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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圆夜奔逃   月圆的 ...

  •   月圆的那一夜,秦斌鹭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目光穿过木板缝隙望向夜空。一轮满月悬在天上,又大又圆,白得发亮,像一只静静睁开的眼睛。他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为了这一晚,他悄悄准备了很久。柴垛缝隙除了那根弯好的铁丝,还藏着一卷搓得粗糙的麻绳,是他平日里拆旧麻袋,一点一点捻出来的。麻绳不算粗,边缘毛刺林立,磨得他手掌起了好几个细小水泡。原本打算若是院墙太高、或是下山遇到陡崖,就拿这根绳子当做攀援的依靠。可今晚翻墙的时候围墙尚可翻越,绳子便被他揣在怀里,硬硬硌着肋骨。他不知道前路会遇上什么,只把这卷麻绳当成手里仅存的一点指望。
      他静静等候,等到院落彻底归于沉寂,老周厚重的呼噜声从隔壁屋悠悠传出来,就连夜里聒噪的虫鸣,也渐渐低了下去。
      秦斌鹭慢慢撑着地面爬起身。浑身肌肉绷得发酸,这些天白日下地干重活,浑身骨头时时刻刻都在泛着钝痛。
      “小草。”他压着嗓子低声唤道。
      黑暗里,身旁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李小草应了一声:“嗯。”
      “走。”
      秦斌鹭摸索挪到门边,伸手摸出藏在柴垛缝隙的铁丝,还有那卷沉甸甸的麻绳,一并塞进衣襟内侧。他蹲下身,把铁丝探进锁孔,指尖抑制不住微微发颤。连日劳作磨出来的厚茧卡在锁孔边缘,好几次差点打滑。他深深吸一口气,稳住发抖的手腕,慢慢轻轻转动。
      “咔。”
      锁芯一声轻响,锁开了。
      秦斌鹭屏住呼吸,静静停了几秒。院子依旧安静,老周的鼾声还在持续,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小心取下挂锁,缓缓推开柴房的木门。
      山间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泥土与青草微凉的气息。满地月华倾泻而下,把整个院子照得发白,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秦斌鹭回头望向身后。李小草站在屋内沉沉的阴影里,后背对着月光,五官看不真切。月光顺着门缝漏进去,只浅浅照亮他半张脸颊。他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嘴唇极快地无声翕动了两下,像是默念某个埋藏心底的名字,转瞬便恢复死寂。
      这片山,每一道沟、每一条小路他烂熟于心。可越是熟悉,心里的绝望就越重。他知道山林范围有限,村子里的人、猎狗,搜山的路线他全都清楚。他跑过三次,清楚认得路不代表可以逃出生天。他仿佛还没有鼓足踏出这一步的勇气。
      秦斌鹭朝他伸出一只手:“走。”
      李小草没有动。
      秦斌鹭心里微微一紧,又轻声催促:“走啊。”
      短暂两秒的沉默之后,李小草终于抬手,牢牢握住秦斌鹭的手腕。
      他的手掌冰凉,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可握得极紧。秦斌鹭甚至可以清晰感知到,他皮下脉搏跳动的频率,和自己的心跳重合在一起,同样急促慌乱。
      秦斌鹭心头稍稍放松,低低笑了一声:“你怕了?”
      李小草没有答话,只是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不是怕山路黑暗,是惧怕再一次经历希望破碎。
      “别怕。”秦斌鹭轻声安抚,“我带你出去。”
      他拉着李小草,借着柴堆的高度翻过院墙。围墙不算高,墙顶布满碎瓦片,秦斌鹭往上攀爬时,瓦片棱角刮破小臂,一道火辣辣的血痕立刻渗出血珠。怀里那卷麻绳被挤压,粗糙毛刺扎进皮肉。秦斌鹭率先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脚踝狠狠崴了一下,钻心的疼顺着小腿往上窜,他咬着牙,勉强站稳,没有摔倒。
      他抬眼,只见李小草紧跟着纵身跃下,动作利落干脆。这一片院墙、后山的出口,他从前逃亡时早已摸得滚瓜烂熟。
      秦斌鹭有些诧异:“你翻墙怎么这么熟练?”
