非要跟阿吟挤在一起。

　　临睡前，辛离鸢跟阿吟讲了此次历练所见。

　　“我前些日子去了坝林，那里到处都是水狸兽做的堤坝。穿过水流，里面竟别有洞天，还有几只寰鹿呢。”
　　“水狸兽？”乐灵吟未曾外出，对灵兽的了解全靠阿鸢和师父的描述。
　　“我从前也没见过。它们那门牙很是厉害，将灵木啃断后，就累在河里拦截急流，蓄成池塘。堤坝稳固后，还会在下面给自己搭个窝儿。”

　　乐灵吟的想象力并不匮乏，已然幻想出那湍急的水流在堤坝前偃旗息鼓的样子。他问：“寰鹿多栖于林间，怎会和水狸兽住在堤坝里？”
　　辛离鸢兴奋地翻过身：“我也没想到，那水狸兽看着瘦小，竟能搭出那么大的窝，我在里面跳起来都磕不到头。但那入口狭小，寰鹿根本出不来，估计刚生下来就被水狸兽带进去了。”

　　“啊？它为什么这样做？”
　　“不知道。我看它们相亲相爱的，把那楠木拆出来以后就走了。”
　　见阿吟不解，辛离鸢又道：“那楠木是附近的林户种的，五十年才长到大腿那么粗。还指望着留给子嗣接着养呢，没成想被水狸兽啃了，心疼得不行，所以委托我把楠木的遗骸带回来。”
　　“那它的窝会塌吗？”
　　“差一点儿，我往里塞杨木的时候时机没抓好。”辛离鸢忽然笑起来：“给那水狸兽气得，追着我跑了半片树林，还是寰鹿把它叫回去的。”

　　乐灵吟笑得温柔，偏头看向那比自己宽阔些的肩膀，问：“巢穴洞口狭小，阿鸢是怎么进去的？可是有收缩身形的术法？”
　　辛离鸢每次游历都会学到些新东西，一回来就表演给他看。

　　“啊…哈哈，那倒没有，就硬挤进去的。”辛离鸢想起那身被划破的衣裳，有些肉疼，那刺绣他绣了很久。

　　乐灵吟想象着阿鸢偷闯巢穴，又被主人追得到处跑的样子，无声笑起。
　　心中被父亲暗暗捻灭的火苗似乎又在摇曳。

　　辛离鸢见阿吟眼底有光，陆陆续续又讲了很多，直到他生了困意。

　　“阿鸢，晚安。”
　　“阿吟晚安。”

　　次日清晨，辛离鸢刚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趴在阿吟身上。
　　见他睡得安稳，辛离鸢缓缓起身，盘坐在一边。

　　他还没见过阿吟睡着的样子，只觉眼前的面庞宛若静谧的湖泊，一双柔目似是两只敛羽休憩的飞鸟。
　　乐灵吟眼睫微动，若飞鸟展翼，他看清眼前人，含糊着：“阿鸢怎么醒得这么早？”
　　辛离鸢眸色闪烁：“看美景。”
　　乐灵吟望向窗外，花坛中的翠竹似是茂密了些。

　　两人吃过早饭，去练功房找阿吟的师父——刘曳。

　　刘曳是个风骚瘦老头，一位散修。精通各类兵器，路数变化莫测。境界虽是四境中期，有时却能出奇制胜，打败四境巅峰修士——比如乐容。

　　到了四境，中期和巅峰的实力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师父，早。”
　　“刘叔早！”
　　刘曳点头示意，见辛离鸢也跟来了，打趣道：“呦，今天小公鸡来陪灵吟练功啊？”

　　刘曳把所有长羽毛的都叫鸡，而腰间挂着羽毛的辛离鸢，就是小公鸡。

　　辛离鸢装着跟刘曳不熟，吹捧道：“久闻刘叔大名，今日借了阿吟的光，才得以相见。不知可否给个机会，让晚辈旁观学习？”
　　刘曳胡子一翘：“好啊，看在阿吟的面子上，你就在一旁伴舞吧。”
　　“那我肯定给二位舞开心咯。”

　　乐灵吟见两人围着自己一唱一和，笑着低头，理了理衣袖。

　　今日练剑法，林家本身就是练剑的，也把功法传给了辛离鸢。他练得极其出色，刺撩点劈，动作利落，步法飘逸。

　　刘曳喜欢辛离鸢的性子，今日又见他根骨不错，起了收徒的心。
　　能和乐灵吟有共同的师父，辛离鸢自然十分愿意，起身就要给刘曳敬茶。
　　刘曳没让，诓他跳了个孔雀舞，逗得乐灵吟咯咯笑。

　　阿鸢来了以后，乐灵吟确实开心了不少，睡觉都安稳了些。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后半夜，辛离鸢忽然听见后院咚的一声，像是有人丢了个东西。

