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33章 东辽10 八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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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您，辛苦了。”
一袋沉甸甸的灵石被祝佳人递给头戴布巾面容慈祥的妇人，骆驼的擤鼻声和篝火燃烧的声音混在一起，汉子们边吆喝边煮饭。
简易搭起的棚子里，几个医师模样的人不断进进出出，热水一盆盆被端进去，再出来时就通红一片了。
妇人将袋子推回：“举手之劳姑娘不用这么客气，方才罗盘说不远处突起沙尘暴，我们商队本就想着在此歇歇脚，没想到竟偶遇了虫潮，若非姑娘出手老身现在也够呛还站在这里，是老身应该谢谢姑娘哪好意思再要姑娘的钱。”
她担忧地望着眼前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小姑娘，想起方才见到她时的模样。
黄沙像刀子割人脸，沙虫不知为何纷纷从沙域跑到边缘地带，汉子们提着刀和剑把骆驼和老弱妇孺护在中心抵御半人大的沙虫。柔软臃肿的虫肉在地上摩挲，一寸长的口器在空中摇摆晃动，它们正寻找机会准备撕开防护罩。
他们对付个马匪草寇和不入流的修士倒不成问题，可是面对大群妖兽就悬了。正当几人准备鱼死网破挣一条生路时，不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两方人马同时看去，只见一人胸前背后或抱或背两个人。她脸色惨白气质阴郁浑身血污，整个人像是从冥王殿溜达了一圈刚回来似的。银色长发在空中飞舞，见到两方对峙下意识将怀中人搂的更紧了，她掀了掀眼皮，清澈的眼眸充满血丝，视线所及之处众人不寒而栗。
好浓烈的杀气。
正当他们以为她会转身离去时，少女双指合拢，低声开口：“他元·玉虎鸣。”
身上正好还有残留的雷气，此刻被她引动在周身闪了闪化作闪电劈向沙虫。
它们在她掐诀时就感觉到了致命的杀气，动作快的已经钻入地中，其余迟钝的纷纷吃了惊雷立刻皮开肉绽滚去轮回。剩余雷气避开众人跟随逃跑的沙虫钻入沙中，不过几息间他们就感觉地颤了颤，闪电的酥麻感通过层层黄沙传到他们脚下。
汉子咂舌，这姑娘看着年岁不大，实力却深不可测。
少女停在他们十步开外的距离，纵使这么远浓郁的血腥气也飘到众人鼻中。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劳驾，请问附近最近的玄门家族在哪？”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回答。一大娘答道：“十三陵穆家。”
少女眸光暗了暗，又问道：“附近可有什么城镇？”
这他们倒知道，大汉指向一处：“西边二百里有一小镇，总共才几千人。”
少女点头：“多谢。”转身欲走。
“姑娘留步！”
她回眸，见一青衣女子靠近她：“救命大恩无以为报，可否留下让我们设宴敬恩人一杯酒？”
少女回答：“不必。”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女子又道：“姑娘，方才沙域有地方爆发了沙暴，这地方邪得很，若有一处有沙暴其余地方就会连带着也有。你还带着人，赶路途中若是遇见沙暴可如何是好啊。”
少女答道：“我要找玄门医师。”她神色平静，言外之意是非走不可。
“玄门医师？”什么伤非要玄门医师才能治。
女子走近了才发现少女身上的血似乎不是她自己的。她怀中环抱个面色如纸的少年，肩膀处碗大一个洞被简单包扎却依旧正往外渗血。再一抬头一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紧闭着眼，头搭在她肩膀上也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女子被吓到了连忙道：“哎呀，怎么伤的这么重！姑娘别走了，我们商队就是售卖草药的，随行队中正好有玄门医师。姑娘先留下让这俩孩子吃口药，实在不行再赶路也成啊，这一路上你一个小孩子不行的呀。”
