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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灯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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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的灯是戌时三刻亮的。
只一盏。挂在最里那条巷子的檐下,纸罩上只用墨描了一圈边,什么字也没写。风过时晃一晃,晃出一小片昏黄,刚好够照亮门槛前三尺地。
巷口卖汤饼的老赵在这儿支了十一年摊子。他说那间铺子白日从不开门,也没见挂过招牌。有人问他里头做的什么营生,老赵就往锅里搅一搅,说不知道,你自己进去问。
问的人不多。真进去的更少。
倒不是没人好奇。西市这一带三教九流都有,算命的、卖符的、替人写状子的,隔三差五就换一茬,唯独这间铺子换不动。有那么两年,隔壁开过一家专说吉凶的,声势极大,请了鼓手在门口敲,敲了半个月,铺子里那盏灯照旧到点就亮,到点就灭。后来鼓手走了,说吉凶的也走了,只有灯还在。
老赵私下里跟人说过一句:那铺子里的姑娘,你要是半夜从她门口过,她抬头看你一眼,你能一路凉到脚跟。
“凉什么?”有人问。
“说不上。”老赵说,“就是那眼神……不像看活人的。”
这一夜有人进去了。
是个绣娘,二十出头,袖口洗得发白,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小块茧,是常年顶针磨出来的。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两回。老赵一边捞面一边看她,看她抬手三次又放下三次,最后终于推了门。
门轴很轻,没有响。
屋里只点一支蜡。一张旧木案,案上摊着十几根长短不齐的线香。案后坐着个姑娘,正低头把断的挑出来,一根一根归进匣子。
“我要去自首。”绣娘说。
姑娘没抬头。她把最后一根香归好,合上匣盖,才道:“自首去衙门。”
“我不能去衙门。”
“为什么。”
“因为我杀的那个人……”绣娘的十根手指绞在一处,“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死在哪儿。我只知道我杀了他。”
“你怎么知道。”
“我梦见的。”她说,“连着七夜。一模一样。”
案后的姑娘这才抬起眼。
那是一双很静的眼睛,静得让人想起井底。绣娘这七日里跑过庙、跑过医馆、跑过城东的算命摊,听过十几种说法——心火盛,魂不宁,撞了什么,想多了。城南那位江医官甚至给她开了三副药,说吃完就好,她吃到第三副,梦反而更清楚了。
这些车轱辘话她已经做好了再听一遍的准备。
可对方问的是:
“你梦里那扇窗,是往哪边开的?”
绣娘怔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本能地要说“我不记得”——这七日里所有人都问她“你梦见了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窗。可话到一半,脑子里那扇窗竟自己浮了出来。木格子,右边一扇合不严,缝里有风。她甚至想起了那阵风是凉的,凉得贴着后颈往里钻。
“……北边。”她听见自己说,“朝北开的。”
姑娘点了一下头,像是记下了,从案下摸出一支秃了尖的笔。
“坐。”
绣娘坐下了。木凳一条腿短,她一坐就晃,慌忙用脚尖去撑。案后的姑娘看了一眼,弯腰从案底抽出一块折了三折的旧毡子,递过去。
“垫上。”
绣娘接过来,垫好,忽然就红了眼眶。这七天里没有人跟她说过一句这样的话。绣坊的娘子听说她夜里做怪梦,先是拿她当笑话讲,讲了两日觉得晦气,就让她把手上的活赶完了先别来。
“姑娘怎么称呼。”她吸了吸鼻子。
“沈枕月。”
“我叫阿棠。”
“从头说。”沈枕月道,“不要说你觉得怎样,只说你看见什么。”
阿棠深吸一口气。
她说梦里是间屋子。不是她的屋子——她住的是通铺隔出来的半间,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绣绷。梦里那间大,地上铺砖,砖是青的,缝里嵌着一线一线的白。
“白的?”
“白的。”阿棠肯定地点头,“干干净净的白,一道一道,像新描上去的。”
沈枕月把这一句记了下来。
“接着。”
屋当中一张榻,榻上躺着个男人,脸朝里,看不清。榻边一只铜盆,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油。
“你怎么知道水是凉的。”
阿棠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就是知道。”
“你伸手碰过没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
阿棠想了很久,最后说:“因为盆边上有一圈水痕,是干的。要是刚倒的热水,边上该是湿的,还该有汽。”
她自己说完,愣住了。
“我为什么知道这个?”