　　他向来睡觉浅，睁眼时，正见阿吟抓了下后颈。
　　他眉头一皱，觉得有些蹊跷，打算出去看看。
　　辛离鸢缓缓钻出被子，怕扰到阿吟，拿起鞋子踮着脚，悄悄出了门。

　　小白那纯白的身体在夜里依旧醒目，顿时刺入辛离鸢的眼。

　　他跑起来，心中慌乱——小白既然跑出来了，又怎会一动不动趴在地上？

　　他将小白捧起，发现鸟类特有的高温消逝了……

　　辛离鸢不懂医术，只得先散出灵力罩住小白，缓缓加温。随后松了衣带，把僵硬的小白放进怀里，小心拢着。
　　他看了眼笼中熟睡的小虹，散出一道灵力，将笼子锁了，快步向孙医师卧房走去。

　　孙清是乐灵吟的舅舅，本云游在外，在乐灵吟十岁重伤那年救了他之后，便留在了乐府。

　　“孙医师——”辛离鸢拉长声音小声地叫：“孙医师，小白好像要死了，您能救救它吗？”

　　在第三声孙医师后，孙清开了门，辛离鸢轻轻拉开衣领：“孙医师，小白是不是到寿命要死了？”
　　孙清给小白喂了药，声音清冷：“翎尾雀寿命很长。”
　　辛离鸢闻着那药像是酒，问道：“孙医师，这是什么？”
　　“没名字。”
　　“哦，小白这是怎么了？”
　　“没大碍。”
　　“好。”

　　辛离鸢知道孙清冷淡，不说话了。

　　约莫半个时辰，小白的爪子动了动，辛离鸢眼睛一亮：“小白你醒啦。”

　　“带回房里，暖和些。”
　　“谢谢孙医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
　　“嗯。”

　　辛离鸢出去后关好门，没忍住摇了摇头，腹诽了一句：原来冰碴子也能修炼成人。

　　他回到卧房，正要脱鞋进门，阿吟就出来了，问：“阿鸢，你去哪里了？”乐灵吟看向阿鸢隆起的前襟：“怀里是什么？”
　　“进去说。”

　　辛离鸢关好门，才拉开领子给阿吟看：“是小白。阿吟怎么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不是，刚才后颈很痒，挠着挠着就醒了。看你一直没回来，正要去找你。小白这是怎么了？”
　　“现在没事了。阿吟呢，怎么会脖子痒？要不要去找孙医师看看？”

　　它瑟缩在乐灵吟后颈，仍在后怕——它本想借小白的翅膀飞回家，没想到飞得太高会让小白冻僵。它急中生智用偷来的灵力将其罩住，才没让它摔死。

　　乐灵吟毫不知情，道：“我现在也没事了，小白不是不喜……”他想了个合适的措辞：“亲近你吗，怎么现在这么乖？”
　　“估计没力气折腾了吧。”

　　辛离鸢回想起出门之前，阿吟就在抓后颈，道：“孙医师应该没睡，还是去看看吧。”
　　“我没什么事，都这么晚了，先睡吧。”
　　“咱就去小声叫一下，不敲门，孙医师睡下了就明天再说。”
　　“…好。”

　　辛离鸢的叫声几乎混在灌丛里的虫鸣里，但孙清还是听到了。大半夜被吵醒两次，如玉的面容上依旧不见愠色。

　　但辛离鸢还是有些脸皮的，欠身道：“孙医师，不好意思又打扰了，阿吟最近总是脖子痒，您能帮他看看吗？”
　　“进来吧。”
　　乐灵吟看着阿鸢，有些好奇。印象里他只在今天和阿鸢说过后颈痒，但他没问，唇角不自觉地提起两分。

　　三人进了屋，孙清询问过乐灵吟的具体症状后，将手搭在他的后颈，释出灵力探查经脉。

　　几息过后，孙清睁开眼，眼底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犹疑，轻声道：“并无异常，可还有其他不适？”

　　乐灵吟摇了摇头：“麻烦舅舅了。”

　　孙清起身去药柜里拿了几瓶丹药，道：“许是灵吟近日心绪波动，刺激了经脉的缘故，不必忧心。”
　　他单拿出一个白玉药瓶，道：“此药安神，睡前服一颗。余下是此月新配的丹药，一起拿去吧。”
　　“多谢舅舅。”

　　孙清面上对灵吟说无碍，但心里并不踏实。

　　两人走后，他抬起手，端详良久，觉得自己的医术不会低劣到未发现任何异样。他翻了几本医书，也并未找到和灵吟相似的病症。

　　孙清第一次察觉灵吟后颈有异，是两个月前。
　　但也只是猜测，并没有实际症状。
　　眼下灵吟自觉后颈不适，小白又无缘无故被冻僵，实在离奇，再次勾起了孙清的疑虑。
　　他没熄灯，又拿出几本泛黄的医书。

　　同一片夜色下，两人拿着药，回了卧房。

　　辛离鸢调侃道：“这位孙医师，也就能和阿吟多说两句话了。”
　　乐灵吟闻言并没有多开心，垂下眼：“嗯。”