少女听到有医师便松口了，点了点头道：“多谢。”
女子摆手，向后唤人：“快来人搭把手把这两个孩子放到毯子上！”
见少女弯腰曲背小心翼翼放下二人，女子轻声道：“我是商队的老板，我叫柳凤。敢问姑娘芳名？”
她答道：“我姓谢。”
见她跟随抬着二人的众人走开，柳凤示意属下在此地安营扎寨，大步追上女孩：“谢姑娘，你放心。我们商队的医师在春寿堂拜过师，医术向来颇受赞叹。”
祝佳人点头又道：“多谢。”
柳凤见这谢姑娘眉头就没松开过，视线一直追随毯子上的人直至他们进入临时搭建的治疗间被帘子阻隔才作罢，心中明白了这二人对她的重要程度。
柳凤抓住一人吩咐道：“去将那颗上品灵参拿出来。”那人愣了半晌，以为自己听错了，柳凤又道：“还不快去！”那人连连称是，大步跑开。柳凤又看向她：“谢姑娘要不也让医师瞧瞧？别身上也带了什么伤。”
见柳凤靠近自己，祝佳人下意识远离她，“不必。”
柳凤屡屡被拒绝脸上倒也没露出半分不愉，门中急匆匆走出一小姑娘到柳凤身侧低语几句，再次看向立如松少女的眼神多了几分考究。她并未立刻回答女孩的话，再次靠近少女问道：“柳凤斗胆一问，那女子为姑娘何人？”
鹤羽般的睫毛颤了颤，祝佳人沉思前事后半晌低声道：“是我一位很重要的故人。”
柳凤瞬间了然：“那我便晓得了，我进去帮忙。小静你在此地陪着谢姑娘。”
祝佳人抬眼目送柳凤撩开帘子走进去。
被唤作“小静”的姑娘站在祝佳人身侧三步远，既可以时时观察女孩又不会冒犯。
她站了一会就有些站不住了，显然有一肚子话想问，对眼前姑娘十分好奇但又怕唐突贵客，悄悄用余光打量她。细细看了才知道，这谢姑娘身上居然还带着剑，虽不起眼但一看就绝非凡品。她衣服上的血渍也干透了，像一朵朵开得正盛的大芙蓉花被拍扁了汁水横飞时。
小静心想，这谢姑娘也是倔，站这么久愣是动都不动，就呆呆望着帘内。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啊，血糊了一脸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她和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啊。她刚才那么轻松就杀了一堆虫子，怎么会让她两个受这么重的伤呢？
满心疑虑马上要宣之于口时，头戴布巾的妇人端着一盆水走过来：“小静，来搭把手。”
小静应了声：“诶！来了姥姥。”
面前出现一条热毛巾，祝佳人望过去，慈眉善目的妇人温和道：“姑娘擦擦脸吧。”
祝佳人微愣一瞬，接过毛巾低声道：“多谢。”热气腾腾的毛巾贴上脸颊，无意识绷紧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细细地擦着，放下毛巾准备去擦另一侧时听到有人“呀”了一声。
小静瞪大了眼睛。她看到了谢姑娘的真容，眉眼刚长开的模样，肤若凝脂，眉若远山，明眸皓齿，像天上的神仙娘娘。
妇人见祝佳人的动作慢了下来，回头对小静道：“把热水送到屋里，你三叔今夜要炖羊肉，你去帮忙切菜吧。”小静回身点头称好，临走前又回头偷看了谢姑娘好几眼。
原来谢姑娘还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呢。小静又想了想，想起方才在屋里好像看见躺着的两个人里，有一个人头发是红的。他俩可真有意思！
“谢谢您。”
祝佳人擦过脸后把毛巾递了回去，眼睛依旧眨都不眨地盯着帘子。妇人拿来个小马扎坐到她身边，还在祝佳人身后也放了一个，她没坐倒也不说什么，拿出一串珠子捻着默念经文祈福。
待她念完祈福经时，头顶传来一道声音：“有用吗？”妇人抬头，见少女低首垂眸发丝静贴耳畔，轻声询问：“神佛会听见祈愿吗？”
妇人答道：“神佛无用，真心有用。”
祝佳人眼眸微动，她望着妇人手中的珠串：“可以借我一个吗？”