      李小草没有作答,转身朝着山脚的方向快步走去。他认得所有近路,却也明白,只靠自己很难真正逃出去。
      两个人开始奔跑。
      皎洁的月光把山野小路照得清清楚楚,可脚下根本没有平整大路,遍地都是碎石、土坑与盘根错节的草根,每一步踩下去都硌得脚底生疼。大片玉米地横亘在前方,一株株玉米秆在夜色里化作层层叠叠幽深的影子。秦斌鹭一头钻进去,粗糙坚硬的玉米叶片反复抽打脸颊、胳膊,一道道红痕飞快冒出来,有些已经磨破渗血。玉米叶上的夜露浸进伤口,刺得人一阵阵抽气。他不敢停下脚步,只顾埋头往前狂奔。怀里的麻绳随着跑动不断摩擦肋骨,水泡被反复挤压,手掌疼得发麻。
      李小草明明知晓一条更近的岔道,能更快躲进深山,却刻意迁就秦斌鹭的速度,始终刻意落后半步,没有越过他。
      奔跑途中,一个念头忽然撞进秦斌鹭脑海。他一边大口喘气,肺叶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一边侧头发问:“小草,你翻墙、认路都这么厉害,以前是不是逃跑过?”
      李小草沉默不语。
      “你跑过对不对?”秦斌鹭不肯放过,继续追问。
      隔了许久,风声里飘来简短的答复:“我跑过三次。”
      “三次?”秦斌鹭心头一震,“那为什么,又被抓回来了?你明明认得这里所有山路。”
      李小草的声音被夜风揉碎:“认得路没有用。山就这么大,全村的人都会出来搜,带着狗。我跑的再快,跑不出这片群山。”
      他没有再多解释。
      两人穿过玉米地,裤腿早已被露水完全浸透,沉甸甸贴在小腿上,越跑越沉。踏过荒芜的野地,荆棘勾扯衣衫,布帛撕裂的细碎声响不断响起。终于来到河边。河水不算深,仅仅没过膝盖,山涧泉水是融过夜霜的,河水浸在身上,刺骨的寒凉瞬间钻进骨头缝,四肢很快冻得发麻僵硬。秦斌鹭一步一步蹚过去,裤脚全部湿透,鞋里灌满河水,泥沙混在鞋中,每跑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砂砾磨搓脚底已经磨破的水泡,疼得他冷汗直冒。怀里那卷麻绳吸了河水,变得愈发沉重,沉甸甸压在胸口。李小草紧随其后踏入河水,溅起细碎水花,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踏上对岸,冷风一吹,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冷得人浑身止不住打颤。秦斌鹭回头看去。李小草浑身被河水浸透,黑发湿漉漉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月色落满他单薄的身子,像蒙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少年本就消瘦,湿衣服裹住身体,更显得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秦斌鹭还是放不下心底的疑问:“你三次出逃,全都被抓回来了?为什么呢。”
      李小草站在及膝的河水之中,长久地沉默。月光平铺在他脸上,神情平静淡漠,仿佛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毫无瓜葛的旧事。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死死绷起。
      “前两次,跑不过追捕的人,被捉回去。我抄过近道,躲进过山洞,最后还是被猎狗嗅出踪迹。”
      “那第三次呢?”
      李小草没有立刻开口。夜风拂动河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波纹。
      “第三次,我成功跑到镇上了。”
      秦斌鹭猛地怔住:“都到镇上了,怎么还会——”
      “我走到派出所,”李小草声音平平,没有起伏,“我告诉警察,我是被拐来的,我被人一次次贩卖。”
      “警察跟我说不要怕,会帮我。让我待在屋子里面等候,说要向上汇报。我信了,安安静静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一股寒意顺着秦斌鹭的脊背往上爬。
      “后来天暗下来。警察回来了,身后跟着的,是老周。”
      秦斌鹭僵立在河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终于得救。”李小草的声音很轻,“原来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这一刻秦斌鹭才真正读懂从前那句“跑不掉的”。不是不识山路,恰恰是太熟悉这片土地,才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绝境。山路可以跑,可整片村落、甚至镇上部分人,都站在加害者那边。
      “那次被抓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秦斌鹭嗓音干涩。