“因为你替人浆洗过。”沈枕月的语气毫无起伏,“你说的这些,你都见过。你只是不知道自己见过。”
她把笔尖蘸了蘸墨。
“接着。你手里有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两只手一直在动。”沈枕月说,“你从进门起,右手一直在抓左手的虎口。你在攥东西。”
阿棠低头看自己的手,猛地松开。
“是我的剪子。”她的嗓子紧了一下,“我裁线用的那把,柄上缠过红绳,绳磨断了一截,我一直没换。梦里那把,绳也是断的。”
“然后。”
“然后我就走过去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想走,可我就是在走。我记得砖是凉的,我没穿鞋。走到榻边,我抬手——”
她停住。
“再然后我就醒了。每一夜都是在这儿醒的。”
“有声音吗。”
“……”阿棠想了想,“有。”
“什么声音。”
“很轻的。像有人在喘气。”她的脸白了一下,“不是我。是榻上那个人。”
沈枕月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
“他活着。”
“什么?”
“你走过去的时候,他还活着。”沈枕月说,“你梦见的不是一具尸首。是一个还在喘气的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
蜡烛芯烧长了,火苗歪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一动不动。
“可我手上有血。”阿棠猛地抬起头,眼眶红透了,“醒过来的时候没有,可梦里有。热的。我这七日……我一闭眼就闻见那个味儿。我不敢睡了,姑娘。前天夜里我拿针扎自己的手心,扎了十几下,就为了不睡过去。”
她把左手摊开。掌心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子。
沈枕月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怜悯的话,只问:
“你进过那间屋子吗。”
“没有。”
“像不像你见过的哪一间。”
阿棠仔细想了很久,摇头:“我这辈子进过的屋子,铺砖的只有两间。一间是绣坊的账房,一间是我娘还在时替人浆洗,我跟着去过的后院。两间都不是这样。账房的窗朝南,后院那间没有窗。”
“铜盆呢。”
“我没有铜盆。我用的是陶的,豁了一角。”
沈枕月把笔放下了。
她伸手,把烛台往阿棠那边推了半寸,光落到绣娘脸上。阿棠这才看清对面这个人——很年轻,比自己还小些,穿一身极素的青,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是冷,是那种把水面上的风都收干净了的静。
“沈姑娘,”阿棠往前倾了倾身,“你信不信我?”
沈枕月说:“我不用信你。”
阿棠一僵。
“你梦见什么,跟真假没关系。”沈枕月的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在舌根上称一下重量才肯放出来,“人梦不出没见过的东西。你梦里的每一样,都是你从前接过的——眼睛接过、鼻子接过、耳朵接过,只是当时你不知道自己接了。梦不生造。它只是把见过的东西重新摆一遍。”
“……那我梦里那间屋子——”
“你见过。”沈枕月说,“青砖,白缝,朝北的窗,合不严的右扇,铜盆,凉水,浮油,还有一个在喘气的人。这些东西你全见过。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你是什么时候见的,以及为什么你自己不记得。”
阿棠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可我明明——”
“还有一样。”沈枕月打断她,“那把剪子。”
“剪子是我的。”
“对。”沈枕月说,“别人的屋子,你的剪子。”
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跟前面没有任何分别,还是那样淡,还是那样慢。可阿棠不知怎么,忽然从脊梁骨上凉起来。
“那……那是什么意思?”
沈枕月没答。
她低头把方才记的那张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压在香匣底下。这个动作她做得极慢,慢到阿棠以为她走了神。
“你这七日,屋里点香吗。”
“点的。”阿棠愣了愣,“上个月有人在巷口发安神香,说是新开的铺子做买卖,一家一小包。我睡得浅,就点了。”
“每夜都点?”
“……刚开始是三五日点一回。后来睡不着,就夜夜点了。”
“还有剩的吗。”
“还有一点。”
“明日拿来。”
沈枕月站起身,绕过案子,去吹那盏门口的灯。她走过阿棠身边时,阿棠闻到她身上有一点极淡的香,说不上是什么,像雨后的木头。
“沈姑娘,”阿棠站起来,“我该给多少诊金?”
“我今夜什么都没做。”
“可你听了我这么久。”
沈枕月已经走到门口。她伸手护住灯,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棠。”
“在。”
“你先不要去自首。”
“为什么?”
沈枕月吹灭了灯。
巷子里一下子黑了,只剩下老赵那口锅底下的一点炭红。她站在黑里,说:
“因为你要是去了,就没人再往下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半句。
“——而且,我信你梦里那间屋子是真的。有人死在里头。这七天里,京城有个人死了,还没人知道。”
阿棠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巷子已经全黑了。可她总觉得,那个姑娘还站在门槛里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