妇人将脖上的珠串撸下放她手中，“一圈三百六十五珠，转完十二圈刚好诵读完一篇康安经。”
祝佳人接过佛珠递给她灵石被拒绝后不再坚持，她蹲下盘腿坐在地上，期间曲身的动作极慢，甚至身体隐约有些不协调，似是要避开某些部位。
大顺康安经，全篇四千三百八十字，祝愿平安顺遂，百无禁忌。一整篇经文诵读完毕，她抬眼见屋内依旧人影迢迢再次闭眼诵经。
妇人见她闭目静诵经文模样虔诚，叹了口气摇头起身离开为她留下一些私人空间。
如果可以的话她其实希望现在躺在屋子里的人是她自己。
谢颜是因为她受的伤。她保住了安若今，可是居然没有护住谢颜。不该是这样的，她明明那么强大，明明剑术精湛，为什么啊。
她不该当年在将谢沃逐出宗门时仅仅打碎谢他的剑，应该在当初就杀了他；她也不该为了逼迫谢颜成长教他许多法术后任由他去和谢沃斗；她不该那么晚才将十五扔给谢颜；她甚至就不该为了私人将谢颜带到东辽，如果他不和自己在一起，他的任务早就完成了吧，是不是就可以和念柔一样回到自己家中。
是她的错。
谢颜如果没碰到她就好了，他会过得很好的。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悔恨化作一道钉子刺穿她的心口，她狠狠弯下腰面几伏地。眼睛突然很难受，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扎她。
“谢姑娘。”
她抬头，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妇人端着一碗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她想说自己没事，张口欲作声却哑，只能摇摇头。
妇人蹲在她面前，抚摸她的脸颊，轻声道：“姑娘别哭。”
祝佳人微微一愣。她在哭吗？
她抬手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南海养育出三百年没有流过眼泪的眼眶今夜在干枯的沙漠中湿润。
妇人怜爱地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拍扶她的后背叹息道：“我刚去问了，那位昏迷的姑娘无内伤，身上有些皮肉伤倒也不严重。昏迷不醒是因为心有余悸且神魂动荡了几分，多加修养就好了，并无大碍。”
祝佳人哑声：“他呢？”
妇人知她问的是谁，踌躇片刻又道：“你的师弟伤得很重。”
“你如何知晓他是我师弟的？”
“剑伤有毒导致他高烧不退，救治的时候时不时低语喊痛，还有…”
“什么？”
“还有一直在唤‘师姐’。”
她没再说话，伏在她怀里早已泣不成声。
“姑娘，没事的，好了好了…不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啊。”
妇人见她这副模样一时也心里发酸，这孩子看着年纪也不大，估计是惹到什么大人物了，死里逃生一人拖着两个伤员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吃了多少苦。
祝佳人擦干眼泪：“…能救他吗？”
望着那双眼睛妇人不忍隐瞒，又觉得真相对她而言太过残忍，只说：“凤儿那丫头在想其他办法了。”
祝佳人追问：“其它办法？被放弃的办法是什么？”
妇人回避道：“姑娘随老身去吃口饭吧，你脸色也不大好。”
祝佳人低声恳求：“请您告诉我。”
妇人有些为难：“这…”
她扑通一下双膝跪地，妇人见她这副模样瞬间急得不行，拉着她胳膊向上拽：“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祝佳人执拗道：“求您告诉我。无论是草药还是什么东西，我一定可以找到的。”
妇人避而不答，眼见这姑娘要给自己磕头连忙道：“你先起来！”
祝佳人停下动作却不起身，妇人见她非要个回答只能叹了口气道：“凤丫头说，那毒本就古怪但也不是无药可治，只是他灵脉一时大量透支被毒钻了空子。好在方才有大量灵力护住了他的心脉，现在倒也还好，就是…”
“就是什么？”