      “被打得半死,关了整整一个月。从那之后,我就不再妄想逃跑。”李小草缓缓说道,“我跑过三次。两次半路被抓,一次跑到派出所,满心以为遇见希望,到头来依旧落空。认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那以后我就不再相信。就算逃出去,不会有人等候我,也不会有人真心帮我,结局都是一样。”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隐晦的痛楚,那痛楚不单单来自三次失败的逃亡,还藏着一层秦斌鹭读不透的过往。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全然遗忘来路的模样,绝口不提自己其实记得一切。
      月色清冷,静静笼罩河面。秦斌鹭望着河水中的少年,看得见那层比身上所有新旧伤疤,都更加深重的伤痕,埋在他骨头里面。
      “那现在呢。”秦斌鹭开口。
      李小草抬眼望向他。
      “现在不一样。”秦斌鹭语气笃定,字字清晰,“我不是警察,也不是老周,我是秦斌鹭。”
      “这次是我带你逃。等到镇上,我们不去那一间派出所。我打110,我给我父亲打电话,我家里有能力联系真正可以主持公道的警察。”
      长久的静默。
      “以前那些人,也都讲过类似的话。”李小草低声道。
      “他们没有像我这样。”秦斌鹭反驳,“我是第一个实实在在,要带你一起走的人。”
      秦斌鹭再次朝他伸出手:“过来。我们接着走。”
      李小草站在冰凉河水之中,月色裹住他单薄的身形。沉默拉扯了很久,久到秦斌鹭心里都泛起一丝不安。他心里权衡过,凭自己对山林的了解,他完全可以独自遁入深山躲起来。可独自躲在山里,终究只能苟活,没有真正脱身的出路。他把赌注押在了秦斌鹭身上。
      终于,他抬起手,紧紧握住秦斌鹭的手掌。
      两只手全都浸过水,冰凉潮湿,可十指交握的一瞬间,相互传递出一点微弱却真切的暖意。
      二人再度启程。踏过河滩,奔上泥土小路,漆黑如山墨的群山伫立在道路两侧。山路越往远处越是荒僻,没有行人踩踏的痕迹,杂草没过脚踝,树根到处盘踞,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秦斌鹭奔跑起来,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一半是希望,一半是透支带来的虚软。晚风擦过耳畔,满月悬在前方指引方向。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山风这般畅快,可身体早已到达极限,胳膊、小臂、手掌、脚底,到处都是擦伤与水泡,又疼又麻。怀里吸水之后沉重的麻绳不断撞击肋骨,隐隐作痛。这一卷原本预备用来攀爬陡崖、捆缚、应急自救的绳子,到现在还没有派上用场。
      “小草!”他一边奔跑,忍不住扬声轻喊,“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快要到镇上了!”
      李小草没有呼喊应答,只是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再快几分。他知道哪处山梁有缺口,知道哪边避开搜山路线,悄悄在无形之中调整方向,护着身旁不认路的秦斌鹭。
      奔跑之间,欢喜在秦斌鹭胸口翻腾,他想要大笑,想要放声呼喊。脑海闪过家里一幕幕画面:妈妈做好的饭菜,父亲坐在客厅翻看新闻,还有自己床上那套妈妈刚刚换过不久的干净床单。
      “妈!我快要回家了!”他情不自禁,迎着夜风喊出声。
      就在这时,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骤然用力紧攥了一下。
      秦斌鹭侧过头回望。月光下李小草眼眸亮得惊人。他没有说话,只是手上力道加重。
      秦斌鹭恍然明白过来——李小草是在向往他口中那个叫做“家”的地方。少年嘴上一直说记不得自己的家人,可这一刻,眼底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藏着怀念、怨恨,还有不敢触碰的伤痛,一闪即逝。秦斌鹭只当那是对未知归宿的渴求,并未深想。
      秦斌鹭用力回握紧他的手:“小草,等到镇上,我也带你回家。”
      李小草依旧沉默,掌心却始终不肯松开。
      就在这一刻,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吠。
      秦斌鹭脚步猛地刹住。声响从身后追来,不止一条狗,吠声越来越近。他转头向后望,远处玉米地里晃动着好几束手电筒的光柱,明明灭灭,如同可怖的萤火。
      李小草脑子瞬间飞速运转,几条隐秘逃生山沟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只要抛下秦斌鹭,他钻进密林,尚有机会躲开搜捕。可秦斌鹭不识山路,留在这里只会任人宰割。
      “快跑!”李小草厉声喝道。
      秦斌鹭转身拼命往前冲,双腿早已透支发软。跑过田埂,脚下泥土湿滑,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石块上,皮肉瞬间磕破,鲜血混着泥土往外渗,剧痛袭来,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牙挣扎着想要爬起,浑身酸痛得几乎不听使唤,还没有站稳,一只大手已经死死揪住他后领。怀里那卷麻绳被挤压,从衣襟滑落,掉落在田埂杂草之中,慌乱之间,谁也没有察觉。原本用来求生的绳子,就这样遗失在夜色里。
      “你接着跑!”李小草的吼声从身后炸开,“你先走!你逃出去,我才有机会脱身!”