　　舅舅是母亲的养弟。刚到府上时，对旁的人都淡淡的，只保持基本的礼仪。但看向他时，神色中总有一抹温柔，像悬在天上的孔明灯，够不着，但看得见。

　　可自从四个月前舅舅外出回来之后，乐灵吟就感觉那盏孔明灯飘走了……

　　辛离鸢见阿吟情绪不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简单说了小白的惊险笼外游。

　　乐灵吟问：“小白怎么会自己跑出来？”
　　“不清楚。没准儿是偷鸟贼刚把小白偷出来，就发现它快死了，直接将它丢了。”
　　“那怎么不把小虹一起偷走？”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咱家怎么会有偷鸟贼？没准儿是小白要开智了，不早了，先睡吧。”
　　“…好。”乐灵吟将信将疑。

　　辛离鸢本想给小白找个暖和的地方，四处寻摸了一圈，发现哪里都不如自己怀里，于是决定抱着小白睡。

　　“那晚上压到它了怎么办？”乐灵吟问。
　　“怎么会？我睡相很好的！”

　　乐灵吟回想起昨夜阿鸢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睡相，犹豫着要不要戳穿他。

　　辛离鸢看阿吟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心虚，蹭了下鼻子，说：“不就是早上起来会…会抱着你吗，我现在抱着小白，正好把你解放了。”

　　乐灵吟又想起阿鸢翻江倒海后，把自己缠在他身上的螺旋睡觉法，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呀睡觉睡觉，不许笑！”辛离鸢兜着小白自己爬回床上，不管阿吟了。

　　乐灵吟笑完，回到床上摸了一把探出头的小白，又想起今晚痒得厉害的后颈，道：“阿鸢，你是不是也觉得小白跑出来很奇怪？”

　　辛离鸢睁开眼：“没有吧…没准儿就是小白实在太笨了，开了智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小白似是不满，拖着病体，在辛离鸢胸口啄了个红点儿。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对救命恩人耍流氓儿。”辛离鸢轻轻戳了一下小白的脑袋。

　　乐灵吟看着确实没什么大碍的小白，和被小白非礼的阿鸢，笑了一下，躺下睡了。

　　辛离鸢确实觉得奇怪。
　　小白若真是开了智，怎么会傻到差点儿把自己小命儿搞丢？不过这件事他自己查就好了，没必要让阿吟忧心。

　　次日，乐灵吟是被小虹的叫声吵醒的，辛离鸢今早确实没抱着他。

　　小白贴着辛离鸢温热的胸膛睡了一夜，已经缓过来了，但没飞走。见乐灵吟醒了，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
　　乐灵吟摸了摸小白，看向阿鸢，见他眉头皱着，像是想醒却醒不过来。

　　“阿鸢，你怎么了？”乐灵吟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轻声叫他：“阿鸢？”

　　辛离鸢眼珠转动。

　　乐灵吟加了点力，辛离鸢好像终于醒了，迷糊着哼哼：“阿吟……救命，我…我喘不上气，我身上有头……有头大野猪。”

　　乐灵吟听言抱起了“大野猪”，辛离鸢如释重负，可算是清醒过来，他猛吸一口气：“阿吟，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随后，辛离鸢起身指着小白：“吃这么肥了，以后叫小胖吧。”小白轻啄他的指尖，表示抗议。

　　“咱们去看一眼小虹吧。”乐灵吟觉得小胖也很可爱，并没有反驳。
　　“好。”

　　辛离鸢也听见小虹叫了，还好阿吟叫醒了他，不然说不定就要梦到一张丑陋猪脸，两边嘴角口水直流，张嘴发出三声鸟叫的惊悚画面了。

　　两人穿好衣服，抱着小白去了后院，太阳还没出来，天才蒙蒙亮。

　　他们隐约看见小虹扇动着翅膀，焦躁地来回跑动，伸头啄了两下昨晚辛离鸢留下的灵力锁，又没啄开，哀哀地叫起来。

　　直到看见乐灵吟怀里的小白。

　　小虹安分下来，冲着小白拖长调子叫了一声，快到尾声时降了两调。小白的回应却比较短促，像是“啾啾”。
　　辛离鸢收回灵力，把小白放了回去。

　　“阿吟，你说刚刚那两声，会不会是它们的名字？之前都没听过。”
　　“有可能。阿鸢还会听鸟语啊？”
　　乐灵吟总能在阿鸢身上发现新东西，比师父的法宝还多。
　　“在林子里听久了，总能猜到一些。”

　　说起这个，辛离鸢又蠢蠢欲动：“阿吟，我带你去青榕山吧，那里鸟可多了。”

　　“可是……”
　　乐灵吟的头又要低下去，却被辛离鸢轻轻托起。

　　“我已经想到不被你父亲发现的办法了。走，咱去找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