“…那毒本就专攻灵脉，这一番折腾已然紧紧附在灵脉上与之纠缠，若想根除毒，就只能也把灵脉剥除。”
“那不是…”
她没再说话了。
那不是就成为废人了吗。百年修行全部付之东流，什么都留不下。
“姑娘，姑娘！”妇人扶住险些昏厥的她，安慰道：“你师弟前额饱满是长寿的好兆头，吉人自有天象，姑娘你先稳住…”
喘息声在鼓膜回荡，祝佳人在这一刻想了很多，她最想做的就是再次召唤天武·乌号开弓杀了谢沃，她抬头望天马上就要调动剩余的灵力时一缕月光打在她身上。
“今夜是十五…”
妇人听见了她几不可查的自语，连连点头道：“是，今夜是八月十五。姑娘可撑住喽，月神娘娘必会保佑小哥无恙。”
明月很快冲破乌云在天空中伸腰舒展自己的光芒，一轮圆月映入她眼中将泪痕烤干。
杀人偿命这一疯狂的念头转而被另一个想法压下。
“…哈。”
祝佳人捂住半张脸，嘴角无意识向上扯。
她想到了。人没有办法，她有。
柳凤出来看到谢姑娘被她母亲抱在怀里顿感不妙又觉轻松，母亲应是已经告诉她了。可怜这姑娘，如此噩耗她要如何承受。
但没有她的同意柳凤万万不敢私自开刀断脉，此事非同小可怎可私自做主。可是即使谢姑娘同意了，此招亦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天人两隔。即便幸运的要命，这小哥有神仙庇佑侥幸存活，可是修道之人一夜之间回到原点，这比死还痛苦。
他醒来若得知这种结果会不会把原因怪罪在谢姑娘身上？会的，可能目前不会，但是在日后每一次妄图呼风唤雨却感受到灵台平静无波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不产生一丝一毫的怨怼之意。好好一对师门姐弟从此相看两厌…唉。
祝佳人摇晃起身，柳凤上前迎她正欲开口商量治疗方案却听她坚定道：“可有银子做成的利器？”
柳凤不知她要做什么，一时怕她想不开也不敢回答，却听她又道：“我有其它办法救我师弟，需一银器，请当家借我一用，我愿为之赴汤蹈火。”
“…匕首可以吗？”柳凤解下腰间手掌大的银匕首：“是在中州一个卖货郎那得来的，除了是银的无任何作用。”
祝佳人接过匕首：“多谢。”言罢一步步走向白帐。
柳凤下意识跟过去，二人撩帘进去血腥味撞入鼻腔，柳凤是医师早已习惯，却未曾想谢姑娘也面不改色。
祝佳人先去看了安若今，见她虽依旧昏睡但气色见好愁绪总算减了几分，“可否将她安置到其他帐中。”
“可以。”柳凤使了个眼色，屋里其他的药师抬来担架将她移至隔壁。屋内一时只有三个人，一个躺着两个站着。谢姑娘凝望榻上昏迷不醒的那位，空气安静，柳凤一时拿不准她要做什么。
“还请当家回避，十步之内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此地，无论发出什么声音，都不要让人进来。”柳凤本想拒绝，害怕她们出什么意外，结果又听她道：“家族秘术，兴许可以救我弟弟一命。但我需要极致的安静，哪怕些许声音我与颜郎都将功亏一篑，还请当家体谅。”
言止于此，柳凤便只能称好，转身离开将所有交给这个孤注一掷的谢姑娘。
颜郎？谢姑娘是这般称呼她师弟的吗？
柳凤拉上帘子，想着或许是地方习俗不同，在中原称呼男子一般为“生”，年纪大些便唤为“公”。而“郎”字，只有妻子称呼丈夫才会用。
如此看来他们师姐弟关系是真好，称呼都如此亲昵。
今夜恰好是八月十五，满月高悬夜空。月光洒在沙漠上令此地像一片盐海，无端让人感觉有几分冷。
满月团圆，希望谢姑娘和她的颜郎可以渡过此劫吧。
柳凤如此想着，发现本该月明星稀的夜空突然有两颗星极亮。她看了许久才想起来这不是代表八曲主星中代表时间与空间的赤央和幽易吗？
这两颗星怎么会无端亮起，真是奇怪。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 东辽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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