      他心里清楚:如果秦斌鹭能跑到镇上报警,他才有获救的机会。自己就算此刻逃进深山,也解决不了根源。
      秦斌鹭猛地回头。李小草挡在他身前,脊背挺直,像一堵单薄却不肯弯折的墙,直面正在逼近的追兵。
      “可是你——”
      “跑啊!”李小草高声喝令。
      手电筒的光亮越来越近。秦斌鹭心里清楚,小草熟谙这里所有的山沟密道,想要独自逃命完全做得到。可是他没有,他选择留下来,挡在自己身前。
      秦斌鹭脑海闪过从前那句,我以为得救了,结果他们是一伙的。那个早已不再相信任何人的少年,此刻却甘愿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跑!”李小草又一次嘶吼。
      秦斌鹭本能地转身狂奔。
      风灌进喉咙,呛得他胸腔火辣辣地疼。他根本不认这漫山遍野的夜路,只凭着月光胡乱往前逃窜。心里乱糟糟地撕扯在一起——理智一遍遍告诉他,只要跑到镇上,就可以找人回来救小草。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不停在尖叫,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跑出去,分不清哪一条路通向镇子,荒山野岭,夜里很容易迷路困死在山里;他也害怕,等自己真的找来帮手,小草已经被活活打死。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每跑动一下都在折磨他,鞋底裹着泥沙,脚底水泡一个个裂开,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他一边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脚步声、狗吠声、远处传来小草挣扎的响动一声声扎进耳朵。每往前多跑一步,心里的恐慌就重一分。他不知道前路在哪,更做不到抛下小草独自苟活。
      他大口大口喘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眺望。夜色沉沉,追兵的人影团团围拢,他清清楚楚看见,一记闷棍重重落在李小草后背。
      “咚”的一声闷响,木棍砸在骨肉上。
      李小草身子猛地踉跄,剧痛席卷全身,那一口呼吸险些直接断掉。方才那一瞬间,他本仍有缝隙可以侧身窜入侧边的灌木丛逃走。可他没有动。
      无数过往画面在他脑海翻涌。过往遇到的人,全都是自顾自保,遇到危险便将他舍弃。可秦斌鹭不一样。
      他心里无声地想:这不是第一个说要带我走的人,却是第一个,危难当头没有丢下我的人。秦斌鹭身上那股鲜活干净的纯真,是我早就已经磨灭掉的东西。
      后背火辣辣的钝痛炸开,逃生的机会彻底消失。他逃不掉了。
      那一声击打像重重砸在秦斌鹭的骨头上面。理智还在催促他继续逃命,可勇气彻底溃散,心智几乎失序。他做不到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做不到听着小草受折磨,自己一个人往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山路逃去。
      脑海一幕幕翻涌而过:那晚他轻轻应下一声“好”;两个人手心脉搏共振的夜晚;那些相依熬过的清冷长夜。
      秦斌鹭猛地掉头,哭着朝着人群的方向冲回去。
      “小草!”他高声呼喊。
      他冲回去的时候,李小草正被几个人死死按在地上,后背受了闷棍,半边身子都在发颤。有男人高举木棍,正要往下落。秦斌鹭奋不顾身冲上前,狠狠把那人撞开,挺身挡在李小草身前,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满身泥土与血痕,狼狈不堪。
      “别打他!要打就冲我来!”
      被撞的男人踉跄几步,张口怒骂,再次抡起木棍。秦斌鹭闭上双眼,做好承受疼痛的准备。
      预想之中的击打迟迟没有落下。
      他睁开眼,看见李小草不知何时挣开部分束缚,抢在前面,后背完完整整迎向那根木棍。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夜里。李小草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晃了一晃,硬是咬牙撑住,没有跪倒在地。
      “你疯了!”秦斌鹭心口像被狠狠揪住。
      李小草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就立在那里,固执地替他扛下伤害。他明明知晓逃生密路,却为护着秦斌鹭,亲手放过求生的机遇。
      举棍的人又一次抬起木棍,却迟疑了。来回打量面前两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少年,狠狠把木棍掼摔在泥土上。
      “把两个崽子都拖回去!”
      两个人被拖拽着往回走。粗糙地面磨破衣衫,膝盖蹭得血肉模糊,碎石划开手臂,旧伤叠上新伤。秦斌鹭被重重扔回柴房,额头狠狠撞上木门框,一阵天旋地转。他趴在冰冷地面上,听着锁扣“咔嗒”一声再度锁死,脚步声渐渐走远,柴房重新落回死寂。
      他在地上趴了许久,才一点点撑着墙壁坐起身。浑身到处都在疼,膝盖的血水混着泥土黏在皮肤上,手掌水泡破裂,黏糊糊一片。这时他才猛然想起那卷用来救命的麻绳,伸手往怀里一摸,空空如也——逃亡途中弄丢了,那一点提前筹备好的希望,也一并遗失在漆黑的山野里。
      他第一时间想起李小草。
      “小草。”他低声呼喊,“小草!”
      四下一片寂静,没有半分回应。只有隔壁偏屋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压抑痛哼。
      秦斌鹭扑到门板边,扒住缝隙向外张望。空荡荡的院落铺着一层惨白月光,院子里,已经看不见李小草的身影。
      “小草!”他提高音量再唤一遍。
      回应他的只有冷风穿过院落的声响。
      秦斌鹭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于地,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他记起小草那句,你走了,我才有理由跑。小草明明手握逃生的机会,却为护着他主动放弃。自己明明已经获得逃走的机会,内心却满是茫然无措,不认道路,身上伤痛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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